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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相亦是谎言 ...

  •   甄哥那平静的话语如同冰锥,打破了鹿茸茸内心。

      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排档,那里又恢复了喧哗与刺耳的笑声,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场幻觉。她的手紧紧握着找回来的手机,指尖已经陷进手机壳的边缘。

      手机响了,是舟扬的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努力保持着一贯的镇定:“你到哪儿了?”

      “快了,你在巷口等我,别乱走。”舟扬的声音带着独有的沉稳,令人心安。

      鹿茸茸挂了电话,站在昏暗的巷口,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手中失而复得的旧手机上。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在她身边停下,舟扬从车里出来,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件轻薄的外套,眼神里带着她熟悉的沉着。他快步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她身后的街道,最后落在她脸上。

      “怎么回事?脸色这么差,你是不是又看到了什么?”舟扬轻声问,伸手想拍拍她的头,但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到鹿茸茸手里的两部手机。

      舟扬的眼神在那只白色的手机上定格了几秒,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谁给你的?”舟扬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温度。

      “。。。。。。是一周前袭击我的那个男人。”鹿茸茸犹豫了一下,还是指向了大排档,“他叫甄哥,他认出了我。他问我:之前体验到绝望了吗?”

      舟扬猛地回头,看向那一片喧哗的烟火气,眼神像穿透了空气和油脂,直直地扎向那个角落。他的呼吸变得极慢,仿佛在努力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他还说……”鹿茸茸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直视着舟扬的眼睛,“他说,你还真是信任你身边的那个男人呢,可是你没觉得奇怪那天他的表现么?”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舟扬的侧脸在路灯下,线条绷得极紧。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缓缓转回身,那双洞察一切谎言的眼睛,第一次带上了防御和挣扎。

      对于舟扬而言,鹿茸茸的每一次“预期”和“接纳”都是他情绪风暴中的宁静港湾。他能看透世界的每一个谎言,但她身上的“真诚”是绝对的。甄澈的话,像一枚精确定位的炸弹,引爆了他最不愿被触碰的秘密。

      他知道,如果他撒谎,他就会永远失去她。

      如果他说出真相,他就会打破她一直以来的“平静”。

      “我那天……”舟扬的声音沙哑,他没有看着鹿茸茸的眼睛,而是低头看向了她手中的那部旧手机。

      “我当天,为了让你能平安脱身,我做了我最厌恶的事情。”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痛苦的、无法隐藏的自我厌弃。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像是一块完美无瑕的水晶内部突然崩裂出一道裂痕。鹿茸茸从未在这个总是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男人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对自己行为的排斥。

      “厌恶?”鹿茸茸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暴力。”舟扬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它们烫嘴,“无序、野蛮、失去理智的暴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强行平复某种翻涌的生理不适,目光并没有看向鹿茸茸,而是越过她的肩膀,投向虚无的黑暗。

      “我是一个习惯于精密计算的人。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所有的问题都应该有最优解,所有的危机都应该通过谈判、策略或者利益交换来解决。只要在这个框架内,我就能掌控一切。”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在这条幽暗的巷口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坦诚。

      “但是那天晚上,那个疯子……”舟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提及“甄于沈”这个名字都让他感到反胃,“他不讲逻辑,不求利益。在那一刻,我意识到我的那些‘文明’手段救不了你。”

      他终于重新看向鹿茸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却异常专注:“所以,我失控了。我必须让自己变成比他更危险的野兽,必须用最原始的愤怒去压制他的疯狂。只有那样,他才会感到威胁,才会放手。”

      舟扬苦笑了一声,那个笑容惨淡得让人心疼:“这就是他所谓的‘奇怪的表现’。对于一个平日里衣冠楚楚的人来说,突然像个暴徒一样嘶吼、甚至动了杀心,确实很奇怪,也很丑陋。对吗?”

      鹿茸茸愣住了。

      她回想起那个夜晚,那个挡在她身前、浑身散发着戾气的背影。当时她只顾着害怕那个变态,却从未想过,对于舟扬这样温文尔雅的人来说,那种“失控”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巨大的心理创伤。

      那个叫甄哥的男人,是在用这种方式羞辱舟扬——看啊,你为了救人,变得和我一样脏。

      鹿茸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酸涩感瞬间漫了上来。原本甄于沈种下的那颗怀疑的种子,在舟扬这番近乎“剖析自我”的坦白面前,瞬间失去了生长的土壤。

      因为她即使不知道什么“全知情者”,不知道什么“信任与厌恶”的对立,但她有一种更本能的直觉——她在舟扬的自我厌弃里,看到了他对她毫无保留的在意。

      “不丑陋。”

      鹿茸茸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多想,只是遵循着身体的本能,伸出手,轻轻抓住了舟扬那只微微颤抖的、垂在身侧的手。

      舟扬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一点都不丑陋。”鹿茸茸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路灯暖黄的光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他感到近乎眩晕的接纳,“如果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而生气,那这种愤怒……我觉得很正直。”

      舟扬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收缩。

      她的手很软,掌心温热。那股热度顺着他冰冷的指尖传导上来,像是一股清澈的泉水,瞬间冲刷掉了他内心深处那股因为接触了“甄于沈的恶意”而翻腾不休的厌恶感。

      那种一直折磨着他的、对世界充满谎言的排斥反应,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归零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喉咙发紧,半晌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她只是凭着一句本能的安慰,就平息了他内心即将失控的情绪风暴。

      “……谢谢。”

      许久,舟扬才低声挤出这两个字。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有些大,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先把手机给我。”

      片刻的温情之后,舟扬迅速恢复了理智。他的声音虽然柔和了一些,但语气却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

      鹿茸茸摊开另一只手,那部白色的旧手机静静地躺在掌心。

      就在舟扬的目光触及那部手机的瞬间,鹿茸茸敏锐地察觉到,他刚刚舒展的眉头又极快地蹙了一下。那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这件物品。

      他没有直接伸手去拿。

      只见舟扬松开她的手,迅速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副医用级别的一次性超薄手套。他动作熟练且迅速地戴上,橡胶弹在手腕上发出一声轻响。紧接着,他又拿出了一块灰色的真丝手帕。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强迫症的洁癖感,看得鹿茸茸目瞪口呆。

      “有……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有。”舟扬隔着手帕,小心翼翼地捏起那部手机,仿佛那不是电子产品,而是一块带有剧毒辐射的核废料。

      他将手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确保没有任何肌肤接触,然后直接放进了最外侧的口袋里,并且立刻将那副手套摘下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消毒湿巾,开始仔仔细细地擦拭刚才隔着手套拿手机的手指,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泛红。

      “茸茸,你要记住,”舟扬一边擦手,一边低着头沉声说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恶意是有‘粘性’的。这部手机离开你一周了,在那个人手里待了一周。它可以被植入窃听器、定位软件,甚至……”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幽深:“甚至某种心理暗示的触发媒介。心理学上叫‘情绪锚定’。我不希望你再碰它,也不希望你再看到它。”

      “可是里面有我的照片和联系人……”

      “我会找技术部门把数据导出来,清洗干净后再给你。但这部机器本身,”舟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必须销毁。”

      那种语气,就像是在谈论处理一具尸体。

      鹿茸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虽然觉得舟扬的反应有些过度,也就是所谓的“职业病”,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那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她心里反而觉得很安全。

      “上车吧。这里不宜久留。”

      ……

      银灰色的轿车滑入夜色,将那片喧嚣混乱的大排档远远甩在身后。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舟扬并没有开广播,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冷冽而干燥,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鹿茸茸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紧紧攥着新买的手机,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舟扬的侧脸。

      刚才那一幕幕实在太有冲击力了。无论是甄哥那诡异的问话,还是舟扬那近乎崩溃的坦白和随后的洁癖爆发,都让她觉得,自己似乎正在窥探到一个从未接触过的、危险而神秘的世界的一角。

      “那个甄哥……”鹿茸茸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到底是做什么的?还有你……你真的只是做‘危机公关’吗?”

      舟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他目视前方,并没有立刻回答。

      路灯的光影透过挡风玻璃,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切割出明暗的分界线。

      “危机公关,是我的公开职业。”

      过了好一会儿,舟扬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的客户通常是那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财阀、政客、顶级艺术家。当他们因为丑闻、情绪失控或者被卷入某种麻烦时,我就负责去帮他们‘止损’。”

      他转头看了鹿茸茸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深意:“在这个圈子里,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疯子。有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有人为了复仇精心布局。而那个被称为‘甄哥’的人,他的真名叫甄于沈。”

      “甄于沈?”鹿茸茸念着这个名字,觉得这名字里透着一股阴冷的湿气。

      “对。在业内,他被称为‘葬仪师’。”舟扬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厌恶,那是信任与厌恶对立者对混乱本能的排斥,“他以前也是个顶尖的心理侧写师,极度聪明,擅长操纵人心。但他……走火入魔了。”

      舟扬半真半假地编织着谎言。不,这不完全是谎言,这只是把“全知情者”的世界,翻译成了普通人能听懂的职场语言。

      “他不再满足于解决问题,而是开始享受制造问题。他喜欢把人推到情绪的极限,看他们在绝望中崩溃,然后享受那种毁灭的快感。他是个危险的高智商罪犯,警方盯了他很久,但因为他太擅长利用心理漏洞,一直没有抓到实质性的把柄。”

      鹿茸茸听得后背发凉。一个以“让人崩溃”为乐的高智商变态?

      “那他为什么……会盯上我?”她问出了最害怕的问题,“我只是个普通的学生,我没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红灯亮起。舟扬缓缓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停止线前。

      他转过身,这一次,他是完全转了过来,面对着鹿茸茸。他的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伸过来,帮她理了理有些乱的刘海。

      动作轻柔,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亲昵和……珍视。

      “因为你很特别,茸茸。”

      舟扬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能洞察谎言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认真,“在这个充满算计和伪装的世界里,你太干净了。你的情绪……太稳定了。”

      “甄于沈这种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平静’。他把你的平静视为一种挑衅。他想打破你,想看你在绝望中尖叫,想看你怀疑身边的一切,把你变成和他一样的碎片。这就是他的游戏,也是他的‘狂喜’来源。”

      指尖划过她的额头,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所以,那部手机只是个开始。他是在向我宣战,也是在把你当成猎物。”

      猎物。

      这个词让鹿茸茸打了个寒颤。

      “那……那我该怎么办?”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响了喇叭。舟扬收回手,重新启动车子,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沉稳与霸道。

      “从明天开始,除了上课,不要单独行动。”

      “我会安排一下我的工作行程。这段时间,我会以‘处理私人事务’为由,暂停接新的单子。”舟扬淡淡地说道,仿佛推掉那些价值连城的商业咨询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要一直待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如果我不在,我会让人去接你。”

      “这是不是……太麻烦你了?”鹿茸茸有些不安,“而且这样会不会连累你?”

      舟扬看着前方的道路,嘴角突然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一丝冷傲的弧度。

      “连累?”

      他轻笑了一声,那是属于“双面镜社”首席校准官的傲慢,虽然鹿茸茸此刻还听不懂。

      “茸茸,你太小看你身边的男人了。”

      舟扬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既然他想玩心理战,那我就陪他玩到底。我这人有洁癖,不仅是生活上,精神上也是。”

      “既然脏东西找上门来了,我就有义务把它彻底清扫干净。”

      车子拐进了一个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这里是舟扬的私人寓所,安保级别堪比银行金库。

      “今晚你先住我这里,客房一直是收拾好的。”舟扬解开安全带,“你那个出租屋环境太复杂,大排档离得也太近,不安全。”

      鹿茸茸没有拒绝。经历了今晚的惊魂,那个昏暗的小巷和嘈杂的大排档确实成了她的噩梦。

      两人走进电梯。

      密闭的空间里,那种独处的暧昧感和紧张感交织在一起。鹿茸茸看着电梯金属壁上倒映出的两人的身影——高大的舟扬,和站在他身侧显得有些娇小的自己。

      叮。

      电梯门开了。舟扬正要迈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普通的震动,而是一种特殊的、急促的频率。

      舟扬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拿出那部黑色的私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没有显示来电号码,只有一个简洁的、仿佛代码般的图标——一个倾斜的天平。

      消息只有一行字,简短得像是一道命令:

      【Lv.3 波动检测。坐标:城西旧工业区。涉嫌人员:林阳(暴怒)。请审计官即刻介入。】

      舟扬的眉心瞬间拧了起来,一股强烈的“厌恶”感再次袭来。

      又是这种时候。每当他想要在她身边享受片刻宁静的时候,这个失衡的世界总是会强行把他拉回去。而且这次是林阳……那个最难控制的“暴怒”容器。

      “怎么了?”鹿茸茸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那种刚刚建立起来的轻松氛围瞬间消失了。

      舟扬迅速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切换回了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

      “没事,公司的一点急事。”他撒谎了,虽然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排斥对她说谎,但为了保护她,他不得不这么做。

      “你先进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我可能要去书房处理几个邮件,晚一点……或许要出去一趟。”

      他打开指纹锁,屋内的灯光渐次亮起,温暖而明亮,与外面的黑暗截然不同。

      “记住,在这个屋子里,你是绝对安全的。”舟扬站在门口,并没有马上进去,而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无论谁敲门,只要不是我,都不要开。”

      鹿茸茸看着他,那种不安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你要去见甄于沈吗?”

      “不,”舟扬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疲惫和冷意,“去处理另一个……麻烦的小朋友。”

      这就是他的生活,一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手中这份脆弱的“宁静”,一边在阴影里不知疲倦地修补着这个千疮百孔、随时可能崩塌的世界。

      “去吧。”舟扬轻声说。

      看着鹿茸茸走进房间,舟扬关上门。转身的瞬间,他脸上的温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手术刀般冰冷锋利的神情。

      他一边走向电梯,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副备用的白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既然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那就速战速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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