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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掉在地上的勺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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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给舟扬回消息。
那种恶心的感觉已经涌到了喉咙口,打字只会让我更想吐。
我把平板反扣在桌面上,深吸了几口气。
那盆绿植很大,叶子厚实,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就盯着那层灰看,试图把注意力从那让人发疯的键盘声里拔出来。
陈方还在敲。
哒、哒、哒。
那个节奏变了。
刚才还是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美食。
现在变得急促起来,像是饿极了的人在狼吞虎咽。
他很兴奋。
我能感觉到。那种名为“轻蔑”的情绪,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浓度,从他那个角落向外扩散。
就在这时,吧台那边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当啷!”
是不锈钢勺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在我听来,就像是惊雷一样。
一个年轻的服务生手忙脚乱地弯下腰去捡。他看起来是个新手,脸涨得通红,一边捡一边小声说着“对不起”。
周围的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谁还没掉过东西呢?多大点事。
但我看到,陈方停下了手。
他慢慢地转过头,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服务生。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皱眉。
他只是看着。
用那种像是看路边一坨狗屎一样的眼神,静静地看着。
那个服务生捡起了勺子,正准备站起来,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动作僵了一下。
他迎上了陈方的目光。
那一瞬间,我看到那个年轻男孩的脸,从刚才的羞愧,一下子变成了慌乱和自我怀疑。
他的手抖了一下,刚捡起来的勺子差点又掉下去。
他像是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连个勺子都拿不稳的废物。
陈方的嘴角扯了一下。
那个弧度非常小,非常冷。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把手放在了键盘上。
噼里啪啦。
这一次,他的速度快得惊人。
我突然明白了。
他在取材。
他在从这个普通的服务生身上,汲取那种“因为笨拙而被鄙视”的素材。
他把那个男孩掉勺子时的慌乱、那种因为小错误而显得极其卑微的姿态,全部吸进了他的脑子里。
然后,他会把这些东西,嫁接到林凯身上。
他会写林凯在某个重要晚宴上弄掉了餐具。
或者写林凯在签字仪式上手抖了一下。
他会用文字,把这种“笨拙”放大一百倍,一千倍。
让所有看到文章的人,都产生一种错觉:这个连勺子都拿不稳的人,怎么配当我们的领袖?
太可怕了。
这根本不是新闻报道。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掠夺和拼接。
我必须得看看他在写什么。
只靠猜是不行的,我要确认我的判断。
我抓起桌上的空水杯,站起身。
腿有点软,但我强迫自己站直了。
饮水机在陈方那个方向的斜后方。
我要去接水,就必须经过他。
这是一次冒险。
但我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自然一点。
一步,两步。
离他越近,那种刺痛皮肤的不适感就越强烈。
空气里那种酸涩的味道,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没有抬头。
他正沉浸在他的创作里,或者说,沉浸在他的“处刑”里。
我的余光迅速扫过他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字。
我没看清全部,但我看清了中间的一段话,还有那个加粗的小标题。
《颤抖的签字笔:林凯先生的“体面”还能维持多久?》
正文里有一句:
“……就像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在面对严厉的导师时,连最基本的餐具都握不稳。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局促和小家子气,哪怕是再昂贵的西装也遮不住……”
我猛地收回视线。
这根本不是在写林凯。
这分明就是在写刚才那个掉勺子的服务生!
他把那个男孩的窘迫,原封不动地扒了下来,贴到了林凯的身上。
我快步走到饮水机旁。
手抖得厉害,水接洒了一半,烫到了手背。
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觉得冷。
陈方不是在制造情绪,他是在偷窃现实。
他偷走了普通人的失误,偷走了普通人的尴尬,然后把这些东西磨成尖锐的刀子,去刺杀他的目标。
这种能力,太卑鄙了。
我端着半杯水,不敢再看他,转身往回走。
路过那个服务生的时候,我看到他正躲在角落里擦杯子。
他擦得很用力,眼圈红红的。
嘴里还在小声嘟囔:“我真笨,我怎么这么笨……”
他不知道,他的这点“笨”,刚刚被人偷走了,马上就要变成射向林凯的一颗子弹。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盆绿植依然立在那里,叶子上落满了灰。
我看着那层灰,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好脏啊。
平板震动了一下。
应该是舟扬发来的消息。
但我没看。
我现在不想看那些理性的分析,也不想听什么“频率”和“诱导”。
我只知道,我很生气。
非常非常生气。
这种生气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平衡者”,也不是为了维护什么秩序。
我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讨厌这种把别人的痛苦当成武器的行为。
我深吸一口气,把平板塞回包里。
我没有离开。
我就坐在那里,隔着那盆落灰的植物,死死地盯着陈方的背影。
既然你要写,那我就看着你写。
我看你能写出多脏的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