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叹前尘(全) 一些让人伤 ...
-
(一)
所谓清河刀,以身法为要,以身带刀,偃跳超距。基本招式只“劈、扎、缠头、裹脑”四种,又生刺、挑、抡、撩、藏、斩各式,配合之下生无穷变化。
聂氏立宗以来,凡出色的刀修皆有自己的变化,招式成刀谱收录于册,供予后人。数百年来,也成一刀谱阁,藏册过千,平常修士终其一生也未必能阅尽,是以修刀一道无止境,其中自有意趣。
大概就是因此,聂家历代出武痴。
要说聂家未加冠的年轻一辈,刀术之魁首,自然是聂明铮。是以他在场上练刀时,多有人围着观摩,想从中看出些身法技巧,得以启发己身。
聂宁钧在不远处看着聂明铮的动作,时不时得将太专注的修士拉扯回来,免得靠得太近,被聂明铮的刀气波及——尤其是这两天,明铮似乎喜欢上了锋芒毕露的招法,练起来声势极强,带风带力,不似从前收得好。
本以为明铮走的是“藏”的路子,没想到越练倒越似宗主……
远远地,忽传来一声唤,叫着聂明铮的名字。练刀的少年就着挥出的势再抡回手,归刀入鞘——哪怕是收刀,也带起了一片风与尘——看看日头,知道时间晚了,急忙向声源处跑。
聂宁钧连忙扔给他一块帕子擦汗,“干嘛去?西营没事用你啊。”
聂明铮步伐一顿,接了帕子又跑,“陪见知哥去谈铸器之事!以后我接管!”
聂宁钧微微挑起眉,看看周围修士身上衣甲与兵械,果然多有破损。
“啧……可算要换新的了。”
战乱起,兵甲器械之物便紧缺,世家常用的匠铺供给不足,便要另找。可战乱一起人便流离,店铺关张,匠人跑路,留下的也良莠不齐,需多番接触。河间新寻的匠铺由参将周临推荐,样品给聂明玦阅过合格,这才谈起了大生意。
谈的是军营出材,匠铺铸造。河间无矿山,材料只能就地取,多是用废的兵械衣甲,送来重熔了造新的,以旧换新,还有结余——温家在此处颇不爱惜,教聂氏捡了不少东西回去。
铸器之事已谈到尾声,这次是让匠铺看看河间的材料样品,再谈一次价钱,徐见知把聂明铮领过来,让匠铺认人,方便他日后负责。
孟瑶过来帮着谈价钱算账目,也看看有没有合用的灵剑可换——这两件事,也说不好哪一件才是主要的。
孟瑶和聂明铮带人从车上卸货,周临和徐见知进门。
周临在此地如鱼得水,穿行其中毫无陌生感,七扭八拐地找到了掌事人,说明来意,叫他们出去看材料。
徐见知在一旁看着,见掌事人对周临行了一大礼,周临生受了,无闪避,从容开口商谈——说话间带了些徐见知难听懂的乡音,只有那匠人的几声“公子”能听得分明,再看他们交往姿态,作态不像寻常旧识,倒似上下有别。
徐见知轻皱了下眉头,又展颜作无事状。
稍后,周临和他们说明白了,对徐见知转达:“卸货交接,他们还要看我们的铁够不够格,制式和数量也需定下来,他们好计算工期。”
徐见知点点头,转身请走,又随口问道:“周参将是哪里人?这乡音可听不明白。”
周临微一愣,稍顿了一息,才道:“我家要要往西走些,在晋……晋中那边。”
徐见知点点头,“挺远的,难怪了。”
徐见知向匠铺负责人介绍聂明铮,“这位是聂明铮,聂氏少宗,在军中任副使,此后事宜皆需由他交接。”
诸人见礼,聂明铮默记了一遍稍后需要确认的事项,对徐见知点点头,徐见知便放心交给他,“我带孟瑶去挑把剑,你这边有事先自己拿主意,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聂明铮点点头,又对孟瑶笑道:“记得挑轻便的。”
孟瑶回以一笑,随匠人进门挑灵剑。
匠人看他衣衫打扮,周身气度,默认作世家公子,扫一眼自家已铸的刀剑,面上颇有些挂不住,只得赔笑道:“小公子要良剑,现今恰好没现成的——摆放的俱是凡铁,稍多磨损便易折,经不得您这样的仙家力道,我们要另造。”
修士也分三六九等,他们错认了孟瑶身份,便觉现成的灵剑配不上手。孟瑶看得明白,想解释清楚,然而对上品灵剑又怀心思,一时沉默,去看徐见知的意思。
徐见知不以为意,聂明玦既然特意嘱咐,本也没想让孟瑶用次等货,直接道:“那有劳您费心铸剑,可有图纸没有?带他进去挑一挑。”
孟瑶闻言便喜,抿着唇对徐见知拱手行一礼,由随人进侧屋去。
一旁的周临道:“诸位待他,着实够上心了。”
徐见知道:“聂氏向来不亏待有用之人。”
周临微微挑眉道:“孟瑶确实得用,但论修为——铸一把上品灵剑给他,有些委屈剑了。”
他平淡语气中暗含倨傲,依稀有些不屑,徐见知思衬着,这位在散修中是难得的好手,比聂宁钦也不多承让,放在世家中也出挑,大概更看重修为些——向来世家看出身,散修看修为,这样想,倒也不奇怪。
“人与兵器,本就相辅相成,再说用剑和用人都是一个道理,能用好的自然不会选差的——孟瑶是从周参将手下提拔上来的,您想来也明白这个道理。”徐见知话锋一转,淡淡提醒道,“再者这是宗主的意思,还是少论上级事吧。”
周临颔首表示知晓,便只谈正事,“虽近来军中少战,但这笔生意已经嘱咐他们全力赶工,以防战事突发。”
徐见知道:“周参将有心了。温氏顿得蹊跷,着实不得不防。”
其实自去年腊月以来,温氏便转攻为守,两军相持。正月里魏无羡来援河间,好一记杀威棒打下去,温氏竟就这么生受了,重振旗鼓后,却未大举动兵,似乎他们不是客场作战,要在河间安顿下来似的。
偏巧北方战局商定的是各家协力,战线齐推,其他战场胜负未决,战略上就还不到一鼓作气试图歼灭的时候,河间也不好妄动,免得孤军突进,只好不住和温营小股摩擦,慢慢耗着。
——看这局势,温家或许是想和谈了……
周临睨着他神情隐晦变化,低声道:“长史是否觉得,温氏最近,像是在拖时间,等着什么?”
他话里意有所指,显然不是“议和”或“奸细”一类的思路。
“等什么?各地战事皆焦灼,若温氏想调撤哪家来对付我们,离开的那处都必然吃紧,牵一发动全身,乱的是他们自己。”徐见知垂下眼睛,单手在桌上戳点描画,同周临比划,“温氏向来人物尽其用,不屑遮藏,手下各家人才兵力能出早出了,想再找出什么势力参战,实在艰难——倒是我们这边,还有的可榨。”
周临默默思索,也点头应是,“徐长史说得是,温氏难有新军可出……那新人呢?”
“战争并非单打独斗,几人之力难作扭转——除非是将才。”徐见知想了想,徐徐道,“而且,人和家族都是一样出尽了,有名之辈早投入各地战场拔不出来,他们又没有魏无羡那样只身便抵百万军的人物,哪怕是将才,无新军,也没什么用。”
温家虽愿用不同姓者,但大局总由本家人掌管着,各条战线上,岭南有温昙;江东是温景;蜀中各家混战;安阳有温昊执掌;河间这边主战的温常,是旁系中最好的一位——已经是温旭死后,温氏嫡系无人可用后的选择……若说还有谁,有才干,又姓温……
徐见知微微垂下眼睛,抹去心中所疑。
周临面露失望之色,似乎不满他对温氏诸人无知,直接明说了:“徐长史可听说过‘长天’?”
徐见知讶然,抬了头更认真地盯着周临看,目光扫了又扫,眸中渐渐落寒色,少倾,才道:“周参将是听了哪里的风声吗?”
“闲谈而已,若有真凭实据,我自会上报宗主。”周临语气平平,目光不见闪躲,作定了心里没鬼的样子,“只是早些年听说过这位,近日突然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物,才同你说说看。”
徐见知眸光闪动,难得咄咄逼人地追问了一句,“早年间如何听得?”
周临动了动嘴,“我以前……”
他哽了几息,却没吐出清楚的句子,目光到底避开了徐见知的。两人交流骤然滞塞,气氛异样,徐见知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不好说就算了,周参将想的见知也明白。但那一位身份不低,也没听说伤病隐疾,若能出战,早已领兵,不至于拖到这样晚。”徐见知说罢,又微微笑着扬起调子来,“没想到周参将身为散修,对世家中人,倒是了解得很。”
岐山本就气势滔天,上一辈人中出了个天赋绝顶的温若寒后,更是大放异彩。然而在人间的街头巷议中,整族光华都似被温宗主一人夺去。这一代嫡系人丁不少,但大多只是“名字”,最为世人熟知的,也不过是少宗主温旭和最闹腾的小公子温晁。
直至射日战起,温氏嫡系诸人才露各自风华,然而“长天”之名,终至今还算隐没多年。
比起猜想真假,徐见知倒是更想知道,一介散修如何能知晓温氏沉寂多年之人——更别提是代称。
两人这边话稍停,周临又想开口,忽觉异样,侧目望去,只见远近炉火皆摇曳不止,冷意自身后灌入而来。一人自门外直直闯入,无兵刃出鞘,然而身带凛冽刀意,携了长风横卷而来。
刚从内室转出来的孟瑶正巧赶上,见那人身形,下意识道:“阿铮你这是……”
聂明铮不管不顾地冲到他们面前,手上一抛,将一件缠着布条的废铁怼到众人面前,急声问:“这是什么?”
周临看了一眼,“这是用来炼器的材……”
“我没问你!”聂明铮怒喝打断他,颈上青筋暴起,目光掠过周临,落在徐见知面上,咬牙道,“我问徐长史。”
聂明铮虽为少宗,但从不自恃身份,平常无半分桀骜骄矜,待同僚亲热有礼,对徐见知更是当兄长看待,鲜少直呼军职,更别提这样气冲冲地问话。周临心道不好,沉着脸让了一步,恰好挡在孟瑶面前,少年从他身侧探出头来,犹豫着,也不敢插话。
“属下敢问长史。”聂明铮每一个字音都咬得狠,摇曳火光映得他眉眼带红,似悲似怒“战场上收集废旧兵械器材,是你带人登记造册,曾一一过目。那我问一句:这些材料、这些废料——这都是什么?”
孟瑶竭力从周临身侧拱出脑袋,见聂明铮胡乱地将那铁器上缠绕的布条扯开,露出真容——兵刃已断折,火光正好照亮了断刃上镌刻的字迹,那铭文也残缺,只见得一个“釒”的偏旁。
徐见知单手握住无锋的一边,缓缓地从聂明铮手里拉扯出来,低低道:“你先把东西放一边。”
“这不是东西!”聂明铮握得更紧,退一步,不肯放,“给我说清楚,这是为什么?”
徐见知想拉扯他换地方说话,然而聂明铮梗着脖子不肯动,徐见知只好挥手让旁人自行退开,周临退得毫无犹豫,孟瑶却顿住脚步,默默站住了。
徐见知也没要求孟瑶离开,只叹了口气,艰涩地对聂明铮解释道:“阵前兵械紧缺,你也知道聂氏辖地矿山也不算太多,开采量难以支应,只得将废旧物重新利用,用不上的就重熔了……”
“重熔……重熔?”聂明铮嘶声重复,字字沙哑,“这是清河刀啊……”
少年微微扬着脸,眸中水色汹涌,几乎瞬间就要落下泪来,他背脊挺得笔直而僵硬,忽地抖了一下,开口时已带哽咽,“清河聂氏刀,出灵者葬祭刀堂供奉,无灵者随主人合葬棺中……你们凭什么?!”
一片短暂的死寂,少年周身灵流随情绪涌动,刀未出鞘,却有刀意随身,炉火烈烈舞动,成静寂中唯一的声息。
徐见知轻声说:“事急从权……”
这话音随着聂明铮眼中的凶意骤然断了,少年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却无暖意,“行、行、行!”他抬手擦了下眼角,抹去些微湿意,他话音又低又哑,像是突然长大了几岁,“徐长史不是练刀的,我同你说不清楚——我、我回去找大哥。”
说罢,他抱着断刀的手又紧了紧,转身便走,徐见知没动,只是扬声问:“你当这事你大哥不知道吗?”
少年的背影踉跄一瞬,继而走得更快。
徐见知一步没追,只静静站着,好半天,才抬手扶住桌子,缓缓弯下腰去,另一只手遮住额头,手掌盖下来,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长史。”
他放下手,见是孟瑶,他追出去又折了回来,跑得急了,微微带喘,“阿铮御刀飞了,我追不上他。”
“不用管,他要么回去找宗主问明白,要么自己就想明白了。”徐见知摆摆手,面无表情,“他不在,这边交接的事务还是我做……你的剑挑好了没有?”
孟瑶道:“已经同匠人说好了。”
徐见知点点头,“那把人都叫回来吧,不好躲耽误他们做事。”
——要为这场闹剧和匠人道歉,要确定铸器种类和数量,商定价格、交接时间,材料等次分出来,方才周临说得应报于聂明玦知晓,回去再处理阿铮这事……
徐见知兀自捂着额头,默默盘算稍后事务,不必做,便觉得心累。
孟瑶又开口:“长史……”
徐见知再没力气应付孟瑶的问题,几乎克制不住自己面露凶光。却见少年递来一块帕子给他擦汗,“匠铺里燥热,长史还是出去理事为好。能不能……稍后把账目之事放在前面,我此间事办结……先回去劝劝阿铮?”孟瑶顿了顿,笑容微有些腼腆,关切神态却真诚,“我和他好说话些,若顺利,就不必您和宗主多说了。”
徐见知哑了几息,才缓缓笑开,上前搂了他一把,“行吧,宗主真没白疼你。”
(二)
孟瑶回军营,从聂明铮帐子一直找到斥候营,皆不见少年踪影,这才去寻聂明玦。人在帅帐门口顿了顿,听里面寂静无声,才扬声喊:“宗主!”
“进。”
聂明玦比平常应答慢了一点,孟瑶心下惴惴,不知里面是个什么境况,进帐不见聂明铮,而聂明玦正坐于案前翻看战报,无分毫异样,也并没抬头来看他,连句“怎么了”的话头都没递过来,似乎并不想和他说话的样子。
孟瑶鲜少遇聂明玦这样晾着他,僵僵等了几息,终于小心地开口,“宗主,可见到阿铮了没有?”
“他两刻钟前跑出去了,也没问他去哪里。”聂明玦还是没抬头,他目光仍落在战报上,支起一只手撑在额角,语气平淡,“之前发生什么了?”
孟瑶察觉到微弱的异样,默默盯着聂明玦看了须臾,从他神情瞧不出什么,反正也不是愉悦的样子,便收回目光,不敢造次,只恭恭敬敬地将早前聂明铮和徐见知的争执一五一十地禀报来,“之后他自行御刀离去,我回来寻了一圈,不见他踪影,就想他是不是真的来寻宗主说……废刀重铸的事情。所以宗主和阿铮方才,说了什么吗?”
聂明玦沉默不答,孟瑶垂眼细看,见他眉头微微蹙起,整个人都无动作——自方才起便一直这幅模样,看不出情绪起伏,只是较平常迟钝些,似乎并无不同……
半晌,聂明玦支在额角的手指才动了一下,淡淡道:“知道了。”
他并没说和聂明铮言谈何如,也不提聂明铮“跑出去”是为何,如此三缄其口,实是不对劲。以孟瑶对聂明玦的了解,聂宗主向来是拿得起放得下,哪怕争执,也是有错便认,有结便说明白,分毫不会拖泥带水,何尝如此作态?
孟瑶只觉事态超出预料,细想想,平常按军营职级别和他们走得近,但按亲疏算,他终究是个外人,探听兄弟间的事有些逾矩了,合该避开才是。
这样想好了,看聂明玦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恭敬道:“那属下告退了。”
话音一落,聂明玦便有了反应,“孟瑶。”
“在!”
孟瑶连忙应声,抬眼对上聂明玦的目光,见男人向来清明盈刀光的双目泛了微弱红意,似是疲乏久了,显了血丝,孟瑶在瞬间怔愣后,心下重得发疼,开口时话音莫名带颤不知是怕还是忧,“宗主您吩咐。”
聂明玦道:“你去西营的操练场看看吧——他回来寻我又吵了一番就跑了,现在许是在练刀。”
孟瑶点了点头,但似乎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并没动作。
“你去看看他,别让他生气时惹出事。”聂明玦顿了顿,又垂下眼去看战报,“我这边解决后再去和他谈。”
孟瑶低低应是,领了任务力气,聂明玦只听轻巧的足音向帐门远去……忽地顿住。
聂明玦抬头,见他背影停在门口,问:“怎么了?”
孟瑶犹豫了一瞬,生怕自己反悔似的,飞快地抓过身来行一礼,话说得很急,“宗主,阿铮同亲近人说话不过脑子,争执时尤其如此,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说罢,也不管聂明玦听了有无回应,掀开帐门边便跑了。
留下聂明玦怔愣几息,而后缓缓放下手来,撕去抓皱了的空白纸页。
聂明玦这般不善言辞之人,一般也并不会深究话术圆融与否,无论是自己说,还是听别人说,意思到了便可,对语气和用词都没心思细想——早前对魏无羡的“失礼”无感,也是这个原因。
说话不过脑子并不是什么要紧事,一时气盛说得难听些,也落不到他耳里来,牵扯不到多少心绪。
——最怕难听的也是真心话。
片刻前的记忆离得太近,反倒想不起多少细节,聂明玦闭上眼睛,只记得少年带进帐里的风,与质问时发红的眼睛——是自眼角泛起的绯色,和怀桑生气时一样,明显得很,像是要委屈得要哭了。
他问:“什么叫事急从权?”
他问:“大哥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这些?”
“聂家子弟一生只用一把刀,人在刀在,人亡刀随葬,大哥若真在乎,断不会想这法子!说艰难,我不是不懂,可这难……也是自找的,不是吗?”
他问:“河间并非最前线,可温狗对我们最狠,我们折得也最多,大哥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温旭为将之才不过庸常,勉强能牵制住我们罢了,只身份高些,放了也无过,杀了反倒惹眼!见知哥早说穷寇莫追,大哥为何赶尽杀绝?为天下?为清河?为家仇私恨?还是为了一时快意?”
——竟是无言以对。
人哪里有那么多的深谋远虑?若说当时对温旭手起落刀究竟为何,那一瞬间只是杀红了眼。温家犯清河久矣,任宗主后,温旭也同他打过几次交道,他忍了数次言语侮辱,战场再见时难免眼红。
那些好处与坏处,都是后来显现,至今也说不好利弊何如。
起兵射日,本就无退路可走,而温氏的针对报复,不过是再难一重,无意回头。
或许就像聂明铮说的,那些人命代价,终究不是自己亲身体会,于是只当利弊得失来计较。
他过继来的弟弟梗着脖子,定定望过来,含泪的眼睛褪了怯意,如开了刃的刀光,亮得伤人,一字一顿说:“我真的、真的不明白。”
“您是宗主,您想报仇,我们只能跟着,命交出去,刀也交出去——只要能杀温狗,怎样都好,其他的都是小节,必须服从大局。
“是,射日当前,事急从权——但牺牲难道没有底线吗?谁的命不是活生生的?谁的刀不是当命一样攥着的?我以为打仗是为了人,为了大家能好好活。如果最后要护的都为了战事交出去,如果什么都留不下……那我们打仗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您告诉我?!
“我们本没就必要这样拼命啊!
“不是所有人都真心想打仗,不是所有人都死盯着温家不放,大家只是无从选择,只能跟着宗主,以为能更好地活,我也一样!聂家要我,我就来!至于我这个人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很重要吗?
“大哥我想要什么?我只想守着我家里,我还想给我娘写信,还想让大家都好好的……我不要那么多丰功伟业,我只想大家都好。
“——可您在乎我这个人吗?”
“大哥教过我——你说聂氏子弟,待刀如待人——我把刀当人看、当命看,大哥只当块铁用!大哥用人亦如是——用刀、用我们,若用废了,再熔、再铸,再换新的。
“比旧的更好用。”
聂明玦起身,面上还是一片漠然,只眼神无平常那样有神采,少有的,透出微弱的迷茫来。
他还是不知道该和聂明铮说些什么,不知如何纠正少年的想法,不知如何解释比喜爱更沉重的是责任,不知如何剖白那些难以自证的看重与珍视。
他其实隐约明白,聂明铮不懂的不仅仅是熔刀铸器这件事。
有些心结源血缘亲疏而生,在世事纠葛中生长,大概从很久之前便郁结着,无声无形地横亘在兄弟之间,在合适的时候猝不及防地扭曲成型,展露疏离难懂的本象。
聂明玦自认为人兄长一道还算好——不想只是幼弟心里所怨,未曾同他说。
(三)
正如聂明玦所料,聂明铮果真在西营操练场,因此时无集训,偌大场上只他一个。只见少年长刀出了鞘,在周身舞出数道凌厉的流光,转手时不时震出清越的刀吟声,招招式式皆锋芒毕露,带得满场狂风横卷,生能刮下几层地皮似的。
孟瑶呆呆地在场边顿住了脚,四顾一番,才见边角处立着几人,为首的正是西营参将聂宁钦。
“孟副使。”聂宁钦走过来,指着练刀的聂明铮问,“你可知明铮这是怎么了?”
孟瑶也不知是否该和他说断刀重熔之事,只好含糊道:“早前出去,和徐长史吵了一架,回来又和宗主起争执……怕是心里烦,有气撒不出来。”
聂宁钦面露讶异,似有疑惑:“徐见知那人好脾气,惯会劝人,宗主素有威严,明铮向来是怕的……借了他几个胆子能连吵两架?”
他看孟瑶无细说之意,也不多问,只是忧心忡忡地交代,“方才跑过来就这样气冲冲了,没人知道详情,也就没人敢近他身,这刀法练的倒是不错,比以前更快了些……他的性子你也清楚,脾气去得快,你等他练刀累了,再同他好好说。”
孟瑶点头应是,遥遥望着聂明铮练刀。惊鸿的刀光愈发盛了,隔得那样远,也能感知其中凌厉刀意。孟瑶同聂明铮在场上摔打惯了,聂明铮连拔刀出鞘都少,更别提这样劈砍,一时间孟瑶还有些震惊——也不知是聂明铮平常藏拙,还是这几天修为有所精进。
片刻后,聂明铮动作终于放缓,收刀的动作不太好,竟直接脱手去,长刀落下,切入地面两寸多。少年喘息着蹲下来,双手握住刀柄,动作僵持住,不知是一时拔不动,还是累了想支一会儿。
孟瑶盯准了间歇,急忙跑过去,“阿铮!”
聂明铮闻言回头,抬眸静静望来,面上无甚表情,双目难说清明,混沌中情绪流转,复杂难辨,竟隐约有赤红之色。
孟瑶跑到近两丈处,才看清他面上情状有异,心下无端发冷,生止住脚步,“阿铮?”
聂明铮抬手揉了揉额角,淡淡地问:“怎么了?”
他的话音又低又哑,微带不耐的冷意,落在孟瑶眼里,竟觉出一丝微弱的陌生。
孟瑶硬着头皮往前去,温和地劝道:“你消消气。”
聂明铮不理他,只是用力将刀从地里拔起来,信手支在地上,这才站直了,他面上无甚表情,只是皱起来的眉头显出几分不耐来,“这事你少管。”
孟瑶现在也觉得自己不该揽事了,然而得了聂明玦和徐见知的吩咐,只能强忍着惧意继续劝,“我知道你不忍族中兄弟遗物被……可阿铮,如今是打仗,若无充足的兵械,此后若因此落败——断刀已废,活生生人命总比死物重要,你就……”
“刀不是死物!”聂明铮厉声打断,他气息不定,冷厉的目光凝在孟瑶面上,刀刃一样锋利,他又痛又恨,“聂家子弟,此生只握一柄刀,或有形制增改,却永无舍弃。那是和命一样重要的东西,人在刀就在,人不在刀一同归入土!聂氏靠刀道起家,这是数百年传下来的,刀是好是坏,都断无当废铁熔了的先例!”
他话说得重,孟瑶只得顺着来,“我知道……”
“你不知道!”聂明铮手上一划,刀刃起灵光击地,扬起一片尘,扑了孟瑶半身,十足的不耐烦,“你又不使刀,你知道什么?”
聂明铮说话从来没这么冲,孟瑶和他平辈论交,没挨过这样的欺负,当下竟不适应地哽了一下,但却还是软着声腔,顺毛撸,“是,我不知道,只稍微明白些,聂家刀自然是重要的——那阿铮觉得,同河间余下修士的性命相比,同河间百姓比,又孰轻孰重?”
聂明铮神情有所缓和,仍不置一词,但握刀的手已经松了些。
孟瑶又小心翼翼地劝道:“战场上,想成事,总要有些牺牲……”
话音未落,聂明铮突然扭过头来,满面涌怒色,转手将刀劈了过来。
“成谁的事?!牺牲的又是谁?!”
那并非是随手胡闹——亮到近乎于实质的刀芒圆如日轮,狠狠劈下来,带了一片风与尘,孟瑶虽有所防备,然而拔剑格挡时还是遭了重击,后跌在地,手中长剑生生断开来。还没来得及撤,聂明铮第二刀又落,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孟瑶反应不及,一时间只本能地抬起手臂护住头脸。
只听“呛”的一声,双刀利刃相撞,急冲过来的聂明玦卸去聂明铮刀上的力气,再一挑——聂明铮手上颤动,惊鸿刀无可避免地脱手,再被从后面袭来的聂宁钦一扯,踉跄几步,眸中异色连闪,竟不假思索地运掌起灵,狠狠地拍了回去。
聂宁钦生受了他一掌,震得气血上涌,又见他面上神情纷乱,眸中有异,心下震惊,连忙用胳膊肘将人从后勒住,听少年呛着咳嗽,又使一记手刀砸在他颈边,生生将人劈晕过去。
另一边聂明玦已回身,伸手把缩成一团的孟瑶捞了过来,摸索两下,听见含痛的抽吸,再见孟瑶臂上一道血色飞快地洇透衣料,急忙将他衣袖撕开来,点穴止上血,才回头怒喝:“聂明铮!”
然而聂明铮已经昏在地上,被聂宁钦搂在怀里检查内息,聂宁钦按在他颈侧的手悄然挪到胸口去,“宗主,有些蹊跷。”
聂明玦眉头紧锁,生忍了下一句怒骂,默了几息才哑声道:“他怎么了?”
聂宁钦听着少年急促的呼吸,缓缓以灵力入其心脉,探查足半刻,这才收掌,郑重地道:“明铮应该是上境界了。”
聂明玦闻言一怔,语带迟疑,“刀灵?”
聂宁钦颔首,“怕是有好几天了。”
聂明玦的帅帐中难得熏香,朴素的香炉不断透出清苦气,慢悠悠地熏了满帐,方让聂明铮紧皱着的眉头渐渐归于舒展,然而他面上不时现出些许扭曲的表情,歇了半晌,鼻端呼吸仍急促,口中时而带喘,又一次把被子踢开去。
直到聂宁钦给他灌了一碗药下去,少年才安静了些。
聂宁钦给他掖上被角,转头对聂明玦道:“按惯例,第一剂药灌下去之后,用同宗功法疏导经脉,巩固元神,免他被邪气侵扰,第二剂药徐长史在煎,稍后会送来。”他顿了顿,面露问询之色,“阿铮修为高,疏导一事,我怕是难以胜任,不知……”
聂明玦微微扬眉,“需要问吗?我是他哥。”
却见聂宁钦松了口气,口称“这就好”,聂明玦心下不快,问:“你在想什么?”
聂宁钦面上难掩尴尬,“我……听说明铮今日顶撞宗主……宗主不计前嫌就好。”
聂明玦盯了他几息,直把人看得后脊发凉,才将目光移开去,“罢了。”
聂明玦说:“另说铸器之事,我同你所言,不要外传。”
聂宁钦连忙正色道:“属下会严格约束西营的兄弟,今日之事,是两位副使一时口角,正巧明铮上了境界,不会有人生闲话,请宗主放心。”
说罢,便要告退,却听聂明玦突然叫他,“宁钦。”
“在。”
聂明玦说:“我与阿铮是兄弟。”
“他十一岁被接到我身边教养,就是我弟弟,是聂氏的少宗主——我说到,就会做到。”
没一会儿,帐门又被掀开来,孟瑶一手捂着另一只胳膊,半身探了进来,请示道:“宗主。”
聂明玦正抱着聂明铮,闻言只是吩咐,“进来守门,我在给他梳理经脉。”
孟瑶轻轻应是,入帐后便立在门口,后背抵着帐门,看聂明玦为聂明铮运灵疗伤。
聂明铮只穿身里衣,在聂明玦怀里难免显得身形单薄,他还昏着,坐得也松垮,歪歪地靠在兄长身前,随着时间流逝,少年面上不时露出些微痛色,含糊地呜咽出声,时而哽咽着梦呓。
半晌,聂明玦才收掌,把弟弟安放回榻上,检查灵流气息皆稳,掖好被角。
他看那边孟瑶还直直站着等吩咐,又招手叫人,“过来,我看看你的伤。”
孟瑶上前来,一边伸手掏出块帕子将聂明铮面上干冷的泪痕擦去,一边被聂明玦扯起另一只手臂查看看,忙道:“不碍事的,给我包扎的军医说伤口不深,两三天便好。”
聂明玦看包扎严实,也不好拆看来看,只得将他衣袖拢回去,叹了口气,道:“我替阿铮道歉。”
“都说了不碍事,再者也是我说话出错,他性子本就急,今天又……”孟瑶顿了顿,又问:“他到底是怎么了?”
聂明玦一时沉默,无开口之意。
寻常他这般,孟瑶便知趣地扯开话题,至少缄口不言,然而这次也不知怎么了,竟又认真地深入问了,“敢问宗主,刀灵是怎么回事?”
聂明玦皱眉看他——这是很明确的“不好说”的意思——然而孟瑶虽缩了脖子,却仍固执地看回来,是有些执拗的模样,低声嚅嗫:“宗主若说明白了,我也好帮上些忙,免得阿铮再出事。”
孟瑶是好心,再说也挨了聂明铮半道刀气受伤,合该把实情告诉他知道,聂明玦沉思少倾,才开口道:“聂氏功法配合刀道,练到了一定的境界,便会在刀中养出灵体来,灵体随主生,与主人灵力相合,又受刀下邪祟滋养,多有杀伐之气。若不懂得疏导,轻则气血翻涌,被刀灵戾气影响,移了性情;重则神智不清,言行失控,运灵失调,甚至……走火入魔。”
“阿铮这几日刚上境界,他性格向来粗疏马虎,恐怕自己也不知道已经养出刀灵来,情急之下,没控制好心绪神智,这才伤了你——我替他道歉。”
孟瑶本听得认真,没想到聂明玦说到最后又道歉,顿时有些急了,“我早说了,不碍事的!宗主您这样,真要折我的寿了……”
“我知道你不怨他,但话还是说开了好。”聂明玦抬手摸摸他的脑袋,“那一刀没收力道,若不是我赶上了,后果不堪设想——但身负刀灵,他并非有意为之,你们是同袍,也是朋友,我希望你不要心存芥蒂。”
孟瑶认认真真地听了,郑重道:“我省得。”
“不过,这刀灵……”孟瑶又开腔,看聂明玦神情无异,才继续这个话题,“属下看着……后患无穷……可有办法根治?”
聂明玦摇摇头,“刀灵并非病症,而是聂氏刀修修炼到一定境界的结果,本身也有助修炼——就如刀剑,善用则可防身,误用也会害己——所以这刀灵并非邪物,只要修士时时锤炼心境,克制己身,并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他看孟瑶听得认真,明秀的眉眼呆怔怔地静着,显得十分可爱,不由顿了一下,捻动手指。然而孟瑶听他停顿,面露出疑惑,他只得继续说来:“你也不要把它想得太过神秘。人力终究有限,修为也有个尽头,哪怕很多不净世的本宗子弟,也并不会修炼到生刀灵的境界,明铮十七岁就能把刀灵练出来,已是难得了。”
孟瑶思量片刻,又问:“这刀灵,可是修为越高,越是厉害?”
聂明玦颔首,“不错。”
——本也是这样,修为越高,心境越稳,刀灵越盛,也越有助修炼。说到底,刀灵与刀修,本就是相伴相生,置身于危地,锻坚韧道心,险中以求胜——这就是清河聂氏的刀道。
聂明玦说得轻松,然而孟瑶神情却微有变化,他的目光徐徐落至自己靴尖,默了几息,突然开口问道:“阿铮十七岁出刀灵,已是难得……那敢问,宗主是何年岁到如此境界?”
聂明玦微一怔愣,但不疑有他,只回想一番,答道:“十三。”
孟瑶闻言,右手悄然挪到身后去,胡乱攥住衣角,似有不安,然而他抬眸时还是一派安然色,只是纯粹崇拜赞赏,怡然道:“真好。”
(四)
聂明铮本浸在安神香里睡着,自足尖到膝盖忽地一抽,整个人都颤了一下,随即悠悠转醒,他眼前看不清,只全凭本能伸手,摸索着捂到额头上,又缓缓落在胸口,气息微急。
耳畔传来兄长的话音:“抱元守一,自控灵流,周天轮转,清净灵台。”
聂明铮整个人迷迷瞪瞪的,想照吩咐做,然而却难凝聚心神,更别提运灵轮转,他胸口起伏得愈发厉害……他腕上忽覆了一片暖,是聂明玦握过来,浑厚暖融的灵力自那肌肤贴合处涌入,在他内府缓缓转过一周天,所行处皆熨烫妥帖。
“睁眼。”
聂明铮勉强睁了,然而对上聂明玦打量的目光,又下意识地别过脸去。
聂明玦也不多话,直接按住他的后脑,强行把他的脸扭了回来,垂眸认真查看他眸色深浅,见色泽正常,也无血丝,只有些发虚,这才松开手,又问:“感觉好了没有?”
聂明铮也不知自己“坏”在哪里,只迷瞪着胡乱点头。
聂明玦长出一口气,将人拉起,使之靠坐在床上,晃了一晃,见少年神智渐渐清醒,却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仿佛根本不知此前事态轻重,心头立时又生怒意,压着嗓子责问道:“既然已经生出刀灵来,为什么不做准备?你差点走火入魔了!知不知道?”
聂明铮一脸茫然,开口仍带没睡醒的含混哑声,“刀、刀灵?我还没及冠,怎么就……不是吧?”
聂明玦更生气了,生压下斥责不说,只沉声问他:“聂氏刀道,上境界应是什么表现?”
“表……表现?”聂明铮尤懵着,手上无意识地摸摸脑袋,挨了聂明玦屈指一弹,“啊疼疼……我记了的,上境界后,初时,运灵不稳,灵流难控,练刀出锋更快,难收势,还有……还有……”
聂明玦替他说:“呼吸急、心跳乱、血热难眠、接连梦魇、虚汗发燥、阳火难泄——有没有?!”
聂明铮正抱着脑袋,听到最后一句顿时涨红了脸,看聂明玦又抬手要弹他,不由弓了腰磨蹭着往后缩——直接撞到床架上。
聂明玦骂他:“天天让你背书你不背!要命的事也不记在心上!”
聂明铮抱这脑袋,恨不得整个人都缩成球,“大哥我知道错了!我以后记着了,对不住。”
聂明玦问:“你对不住谁?”
“我我我我……”少年缩着想了好一会儿,才嚅嗫道,“我对不住孟瑶,我不该对他动真刀的。”他松开一只手微抬头来看,“我伤人了吗?”
一旁呆坐着的孟瑶急忙上前打圆场,“没事的。”
聂明玦瞪了孟瑶一眼,又听这边聂明铮继续说,“我也不该和大哥吵架。”
“为什么不该?”
“我……”聂明铮双眼微微向上瞟,窥着聂明玦衣上的褶皱,低低道,“不该乱说话……”
“说清楚!”
聂明铮却抿住了嘴巴,只侧头望了眼孟瑶,不肯开口。
孟瑶适时起身,随便找个借口出去,“我去看看给阿铮熬的药。”
兄弟间说私话,外人理应避开,他走得快,几乎是跑着撩开帐门,然而刚走几步,又生生顿住脚步——徐见知站在帐门口一边,稳稳端着只药碗,不知站了多久。
“徐长史?”
徐见知微微挑眉,不以为意道:“一起听墙角?”
孟瑶一走,帐中少一人呼吸,显得更静。
聂明玦静静的望着聂明铮,只见少年缓缓放下手,腰身直起来,眉眼却低垂着,目光直落到手心掌纹,看了半晌,才轻声道:“我对不住兄长。”
“自我少时入主院,衣食起居皆无不足,功法刀术,行事礼仪,皆受兄长悉心教导。兄长真心待我好,我却……”
“刀灵只会激发人欲,而非扭曲人心。”聂明玦淡淡打断他,“那些话是从你嘴里出来的,你认不认?”
那一番诛心之言,实是因有刀灵在身,才说出口——却也是真心话。
聂明铮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又沉默下来,好半天才吭出了一声,“我认。”
聂明玦望着蔫耷耷的弟弟,眸中色泽深沉,流转着无数情绪,最终只是叹道:“你性子急,也不是话少的人,我以为你心里不会藏这么多事。”
聂明铮想勉强笑笑,然而唇角拼命弯起,也俱是苦涩之意,只得低声道:“我没有大哥那样厉害。没办法看那么远,想那么多,担那样大的局……我知道射日很重要,为聂家要赢,为天下人更要赢,我不是不明白这些……可是……”他顿了顿,话越说越轻,“可是大哥——我身边人才是活生生的,对我好,对我笑,刀铭彼此都识得——我舍不得。
“我知道我要好好当少宗主,清河的担子我得帮您担一担,我应该看得远些,站得高一点,想得更多……可是我心里难受。”
“我做不来,扛不住。”少年肩膀微微耸起,又松弛而落,“太难了,我担不起来这些。”
聂明玦说:“你能担起来。”
聂明铮苦笑着摇摇头,“大哥真看得起我。”
聂明玦却说得很认真,“你能。”
聂明铮微微扬起脸,眉宇间露出些微疑惑来。可聂明玦没有继续解释,只是将目光移到虚处,默默地盯了一会儿,开口时,已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语气——对于聂明玦来说,甚至称得上虚弱。
“不净世在册弟子三千,外姓门生八百余,截止到本月初,不算伤者,生生折在河间的,三百八十二,其中刀修二百七十整。
“宗里折得最多的,在老三房和小六房这两支里。最小的是老四房的宁辄,斩温旭那一战折的……年纪还没到十八,你们是同年入宗学的,你认得这把刀,是不是?”
聂明铮愣愣地点了点头。
“宁辄是独生子,他的配刀是他父亲请宗里最好的匠人锻造的——精钢淬火,环首横刀,铭文‘销紊’,就是你抱回来的这把。”
聂明玦从床边小格里抽出断刀,递到聂明铮面前,刀已断,刀背上的纹路被不整齐的裂口毁了,但残存的刃折了光,落于人眼,仍是清亮的寒色。
“这是把好刀,合该伴他纵横一生,直至终老,或入祭刀堂,或与主人同棺葬——这不是恩典,也不是关照,这就是应该的。”
聂明玦面上微微泛起一丝笑来,似嘲又含苦,却只微弱的一点,未流露得更多,他说:“开战后,聂宁辄年岁不大就折在外头,‘销紊’断得接不起来——然后……现在,阵前缺好钢,清河矿不够,别家援不上。
“要熔的刀足一百八十七把——我对不住的,不止这些。”
军帐外头,徐见知也没刻意收敛呼吸,甚至自行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是贴在门口,竭力耐心听来。然而毕竟情绪有起伏,他难控制呼吸节奏,闭着眼强行平复心绪,勉强让聂明玦渐渐模糊的话语一句一句收入耳际:
“伐温之事,是清河被逼无奈,是聂氏揭竿而起,也是我孤注一掷——有私仇,有旧怨,也有我自己的想法。
“我记着一些人,当然也不能记住所有的,有些确实印象。他们躺着,我走过去……认真想过,也不认得。
“只能看看卷宗,努力记一记。”
徐见知默默抬起手来,捂在额上,心里堵着的时候竟然只能苦笑,他见孟瑶就立在他面前,微咬着下唇,看过来的眼神发虚,情绪混沌,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又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他其实很想开口说话,奈何哪怕无声笑着也艰难。
说什么呢?大概是找个熟识的人,如孟瑶,如聂明铮,如很多望聂明玦如父兄、如神邸的少年郎——他其实很想告诉他们,人间本无神降,无人战无不胜,无坚不摧。
哪怕有,也并非向来如此。
徐见知几乎忘了聂明玦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模样。甚至,若非细想,他也快忘了——分明不久之前,他认得的聂家大公子还只是个练刀的少年郎,和同龄人最大的不同,只是不那么聒噪爱玩。
聂家大公子说话少,懒怠多笑,爱好不广,握刀时比平常更专注,赢得太多,输得很少,偶尔别人手里败了一次,隔天必要再来,非要找回场子不可。
他会在下学回主院的路上懒怠记功课;他让徐见知去大厨房讨烧饼来填肚子;他会绕到怀桑屋子后头,从窗下突然“哈”地伸手,把趴在窗前偷偷玩蛐蛐的小弟弟吓个倒仰。
是何年何岁?故人成这般模样,难寻昔年旧影。
徐见知在回忆里,去望那扇西窗,望着幼时的小明瑧气急败坏地探出身来,扑出来扯住哥哥的领子磕磕绊绊地责怪;他望着聂明玦微微扬起眉梢,顺势把小弟弟拎出来;他听着小男孩在失重中惊恐地叫“哥哥”,听着聂明玦吭了声笑来,他自己上前去拦,却不知是要帮谁……
他听见有人说“危险”,转身见西窗下探出根长杆,将牖支高,身着玄色裙衫的女人竭力拧着眉,想做出严厉的神态,奈何柔顺眉眼仍显温柔宁恬,难出厉色。
“别闹了。”最终,好脾气的聂夫人只是叹,“都到屋里玩儿,好不好?”
——姑姑啊……
屋里得聂明铮已经红了眼睛,仰头生忍着,眼泪不肯落,又听兄长另说别的,“还有……”
聂明玦问:“为什么觉得我不让你写信给你娘?”
聂明铮不防他问得是这个,思及此前争执,自己只隐约提了一句,当下连忙否认:“我没有这样说。”
聂明玦道:“可我看你此前说话的语气,正是这个心思——你想写信回去,但不能。之前怀桑说你信攒的多,我只当你写信间隔长些,现在看,你是不敢寄回去?”
聂明铮手上抓着床单拉扯,不敢承认,也没有否认。
聂明玦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软了点语气问他,“给家里写了那么多,为什么不寄回去?”
他这番动作让聂明铮头抬起来了些,犹豫着回道:“我……我是想着,改了宗谱以后,我已经记在夫人名下,徐夫人便是我母亲,至于生母,应该……避嫌。”
聂明玦面上神情软了一份,话里带着推心置腹的诚恳,道:“我从来没说过让你和婶婶断了联系,这些年来,逢年过节都备了节礼,让你回家去探望,宗里对婶婶衣食住行向来无亏待。你为何多想?谁和你说这些?”
聂明铮沉默了半晌,垂着头看了半晌掌纹,才道:“没人和我说。
“是我自己看出来的——我每次提阿娘,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怀桑不高兴,见知哥不舒服,大哥你也……既然没人高兴,我就不提了。”他顿了顿,又急着描补,“没关系,我明白的,这是人之常情……”
聂明玦突然打断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聂明铮面露怔愣,他想过聂明玦会回避,但没想过聂明玦会否认——兄长素来刚直,从来没为哄过谁说违心的软话。
孟瑶在帐中漫长的沉默后,听见聂明玦微带艰涩的话音:
“很多话我不会说,但你可以问。
“明铮,你孝顺生母,不曾忘本,无论在何地何地,这都不会是错事,我身为你兄长,更不会因此不悦。
“若曾经你见我神情有异,并非是觉得你做得不对。”
聂明铮问:“那大哥在想什么呢?”
“……大概只是有些羡慕——羡慕你还有母亲可探。”
这一句话说得轻,其柔软语气同聂明玦平常言语相比,甚至可称得上梦呓。
孟瑶觉得自己或许是听错了,又可能是听清了没听懂,他下意识仰起脸,茫然地去看徐见知,却见向来笑意盈面的男人疲乏地弓下腰来,肩膀都微微佝偻着,手掌不知什么时候从额角下落,遮在了眼上。
然而,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从徐见知微分的指缝里,悄无声息地淌了出来。
“我娘是……我娘是……”他曾对聂明玦急切地证明,关于他不为人所齿的母亲,“我娘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那时候宗主答的是什么?
孟瑶眼前蒙上了淡淡轻纱一样的银辉,隔着那月色留影,他隐约记起来,那时聂明玦微微笑起来,弧度浅得若有又似无,不知是安慰,还是隐痛。
“我明白。”
(五)
射日战火燃遍九州,自东北到西南开了多处战场,分北地、江东、岭南和蜀中四大战区。
射日一盟以几大家族为首,但小宗为壮声势,自会挂自家宗旗对敌。而温氏一方,哪怕是势稍大的附属家族,也要在宗旗上再挂一面温氏炎阳旗,但只一轮赤色,连品级都说不上。而有温氏统管的编制,则可以其色泽和烈焰纹判断品级。
此时的姑苏战场,温营中挂的炎阳旗品级最高,十二道金纹绕日轮,织金绣色鲜亮,在夜里也能见那旗上烈阳如火烧。
温氏行事向来如此张扬,从不怕对手盯着他们的帅旗斩首。
魏无羡望着那旗,眸中映血色天光,在一片鬼哭尸嚎中,显得分外妖异。
魏无羡立于用作瞭望的高台,横笛驱鬼,姑苏众人为防他被流矢误伤,特布了一道法阵,由蓝忘机时时催动,树立屏障,保他无虞。
而远望对面温氏重军迎千百鬼类,姑苏这边的修士如今也懂配合凶尸,群起攻之,温氏惯用的法阵光芒一阵亮一阵暗,被姑苏一方无数灵流啃得艰难。
“泽芜君真是聪明,才几日啊,和凶尸为伍的本事都不输江澄了。”魏无羡将陈情稍稍挪远,立在高处看战况,同蓝忘机道,“看这态势,你哥说不得还能一举突刺进去,攻下中军帅旗,将温景彻底斩了。”
蓝氏二公子一身轻袍缓带,仿若不碰刀剑的文雅书生,然而他左手指间不时落几道灵光落入地上阵眼,连带整个屏障流光溢彩;右手稳稳落在避尘剑柄上,时刻准备出鞘迎敌。他闻言并不答话,只是专心防备愈发猛烈的灵流袭击,怕魏无羡这边也被“斩首”。
蓝忘机心下紧张,然而被他紧盯着的人却轻松至极,魏无羡放下鬼笛,还能同他玩笑,“蓝湛,你还是抱着琴好看些,空出来的手用在法阵上,实在暴殄天物。”
他性情风流跳脱,自小撩拨这位寡言的蓝二公子惯了,很少得来什么回应,大多只是被横一眼骂“无聊”。此刻大战当前,他说这一句,便又看向战场,预备调整尸潮。
蓝忘机微微偏过头来,看魏无羡在明灯火光中仍显得惨白的脸色,犹豫几息,终于开口,“魏婴。”
魏无羡闻言抬头,望过来的那双眼里仍有清亮之色,然而血丝浮现,疲惫渐涌。
蓝忘机道:“你需要休息。”
“谁不需要休息?从昨天落日到今天傍晚……整一天一夜了。”魏无羡本将陈情本横在唇边将吹未吹,看暂时还不用他调整尸潮,又放回腰间,余了手落在太阳穴上揉了又揉,问,“我一直不知,姑苏战区打仗都这样夜以继日?修士又不是凶尸,你们还真能挺啊。”
岭南战区小家族多,虽有江澄统筹,但矛盾还是不少,强攻一类,多由魏无羡御尸为战。大多数持久战,一般给各家分派任务,按时刻调度换人,少见姑苏这样全线都一齐撑的。
说来岭南温昙最爱设伏打援,精于谋算,自己以守为攻,战术保守,因而岭南的战线僵持,不似姑苏如今这般被重兵袭城,昼夜不停地强攻。
他这边兀自想着,未见身侧蓝忘机微抬起手来,又攥紧成拳,瞬即落下。
蓝忘机道:“此前不曾。”
“嗯?”魏无羡眯着眼,尝试理解蓝二的“言简意赅”,“你是说,之前没有这样长时间的猛攻?”
“是。”蓝忘机顿了顿,又说,“温景善谋,最爱出其不意,比起重军猛攻,更喜小股多次速战。”
魏无羡闻言讶异,随即了然,“听起来倒是和温昙一个路子,还真是亲兄妹。”
主战姑苏的温景乃温氏嫡支五公子,其孪生妹妹温昙在岭南和江澄对阵,和魏无羡也是老对手。他此次来江东作援,还想帮蓝氏把温景干掉,同赤锋尊对温旭那样,斩其人头,挂于城头,送岭南的温昙一份大礼——没想到这块骨头这样难啃。
“估计此前泽芜君只身入营,断他一臂,如今温家才狗急跳墙。”魏无羡猜测道,“又或许,温景重伤,他们换了别人做统帅。”
蓝忘机断然否认,“温家的‘十二金’未降。”
——若是统帅换人,按温氏作风,必然也是要换旗的。
前线换阵,魏无羡指引尸潮配合,陈情笛声悠扬,悠长曲调自高台而出,竟虽阴气传遍战场,凶尸听令,合着笛声发出凄厉的吼叫,似催命魔音。两边修士皆是除祟惯了的,见此情此状,无不胆寒生恐,哪怕是射日一方,也尽可能离凶尸远些。
射日以来,魏无羡所到之处,鬼道纵横破阵,已成温氏心头大敌,他站得高,方便瞭望战局的同时,也难免成了靶子。不时有箭羽携流光射来,几乎都被蓝忘机驾防护罩挡了下来,魏无羡放心得很,根本不作理会。
今夜无云,无数激烈灵光照亮天际,才得见半空一小片乌色云团。魏无羡凝神望着前线,手上缓缓放下陈情,手刚落到腰间,忽生胆寒意。
他猛地抬头,这才惊觉气机已被某种意势捆锁,周身难动,余光中,远远云端闪过一线暗红,顷刻又亮——竟是一只携着赤红灵光的长箭破云而来,眨眼间都到了近前……
蓝忘机催灵力入法阵防御,却听“锵”的一声,那箭只微一停滞,立即洞穿屏障。电光石火之间,蓝忘机急忙将魏无羡拉到身后,避尘出鞘,才堪堪格挡。
魏无羡几乎是被他甩到身后去,本就喘不上气来,一时间脚下都打晃,抬眼却惊叫:“蓝湛小心!”
原来,又一箭正紧随其后,又无屏障消其劲力,更加御风如电,蓝忘机来不及躲闪,举剑平扫,剑尖正对箭头,灵光四溅,一时间只听铮然爆响,避尘被撞得弯折成弧,蓝忘机连退三步,竭力扭身,整个人擦着魏无羡的肩膀后跌,剑锋已平移贴胸,长箭仍有余势,催逼而来……
下一瞬,陈情红缨飘扬而起,缠裹着箭羽斜落,坠下高台——魏无羡生生把鬼笛掷了过来,砸偏了箭的方向。
魏无羡来不及看陈情坠落何处,立即扯了蓝忘机的手腕,喘道:“你怎么样?!”
蓝忘机方才对上那一记重箭,手上已经木得无知觉,被魏无羡一抓,避尘剑顿时落地。未来得及回答,蓝忘机整个人猛一震,魏无羡尚未反应,已经被他合身抱住,向后跌去,他下意识望着的方向正是蓝忘机身后——一抹亮烈赤色光华自天而下,比前两只来势更凶,这一次,直冲着蓝忘机背脊而来,势要将两人钉穿在此。
一切都来得太快,魏无羡全凭应激反应,此刻只下意识抬起手,捂在蓝忘机的后心处。
霎时间,又一道剑气如光如电,更快地从旁略过来,正是如今的蓝氏宗主蓝曦臣,朔月幽蓝剑光与赤色箭芒对冲,朔月剑锋转圜数次,兵器摩擦间发出连续不断的刺耳嗡鸣声,终于将箭击落,救下了两人。
此时魏无羡已经和蓝忘机一同摔在地上,俱喘息不定,蓝忘机背上衣服被兵器灵流划开出血,魏无羡躺在他身下,一时也爬不起来。
蓝曦臣反应最快,抬手施灵催动法阵,重新架起防护屏障,这才将两人拉起来,“忘机,魏公子,你们可有受伤?”
蓝忘机背上破皮出血,手仍抖着。魏无羡气机被锁,方才解开,正大喘气,他一紧张反倒爱乱说话,“忘机兄……你还真不轻啊……压得我爬不起来……”
蓝忘机闻言微怔,面上似有莫名之色,幸亏在夜里,还看不分明。
稍后两人才收拾好起身,方才电光石火之间在生死门前走一遭,都心有余悸,魏无羡没继续玩笑,只是拍着胸口招手引陈情。
而蓝曦臣将自己击落的那支重箭拾起,检查一番,立时仰头望向高空,挥手劈了一道剑光照亮暗夜——云散无人,不知重箭所出。
然而这一道剑光亮起,照得他面上情态,竟是眉头紧锁,神情肃穆,面色难看至极。
蓝忘机道:“兄长认得?”
蓝曦臣沉吟着未答,那边魏无羡已经将陈情扯了上来,长笛上系着的红穗缠裹着第二只箭。那是只典型的温氏箭——长三尺余,却比平常的重两倍,箭头为精铁,其上寒光闪动,触之便见血。
箭杆材质坚硬,似为质地紧密的硬竹,摸到中间却并不光滑,魏无羡递到火光下,让蓝忘机也看,才见上头刻了两个字。
——“长天”。
(六)
孟夏之日,天地始交,万物并秀。[ 引自明人《遵生八笺》]
孟瑶正跟着聂明玦巡营,于宗主身后悄声提示上一次巡营时揪出来的诸多问题,再由周临带着的协领们一一答了。聂明玦巡视一番,见军容整肃,难得出言勉励几句,众人面上皆好看,孟瑶尚还高兴着,便见徐见知趋行而至,脸上神情肃穆,让人心下惴惴。
“宗主。”徐见知匆忙行礼,直将一份书信递上,“泽芜君亲笔。”
战时传信多,几乎所有的信件内容都要徐见知先过一遍再转承,无论上面是否注明“亲启”,泽芜君的亲笔却是例外——两人自小交好,蓝曦臣知道聂明玦事多,寻常问好只跟着军报写张信笺来,这次加了封印写上“亲启”加急送至,徐见知也不敢拆,甚至不等孟瑶来拿,亲自送过来。
聂明玦将原本就淡的笑意敛去,拆开信封,一字一行地仔细读过,孟瑶站在他身侧,仰着头见他本还和缓的脸色瞬间沉下去,眉峰蹙起成深痕,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默了一会儿,突然叫了自己的名字。
“孟瑶。”聂明玦低声说,“现在就跟徐长史回公帐,未时前把江东的战报理出来给我,再去参将那里走一趟,把下一次旬会提到明日开。”
说完,也不等孟瑶反应,将信件交还给徐见知,便快步回中军去了。
孟瑶嘴上应是,却不自觉地盯着聂明玦远去的背影——步伐太急,肩头微微垮下一点点,再想方才异常低沉的话音……他心知不对,反应也就慢了一点,被徐见知一把揪住后领,扯到了回公帐的路上。
徐见知一边看信一边拉扯孟瑶,手上没个轻重,几乎要把孟瑶拎起来,而后将信纸一折,握入袖中,脚上步伐快了几分。
孟瑶灵巧地从他手下挪出来,见他神情阴沉,斟酌着探问了一声:“长史?”
“一时说不清。”徐见知边走边道,“先回去把战报理个头绪出来。”
孟瑶理战报是熟手,动作很快,不过一刻钟,虽然细节尚有许多需要敲定,但大致已经理出来了。
——岐山温易出战领军,姑苏大败。
“泽芜君可是来信求援的?”
“信中未曾说,我看‘大败’倒未必,至少没败得那样惨。”徐见知取了南方其他战场的相关战报递过来,“只是死伤众多,但城池守住了,蓝家后方还能调人上来,且南方众多世家可驰援,南边的战事,向来求不到我们头上。”
孟瑶点点头,却还在问:“那信里说的是……?”
“就是提醒我们小心——温家在姑苏战场早已陷入僵局,他们本支在西北,南方反温的世家甚多,温氏在江东算得上孤军深入,此时应该是存着将蓝家重创就走的心思。而离了姑苏,温长松必回带人北撤,如今河间战局僵持,他十有八九会和我们对上。”
徐见知语速飞快,手眼忙碌,孟瑶只得将话头按下,飞快梳理各家送来的战报,心里异样,却没影响做事,只是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温易”“温长松”两个前所未见的名字代替了往日的“温狗”和“温景”,在各家战报书信中反反复复地出现,频繁到有些碍眼。
小一个时辰过去,两人的工作堪堪收尾,徐见知依旧沉着脸色思索着,慢慢长出一口气,就听孟瑶轻声问道:“长史,温易此人——是个众人皆知的人物?”
徐见知一愣,这才想起旁边的小副使不是从小长在仙门的聂明铮,虽对有来往的各世家人物姓字倒背如流,但着实是没听过“温易”二字的,偏偏世家中对此人都熟,战报中不曾有介绍——倒让孟瑶憋了这么久才问出来。
“温易,即岐山温长松,在温家嫡系中行二,现今家主温若寒兄长的儿子——以后你若听人叫温二,说的也是这位。”徐见知话音一顿,神色异样,似乎在想该如何介绍,最后只简略道,“他名气稍显,是在玄正七年。那年姑苏主办的演武会上,他拔了射艺一赛的头筹——比赛不限年龄,姑苏主办又公平,温易当年不过十三四岁,这个成绩很了不得了。
“虽阵营不同,但照实说,温易算是个人物。他那时在箭术、修为、夜猎上都有些声名,我和他有过几次接触,此人行事无温氏惯有的骄矜之气,沉稳,能断,最难得的是为人尚算得上宽厚。”徐见知顿了顿,“他也就是可惜在出身——温二温二——但凡在能和温旭比较的场合,他处处都落温旭一步,其中关窍,你也可以想见了。”
徐见知言罢,见孟瑶仍有疑色,又补了一句:“只是这位虽然少时有些声名,但沉寂数年,此前战中也没听到消息,所以仙门也好几年未曾提起他。”
孟瑶轻轻点头,“明白了。”
如此人物出山领兵,聂明玦那番神情作态,就都有了解释,然而孟瑶心上仍不对劲,像是浮尘落在心尖,那样微弱的一点犹疑——还是牵强。
他收拾好要交给聂明玦的文书,心里七上八下,面上还装得平静,起身时,却听徐见知说,“你在主帐注意些,小心着应承。”
孟瑶倏地抬起头,见徐见知容色平静,似在考量,几息后,徐见知说:“既然心中疑惑,何必如此旁敲侧击?”
孟瑶知道自己现在最合适的做法是故作迷茫蒙混过去,然而那点隐约的犹疑和越烧越旺的心火摧着他定定地望着徐见知,他不敢开口,也不愿否认。
“战场共事,都算是过命的交情,不必太讲究这些虚礼,小心憋死自己。”徐见知话里半是宽慰半是隐约的警告,目光微微发沉,“孟瑶,你言行小心周全,但心思莫太重了,该放松就松散些。大公子待你好,为人又坦荡。你若想知道什么事,能说的我自然会告诉你;哪怕你直接去问他,他也会说的。”
徐见知从未这样和孟瑶挑明了说他心思重,言语正中他心事,虽然语气尚软,也直把他说得神情僵硬,但孟瑶还是抬着头,口中道:“长史说的是——那,还请言明。”
少年的眼中像是褪去了那一层朦胧薄雾,漆黑的瞳仁里像是烧着火,不必开口,仍带了近乎逼问的疑惑和执着。
两人对视几息,终究还是徐见知先别开了目光。
“你可记得我同你说过,当年老宗主丧礼上,大公子忙得焦头烂额,还与一位挚友决裂吗?”
徐见知的话音平淡,只句末扬起一点苦涩的尾音,孟瑶垂下眼睛,目光落在手中文书的“温易”二字上,轻轻“嗯”了一声。
徐见知悠悠道:“所谓挚友,就是这位温二公子了。”
这是意料之中,心头却没有任何轻松,反而又重一重。
孟瑶抱着文书出帐,迎面和煦微风,他却像是回到了寒冬腊月间,那时浮云散去月胧明,他坐在巨石上捂着脸,那个人说:“至交好友,割袍断义,这不是小事。”
可他多希望是小事。
(七)
孟瑶不对劲。
聂明玦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事实。孟瑶从总帐回来报告姑苏战情,话音较平常轻弱,磕绊得多了些,聂明玦只当他是匆忙理好战报,有些疲累。之后孟瑶坐在书案前照例为聂明玦读各家寄来的书信,嗓音依旧清亮如泉流,却不自觉读串了行,聂明玦听到第三次,终于察觉到异样,“你身体不舒服?”
孟瑶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去,“没有。”
面色红润,确实不像不舒服的样子——那就是心不在焉。
聂明玦只在心里将这结论默念一遍,便觉得荒唐,仍怀疑他哪处又有了隐疾,“你去军医帐看……”
“宗主可是身体不适?”孟瑶破天荒截了他的话,语气急促,快得异常,“还是心里不爽快?不若先休息一番,早些用午膳?抑或出帐巡营,总好过在这里憋闷。”
聂明玦一怔,全不知他如此反常是为何,不由扬起眉峰,“孟瑶?”
他气质严肃,这样认真地压低了声音问,倒像是在生气的样子,孟瑶下意识一缩,垂着眼睛温和劝道:“属下深知宗主待人宽厚,重情重义——但旧年事再如何也只是前尘,若为此所扰,着实不值,且……”
“孟瑶!”聂明玦终于从这几句话中听出点意思来,开口时竟有些啼笑皆非的口吻,“徐见知都和你胡说什么了?”
孟瑶微微抬起眼睛,朝他面上瞟了一眼,又继续说道:“且现下两军交战,旧友也已成殊途,多思无益……”
聂明玦少见他这样坚持着在错误的道路上一意孤行,一时间竟没再开口打断,直到孟瑶长篇大论劝过了,稍稍喘一口气的时候,才淡淡道:“你若在多年前跌了一跤,可会一直记到现在?”
孟瑶一怔,面上悄然泛红,他心思敏感,自然听得出聂明玦的戏谑——却撑着没告罪,反而梗着脖子说:“我若摔得狠了,别说记到现在,恐怕还有些旧伤难愈,一受寒便疼呢!”
他这是有些恼,拿自己的事顶嘴,胡搅蛮缠了一句,倒有些可爱,聂明玦挑了下眉头,一时间没开腔。
孟瑶自知自己今日是真的不对劲,心头像是有一团火烈烈地灼烧着,催逼着他抬头去望,去问,去说,像是一只不知死活的小兽寻着聂明玦的那点异样咬着拉扯——或许就像几月前的寒夜里,聂明玦逼着他坦诚一样。如今地位倒转,他没有强硬的手腕,只能这样耍赖。
他知道这不对,十分逾越,十分不得体,十分没道理,却忍不住。
他知道自己只能做到这些,尽力说出口去,却不敢奢望有什么效果,只能等着聂明玦呵斥他,或者软和些,揉揉他的脑袋敷衍过去,又或者……
“也是……”
嗯?
“你说的对。”
孟瑶一怔。
聂明玦看了信之后,心里的确不爽快,似忧似怒,胸口隐隐约约的憋闷,经孟瑶一句辨白,才看清那竟然是痛,虽只微弱一点,却连绵不绝。
他眉头一抽,却也只是瞬间。终究辗转经年,彼时恨到能呕出血来,现下回想也不过一点痛痒,也连面目都模糊。就如曾经挣扎着游渡过的河流,既然已在身后,永不相逢,便不值得再去回望。
然而孟瑶就这样看着他,睁大了眼睛,执拗地望着。他怀着在人间摸爬滚打出来的八面玲珑,言行一向进退得体,讲不出太多不合时宜的话。但聂明玦看着少年的眼睛,见澄如秋水的眸子里,明明白白的担忧都盈在眼波中,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担任一宗之主多年,哪怕是徐见知这样看他,他都会觉得可笑,随意驳回去。
却偏偏是孟瑶。
……
然而当聂明玦真的想同孟瑶说几句,讲述心里那点不痛快,又觉得颇为羞耻,不知如何开头,只好把孟瑶拽到身侧,随手摸了摸那一头细软,来安抚少年的担忧。
孟瑶僵着脖子不敢动,直到自觉整颗脑袋都被揉成了个鸡窝,才听聂明玦开口。
“时至今日,我是很为温长松可惜的。”
那话音里微微露了怅惘,如谈及旧年山月,再多的情绪也被岁月冲刷得只余一点浅浅的痕迹。
聂明玦少年时,温家虽然已经稳坐历次清谈会上的最高御座,但到底没有露出太过凶残的爪牙,那时候的温若寒对内整顿,对外怀柔,不似如今强硬霸道得天怒人怨。在岐山的清谈会开得让人不舒服,但到底无性命之忧;温氏子弟虽然趾高气昂,但还不像温晁那样视人命为草芥。
温家从没送过弟子去姑苏求学,但玄正五年,温家嫡支的两位公子不知为何去了云深不知处,闹腾得鸡飞狗跳,大公子温旭半个月就被接回了岐山,二公子温易却留了大半年,直至一学期满。他不比堂兄能闹腾,倒是个很规矩有礼的男孩子,穿着鲜亮至极的炎阳烈焰袍,比所有人都显眼,又坐得比所有人都直。
聂明玦和温易同年生,生辰差小半月,在姑苏求学时都只十一岁,同窗同食,睡的屋子恰好相邻——食宿期间,自有几桩公案,让两人熟悉起来。后来他们一起挨了罚,共患难才结友,渐渐同进同出,两个人都算不上多话的性子,但走在路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刀剑招式,偶尔也带出点稚气的诳语来,尚未养出后来的老成持重。
彼时连少年都算不得,世家门第的观念还淡薄,家袍不过是最好能辨出身份的标识,聂明玦冲着那群蓝白色中突兀的红衣招一招手,下一刻便能看见温易抬起头时微微弯起的眼睛。
下山尝荤腥,温易蹭了聂明玦几个月的肉;偷溜到姑苏不知名的山上比试,霸下刀对长天剑,直至抽空金丹中所有灵力,再斩不出锋芒;偶尔聊天带出一点私事,聂明玦讲起家中幼弟体弱多病现下怕是又要犯咳嗽,没有亲弟弟的温易只好拿堂弟说一说,“阿晁壮得像头牛——就是太能闹腾”……
后来姑苏的学堂散了,隔了一月,聂明玦跟着父亲去岐山赴宴。正和众人见礼时,温家小辈门生纷纷让开一条路,最高品级的炎阳烈焰袍随着嫡系小公子们的步伐翻飞起来,气势很足的大公子温旭身后,难得笑得软和的温二公子拉着上蹿下跳的小男孩,得意洋洋地对聂明玦道:“这是我家里最小的弟弟——你弟弟呢?”
那天的宴席上,聂明玦默默望向一边挥舞着木刀一边追着小丫鬟满地跑的温晁,着实无法理解温易究竟得意在哪里。
……
平心而论,两人离开姑苏后,温易在不夜天,聂明玦在不净世,远隔千里只能偶尔写写信,见面也只是在世家宴席,情分本不该有多深,能成“挚友”,也算神奇。
当时的蓝曦臣问过缘由,后来的徐见知也问过,聂明玦只答,或许因为是当年的同龄人中,只有温易能赢他——甚至总能赢。
旧年相交,刀剑之间多少事,如今都不堪回首了。
孟瑶单手撑着脸,听聂明玦道:“温长松此人,重情义、懂进退、分亲疏也很讲理,为人处世自有通透之处,甚至是太豁达了些……他很难得。
“要不是生在岐山……有时候我都觉得……温长松啊……”聂明玦口中念不成句,似不知如何评价,最终只是说,“可惜了。”
孟瑶默默垂下眼睛,原本烧灼的心绪渐渐归于平静,听着聂明玦话里有温氏气数将尽的意味,心里却道,如今温氏重振旗鼓,战争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若此战温氏取胜,嫡系的温旭温晁皆亡于战场,温二在仙门便是尊贵至极——只是这话不能在聂明玦面前说就是了。
“温二或许秉性上佳,但毕竟生在温家,想来终究近墨者黑。”孟瑶轻声说,话音真诚中含赞许,只眼中露出一点嘲意,“宗主高义,自该同那位割袍断义,再不来往。”
聂明玦默了一会儿,却说:“宗族对立,该决裂的终究要决裂——但细想当年,他倒没什么错处,该说我心绪不定,拿他撒气才对。”
聂明玦向来很讲理。
孟瑶一怔,只听聂明玦低低笑了一声,说:“但既然结果是注定,也就没什么可后悔的。”
如今的聂明玦也不知道温氏对付聂家,是否是早有预谋。
若说是,也自然,毕竟聂家势大,又在四大家族中距温家本支最近。若说不是,也说得过去,因为温若寒出了名的喜怒无常,温氏子弟又多飞扬跋扈,谋害也可能被解释成临时起意,肆意妄为罢了。
十五岁的聂明玦尚把世事想得很简单,和徐见知在外历练时,风餐露宿地迷路到岐山附近,想着正好约温易出来比试一番,写了封信偷偷递了过去。
而后等来了几只被温家驱赶过来的妖兽。
“那时候学艺不精,勉强保住命。”聂明玦抚在刀鞘上,霸下震开一寸,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见知伤得很重,至今仍留余症。”
而两个少年风尘仆仆地回到不净世时,正碰见前来传信的温家使者。
“后来我才听说,那时温若寒得了一把好刀,询问身边客卿的评价,有一人提起我父亲,说他自来对自己的灵刀引以为傲,不会承认温若寒的刀比聂家刀更好。
“温若寒把我父亲从清河唤过来,问了些……大概是站队的问题,我父亲推拒后,温若寒又赞我父亲的刀好,拍了几下,便让我父亲回去了。
“当时并没什么异样,我父亲回家来说起,也只是对这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感到不快而已。又过了几天,我同父亲一起去深山寻一妖兽取丹,我父亲的佩刀在斩上凶兽时……突然断为了数截。”
聂明玦顿了顿,默默闭上眼睛,才继续道:“然后,他便被那只冲上来的妖兽的犄角撞成了重伤。”
聂老宗主灵刀断裂,元神也受创,重伤难愈,又有其他世家以“学艺不精难怪受伤”或“气量狭小才缠绵病榻”在暗地里挤兑,病了三月,断断续续交代了后事,将家主位传给尚未及冠的长子,便逝世了。
“灵堂上发生了许多事——这些徐明大概都和你说了。”
“温长松是头七那天的后半夜过来的,穿了件白衣服。”聂明玦看着孟瑶毛茸茸的发顶,话音平静,“我那时候见了温家人就想砍,再加上徐明重伤、父亲过世、母亲殉情……我口不择言地骂了他一番……也动了刀。”
那是聂明玦和温易五年来无数的切磋中,赢得最彻底的一次。
却没半点开心。
“当时话说得太死,割袍断义也就自然做了,至此后再无相见日。”聂明玦默了一会儿,目光悠远,直至看到孟瑶复杂的神情,才回过神,随口道,“经年旧事,多说无益。”
孟瑶微微垂下眼睛,柔声应和道:“是啊,多说无益。”
两人话都说得软和,像是谈论一幕模糊的风景,事不关己,无从挂怀。
只心头一点微弱的抽痛,恍若幻觉。
其实聂明玦主要还是担心战局,温家及其附属家族的势力强大,修士众多,甚至强过射日百家,但此前缺少将帅之才,带兵的几个多是求无功也无过的路子,这才渐渐陷入被动。
而今温易出岐山,一有温氏嫡系身份,二携旧年威势,三有勇有谋,灵力高绝,战局一时间又增变数,怎不叫人心烦?
“射日之战,从来不易,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您何必犯愁呢?”孟瑶跪坐在聂明玦面前,沉默少倾后,又扬起一张笑脸,“毕竟我们一方是百家联合,能人辈出,论世家——顾氏医修、虞氏阵法、陈氏御兽、金、沈财源、蓝氏乐攻、各家修士;论人——姑苏有双璧、云梦江宗主、鬼道魏无羡、小神医顾随云、眉山虞抱节……最重要的是——”孟瑶微微拉长了调子,笑得眉眼弯弯,真情实意道,“有您在啊,赤锋尊。”
他一直叫着“宗主”“聂宗主”,如今开口道“赤锋尊”,显得又恭敬又仰慕,带着一点点俏皮的揶揄,极其悦耳。
“当年您和温二各有胜负,且算平手,如今您修为精进,刀锋所指,所向睥睨——有何畏惧可言?”
孟瑶抬起头,桃花眸中流光溢彩,像是揉碎了漫天星芒,他就这样望着聂明玦,眉眼含笑,诚恳而灼热,像是穷尽了此生仰慕,可将性命作这场战争结果的赌注——表演的痕迹太重,甚至很刻意地眨了眨眼睛,只为了能让聂明玦宽宽心罢了。
而他望着的人许是心下宽慰,或是纯粹被他这副作态所取悦,紧蹙的眉宇倏然舒展,英俊严肃的脸上漾开一点笑来。
聂明玦突然抬起手,覆在孟瑶发顶,说,“还有你。”
孟瑶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聂明玦的意思,只觉周身血液都要被这一句蒸干,受宠若惊,方才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全褪尽,期期艾艾道,“属、属下一无名小卒,修为平平,不过刚结丹……”
“会有你的。”聂明打断他,大概不知如何论述,只好又郑重地重复一遍,“会有你的。”
聂明玦自觉说得真心实意,等了几息却无回应,又等了几息,孟瑶的脑袋才点了点,“谢宗主。”
少年又轻声道了句“我去给您拿午膳”便要起身,跪旧了的双腿有些虚软,才行两步就突然被聂明玦抓住了后领拖了回去。聂明玦不假思索地双手托住他的腰,一边将他举到足以使得两人平视的高度,一边问:“你又怎么了?”
少年反应不及,下意识踢了两脚,面上还残留着绯红一片,聂明玦见状一怔,让孟瑶挣扎两下落到地上,几乎夺路而逃。
直到他扑上帐门,身后聂明玦终于晃过神来,朗声笑道:“夸你两句罢了!你害什么臊?”
孟瑶咬着牙差点扑在地上,一边晃着脑袋一边加快了步子。
——鬼知道他害什么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