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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恶魔 “没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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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展是从什么时候醒的呢？
大概是在梦里，他脑壳忽然往前一颠，晃得人半睡半醒。
迷茫之间听得一个低沉又戏谑的声音在说话，声线是好的，但听着绝不像是个好人。
他闭着眼，脑子还迷糊着，所以不知道，就刚刚那一颠，正是苏长烬，全然不在意吴佩黑压压的表情，直接伸手去拎他的领子，想将他的脸扯出来仔细看。
吴佩按住那直咧咧的无礼手腕，用了几分略带威胁的力气，那人便挑了挑眉毛，识趣收了手。又眯眼看着吴佩拿半边羽翼将那个凡人小子拢得严严实实，他意外道：“还护上了，真是你的人间小情人啊？”
人间小情人。
施展脑瓜子嗡一下，彻底醒了，也彻底不敢睁眼了。他偷偷抬一点儿眼皮，目之所及是吴佩翅膀的长羽，在商业中心的灯红酒绿之间，寓意着圣洁的白翎，也蒙上飘忽变幻的霓光流影，隔着颤抖睫毛，破碎成满眼粼粼。
恍在这样清醒与迷幻之间，他强迫自己定了定神，一边装睡，一边飞快地思考。
这二人肯定认识。知晓吴佩天使身份的人，莫非也是天使？
可看他二人之间的架势，并不和谐，甚至可以说，有点剑拔弩张。
天使的对手？
头脑中忽然冒出的想法，虽然不着边际，但结合这几天的唯心主义亲身经历，这个猜想似乎格外合理。
天使的对手，不就是，恶魔吗？
这可有点吓人了。
恶魔，头上长角，拿着三叉戟扎人心的，恶魔啊！
施展心里是怕的，但他更替吴佩着急。
一个失去神力的天使，万一恶魔要扎他，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施展虽合着眼，心里却开始忙叨叨制定应急方案了。
撒盐、撒豆子、贴符还是桃木剑？国内外中西合璧，想了一圈，全行不通。唯一沾点边际的，就是脖子上挂着的一枚小小护身符，小的时候奶奶给他请的。对于这个佛前供奉过的小木坠，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震慑恶鬼、驱赶不幸的功能，这二十多年来，他是一刻也没信过的。
可当下，却深信不疑，我的小木坠，一定可以大战恶鬼。
就在他神叨叨瞎琢磨的时候，头顶传来了吴佩的声音。
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警惕与疏离：“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做什么？”苏长烬重复他的话，依然端着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笑道：“我能做什么？不过是看你坐这儿半天，一动不动，像个傻子。没想到,你这老铁树竟然养了个小情人。”
苏长烬对吴佩，有两个称呼，多年未变。一个是中规中矩又略带戏弄的“尾号9788”，另一个是颇有故事的“老铁树”。
至于这背后的故事，还要从几百年前的巴黎说起。那会儿苏长烬有一个特别浮夸难记的法文名字，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会儿在巴黎，开妓、院……
逢吴佩到巴黎跨国公干，为了开拓天堂市场，苏长烬用尽浑身解数，支出翩男艳女无数，吴佩却从始至终不为所动，于是便有了这个带着恶魔怨气的绰号“老铁树”。
当然，诱导天使消费的恶魔，也得不到什么好果子。
施展再次被“小情人”三个字吓了一激灵，却仿佛觉得，身后的吴佩，有意无意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而后便听见吴佩低低的声线，仍是那么端庄而冷静的语气，缓缓吐出三个字：“老色批。”
施展惊了。
是的了，这便是诱导天使消费的下场。
想那年，巴黎的春日格外和暖荡漾，吴佩，仗着天使与生俱来的公信力，当着尚未嫁给苏长烬的恶魔少女之面，也是以这样周正的语气，说出了这三个字。
因此，苏长烬差点没娶到老婆。
吴佩其实很少以这三个字称呼他，当时年轻，尚且觉得，说出这个绰号有失礼数，更不要说当下了。
可他仍然说出来了，这是在提醒眼前胡言乱语这位，当年巴黎的蔼蔼晚风中，苏夫人尖刀一般的眼神，和仿佛淬了毒的獠牙。
苏长烬不由得心有余悸看了看周围。
他意识到自己被吴佩掐住了一瞬后脖颈，自然不肯罢休，言语威胁道：“尾号0001，应该不知道你养情人这个事儿吧？”他才不管这个俊俏的凡人小子到底与吴佩是什么关系，颠倒黑白，不是，颠倒粉白，他向来擅长，“要不要我给你们指挥部去个电话，跟他展开说说呀？”
“你能给天堂去电话？”
此言一出，天使恶魔都是一愣。
说这话的，正是再也装不下去睡的施展。他此时从洁白的羽翼下扬起头，眼睛亮亮的。他想，如果这个“老色批”真能给天堂去电话，吴佩的天使环，就能安回去了。
“哟？这么想登堂入室啊。”苏长烬诧异于这凡人小子的大胆，面上却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且接话很快，仿佛这些戏弄调侃话，就像输入法的自动关联，从他脑子里自然而然往外冒。
一边说着，一边俯身过来，夜色沉沉，即便周围灯火炫然，施展的面容浸在吴佩的影中，躲在他的羽翼下，仍看得不甚清楚。
苏长烬想，无论是不是小情人，能和吴佩这样的独行之辈同时出现，还能在其肩头睡觉，这个凡人，绝非等闲之辈。他可得仔细看看。
这突如其来的恶魔审视，让施展为自己的莽撞发问，有了一瞬的后怕。但他仍旧挺直脊背坐着，只是若有如无，似有非有地，往吴佩那边再靠了靠。
吴佩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目光，砰地一下，展开了自己的巨大的翅膀，带起一阵不小的气劲，铺天盖地糊在对方脸上。
猝不及防，将人刮地往后退了退，苏长烬站直了身子，开始整理自己被刮乱了的发型……
“你发什么神经。”他嘀咕。
“他是我的朋友，你少动歪心思。”吴佩此话，是在澄清所谓“小情人”的猜测。原以为，施展睡着，应当听不见苏长烬的“污言秽语”，便懒得废话解释，可原来他是醒着的。
凡人的心灵大抵都是敏感而脆弱的，他不想让施展因这个“老色批”的轻佻之言而困扰，便特意解释。
然在施展眼中，他关心的倒并不是情人不情人，困扰不困扰。
从始至终，他最最担忧的，都是自己的性命啊！
不过当下，他却没那么怕了。
这个叫苏长烬的恶魔，确认是恶魔了，虽然没说，但他看见他的角和箭头尾巴了。
这个叫苏长烬的恶魔，似乎不是传说中，龇牙咧嘴，血呼啦吃人的那一种。且看起来，他与
吴佩，虽言语不和，却应当为旧识。
施展放心了很多。既然是旧识，这么些年都没打起来，这一时间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可苏长烬琢磨着施展刚才没头没脑的那一问，恍然大悟，而后满脸算计地笑了。
他接下来的话，让施展好不容易落定的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我说呢，今天看你总觉得别扭。9788，你的天使环呢？”
施展的内心崩塌了，完了，这个魔鬼，他发现吴佩的致命弱点了。
“所以，你现在除了忽扇翅膀子，什么能耐都没有了啊？”苏长烬又说。
施展觉得自己快哭了。
吴佩仍旧波澜不惊，反而还解释起来了：“他能看见我的天使环，不仅如此，还摘了下来。”
“哈？就这凡人小子？怎么可能？”饶是活了这么些年，苏长烬也觉得，此事不可思议。
“他叫施展。”吴佩纠正道。
凡人小子，这个称呼，失礼，他初一听就不喜欢。
“所以，施展。”他接着说，语气和缓而沉着，“你是不是也能看见他的角和尾巴？”
此言一出，苏长烬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不可一世的恶魔，竟然后退了半步。
施展偏头看向吴佩，眼中写满了询问，不过还是老实回答：“是啊，我能看到。那个，”他指指头顶，“角，黑的。那个，”手指绕着弯，往身后，“尾巴，箭头的，也是黑的。”
这回轮到苏长烬崩塌了。
怎么可能呢？一个凡人怎么可能看得到呢？角也就算了，尾巴，他可是特意藏好的，轻而易举就被识破了？
吴佩颔首，一本正经道：“制服一个恶魔，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扯住他的尾巴。不是说‘打蛇打七寸’。尾巴就是他的七寸。”
吴佩说的话，必然是靠谱的。施展一下子就来胆子了，索性站了起来，想绕着去看箭头尾巴。
苏长烬气得伸手指他，随着半是威胁半是警告的一声“嘶”，施展还是怂了，退远了些，但眼睛仍绕着看。
“你少诓我。”恶魔赌上了最后的尊严与自大，试图用一招兵不厌诈，反抗铁一般的事实，“他说看得见就看得见了？你是没了神力心里害怕，所以串通一气来吓唬……操，你他妈放开老子！”
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一心话术吴佩的时候，施展眼疾手快，绕到身后，一把扯住了他的箭头尾巴。
恶魔骂人了，但施展没撒手，他壮着胆子，甚至有点结巴地威胁道：“你，你客气些。”
苏长烬瞪了一眼长椅上看戏的吴佩，瞥一眼身后的施展，再看周围被他一声大骂引得侧目议论的路人，尤其是路人们震惊而怪异的眼神，和口中那句：“这三人干什么呢，要不要报警？”
苏长烬没辙了。
“行，你狠。”他摊双臂，气焰全无，“施展是吧，你先松手，有话好好说。”
“不行。”见他这样，好像还真被制住了，施展胆子更大了，“你得保证，无论是物理的还是魔法的，不许用任何手段，伤害或者侮辱或者欺负吴佩，还有我。”
他谨慎地措辞，绝不让苏长烬钻一个语言空子。
“谁他妈要伤害他啊！”苏长烬哀嚎，“你法盲啊，伤人要坐牢的。”
这样的吗？施展竟不知，恶魔，也是法治社会的吗？
“放开吧。”吴佩终于说话了，“他说得不假，伤害咱们，对他没有好处。但是，”话锋一转，“你拽恶魔尾巴，是不用付任何法律责任的，记住了。”
施展点头，松了手，在苏长烬吃人的目光里，回到了吴佩身边，镇定坐下。
苏长烬原是主动找茬，现在却被折腾够呛。
他瞧着没了光环但仍旧难抑神祇之态的吴佩，说出了今晚最正经的一句话：“你这次下来干什么？没了环，还能行么？”
吴佩笑笑：“本来很苦闷，见到你就好了。”
“哈？”苏长烬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的任务，就是调查你。”虽然看不见，吴佩还是瞄了一眼他箭头尾巴的位置，客气道，“听说你事业风生水起，可否带我去瞧瞧？”
“又调查我？”苏长烬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成了天使的调查对象这件事，相反的，他甚至有点自豪。
果不其然，2021年了，我还是那个搅动天堂风云，叫天使们闻风丧胆的头号人物啊。
“行啊，来呗。让你开开眼。”他应得很痛快，“看你这情况……行吧，算我仗义，坐我车吧。”
领着二人，往地下车库走。
他的车，当然是，只能用骄奢淫逸四个字来形容。
“哎，你俩坐后面啊。我要先去接淅淅。”
苏淅，就是当年巴黎的恶魔少女，也就是苏长烬的夫人。
“他们夫妻二人，都姓苏？”施展小声问吴佩。
“据我所知，其夫人，一来中国便是苏姓。至于他，应该是随了妻姓，后改的名。”
吴佩说的不假。
“那……”其实这个问题施展憋了很久了，“他怎么就给自己取了，苏长烬这个名字？”
怪，怪杀马特霸道总裁的。
“怎么了？我觉得挺好听的。”苏长烬插话了，“我零几年那会儿来的这里，苏长烬，可是当时小说里最火那类名字。”
嗐，怪不得呢，零几年的霸道总裁文啊。
“不好吗？”苏长烬似乎很满意这个名字，还追问。
“好，好，很绝很霸总。”施展假笑着赞美。
“是吧，比吴佩这个名字好听多了。是不是9788，你说取什么名字不好，非要叫吴佩，吴佩，无佩，这回彻底没环儿佩了吧？”
吴佩不理他,靠着后座闭目养神。
施展突然想起刚才那一茬，于是问道：“那个，苏先生？”
“嗯？”
“你真的能给天堂去电话吗？”
“啊？哈哈哈哈哈，你还真信了啊？”语气得格外猖狂，且自豪，“我可是天堂黑名单上，排名第一的大魔头啊，哈哈哈哈哈。”
在这放肆的大笑中，他脚底下油门一踩，车子发出轰地一声巨响，轰得施展心里突突，轰得吴佩皱起了眉头。
恶魔跑车发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