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兮》酯釉

15、第十三章 姨妈

　　晨雾像浸透了雨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压在雨林深处的空地上，例会仍旧选在将明未明的分晓之际，林子里的鸟儿照例早起啼鸣，尖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会堂顶上。葛汐百无聊赖的斜仰在会议桌旁的木椅上，双手间翻飞着一个普通的黑色皮套，她是真的无聊至极，一向转个不停地脑子也在思绪翻飞间不住放了空。黑胖子早趁着大家伙儿还没醒的时候就一溜烟跑了，众人细碎的调笑声响个不停：“瞧给他吓得，浑身肥肉都扯不慢他那速度……”
　　葛汐也觉得有趣，半阖着眼睛都遮掩不住其中藏含的讥讽，她抬眼看了看墙上高高悬挂的时钟，五点半——老村长终于卡着时间准时潇洒飘到了台子上，他笑的堆起了满脸细密的褶子，葛汐却隐约觉察出了什么，迅速扫向他那双胶头布鞋。
　　这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卡着点儿进场。
　　果然，他那双布鞋胶头上还残留着新鲜的泥渍，混着泥土潮湿特有的香气。喉头间泛起苦涩，她似有所感的抬眼看向门口，只见门口站着两个黝黑健壮的青年人，影子被晨光拉的生长，像是两座杵在那里的铁塔。
　　她又回头看向老村长，那人抚了抚衣袖随意坐在木凳上，袖口沾着晨早的露水。
　　村里没有那么多植物，自然不会随意走走就沾满露水，这人一大早上就出村去了。
　　“……”
　　葛汐抿了抿唇打算装死，老村长却在此时偏头来看向她：“你母亲……也是外村人吧？”
　　他用了一个“也”字，葛汐的心跳骤停了一瞬，她甚至能感受到血色在一瞬间爬下她的面容，空气瞬间凝固，无数银针一般的视线穿透她的胸膛，葛汐盯着瓷杯中缓缓荡起的涟漪，水面倒影着她苍白的唇，她竭力保持平稳的声线：“是。”
　　“哈哈，瞧给你紧张的，我就随口问问。”老村长重重地拍了葛汐两下，她这才感觉血液慢慢回流，耳膜在心脏一声声有力的跳动下渐渐不再嗡鸣。
　　她是外村人生的孩子，有个本村的父亲。
　　村外来的的女人向来如浮萍，流水席一般的被送去挨家挨户，大了肚子也找不到源头，自己的男人是谁、孩子的父亲是谁，都被这雨林的潮气洇成模糊的谜题。这荒诞的传统从上世纪延续至今，早成了刻在木梧村骨血里的纹路。
　　村长点了点头，招呼手让外面的人进来，葛汐下意识错开头，被扯着的女人头发蓬乱，脸上、身上都沾着泥、裹着碎叶，她双手被绳子一圈圈的困住，粗糙的麻绳早就把那双手腕磨得洇血，葛汐被老村长架着肩强迫与那人对视，那双燃着怒意的眼睛就这么倒映出了她虚伪的假面。
　　“今早在胖老板的队伍里发现了只‘叛徒’，”老村长的声音带着细碎的颗粒感， “多亏了有人举报，才没能让她跑出林子。”
　　一来一回的视线在空中相撞，葛汐自然知道男人不过是在敲山震虎——“背叛”一词自幼便扎根于木梧村代代人的血脉里，团结更像一张细密的网笼罩在这个以背叛著称的村子上。
　　这本质自然是相违背的，但矛盾主体下的双方才更为精彩、丰富，对于凡是要逃出木梧村的人，不论你是谁家的儿女，拥有在木梧村里怎样的滔天权势，你都会被身旁的朋友、兄妹，乃至于家人毫不留情的拆穿……如此更遑论一个小小外村人，身边一道道视线无时无刻的盯着她，她怎么敢妄图逃离？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在村长转向葛汐时便响了起来：“是阿童吗？”
　　“就是吧……”
　　“村长真是好眼光，找了这人来接替他未来的工作……”
　　葛汐垂眼看着被按跪在地上的女人，她头发蓬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的位置被粘了几圈胶带，正睁着眼睛死死的瞪着她。
　　“拖下去吧……” 老村长挥挥手，像掸走袖口的灰尘。女人被拖出会议室时，脑袋狠狠撞在门框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葛汐望着地上渐渐干涸的血渍，眉眼间充斥着冷漠。
　　她无心与死人辩驳名誉，沉默的回避着她的怒火，作为继承人，名誉想当然的贵重，但活着才是她目前的首要任务，并且此刻，她也并未受到良心上的谴责。
　　明天就是木梧村祭祖的日子……这次的祭品当然也已经产生了。
　　葛汐默了默，随即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四周。
　　真正举报的人会不服气她被强行按上功劳吧……
　　但很可惜四周一片祥和，那人被老家伙调教的极好，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傻子被人带了下去，会议室内恢复成其乐融融的氛围，葛汐忽然有种被人盯住的感觉，她从嬉笑谈论中抽出神来，一副不经意的模样抬起头，迅速在心里锁定了目标。
　　是她啊。
　　不动声色的迅速回应眼前的话题，葛汐垂着眼睛把视线缓缓移动到面前人的手指上，这人手指圆滑纤细，不像是干活的样子。
　　村里的人都种地，除了那些被村长派了别的任务的。
　　别的任务……那只能是盯着村里人一举一动的活计，至于是盯着谁。
　　好难猜啊。

　　散会后的归途，葛汐故意从村缘绕远的路走向青纱帐，玉米杆已长得齐肩，风穿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耳畔充斥着不同昆虫的嗡鸣，她大步大步踩在石子路上。
　　木梧村的玉米快熟了。
　　玉米饼、玉米糊、玉米面包、玉米饺子、烤玉米、炒玉米、玉米汁……葛汐沉重的闭上了眼，面上一闪而过的表情给人一种马上就要慷慨就义的感觉。
　　这里能种植的农作物很少，玉米一批下来，村里上上下下老小就全都吃玉米，玉米被做出了新花样，但是还是让人一想到就隐隐泛起恶心。
　　可没办法，这就是木梧村。
　　回家的道路格外漫长。
　　日头渐渐升的更高，路旁的村民摇扇戴帽儿的四仰八叉躺在树荫下，湖边蹲着几个女人在捶衣闲聊，他们脸上的淳朴笑意像层宣纸，一戳就破。雨林法则从不是慈悲为怀，而是把獠牙藏在笑容里，这是每个村民的必修课。
　　她独自一人拨开故事的内核，但却站在故事当中不知未来走向。
　　回家的道路格外短暂。
　　她的小院在村子的最外缘，竹篱笆上还缠着昨夜新结的蛛网，但此刻已被人用竹竿挑破断丝在风中摇晃。葛汐蹲下身拨弄石缝里的嫩草，草叶上凝着的露珠沾湿指尖，冰凉刺骨。头顶是被雨林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蓝得像玛瑙。这里是戒备最松的角落，也是眼线最密集的区域——她是木梧村的继承人，但没人忘了她是有着半个外村人血统的串儿。
　　葛汐半眯着眼随意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冰凉的温度一寸寸传入她的体内，让其不住的战栗，雨林湿气很重，动不动就要没完没了的下起暴雨，像昨夜那人冰凉的话刺激着人的心脏轻颤。
　　明天就是祭祀日，她昨天才认识的姨妈很快就会被架在处刑台上。
　　这其实是件很荒唐的事，但在这个荒诞的村落里却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雨林的暴雨总是时不时地就要发挥出自己的神威。明晚的雨大概会下的很大，大到能冲掉所有血迹，大到能浇灌出新的秘密。

　　感情是一件足以左右人重大决策的因素，显示屏外，一众领导面色沉着的盯着屏幕内葛汐心跳的实时显示器，可是这小丫头的心跳在出了会议后就始终处在一个平稳的波动范围内不再大起大落。看着一众领导茫然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梣不免在内心嘲讽，可能是看过的书多了，面对真正的 “特殊病例”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如果说人在下意识排除一切可能影响的外界因素后，对环境所做出的回应便是最贴切于真实的。纯白的故事构架能更有利于提升故事的真实感和限制被测试者对外界的开发欲望，所以即便聪慧如葛汐，在阿童长年累月的：不可逃离思想的引导下，她也只能做一个被木桩拴住的大象，兜兜转转很难发现世界的破绽。
　　这就是这场测试的高明之处，也是这场宏大伟业的开山之笔。
　　全段测试针对被测者展开多项不同领域的纯粹深度测试：跑不跑的的阿童、入不入伙的阿童、极端情况下如何自保的阿童、出不出卖队友的阿童……阿童是一个复杂的“人”，是有灵性的容器，被测试者的一举一动都会引领阿童走向不同的结局，同时也会决定自己未来的命运。
　　这的确是一项值得引以为傲的技术，[0007]号星球的确算得上是他目前接触的世界中科技最顶尖的了。
　　但离母星还差得远，毕竟这只是母星的切片。
　　梣听着“专家”们胡乱的评判实在是觉得愚蠢，于是他干脆选择屏蔽那些声音，流连到一台台精密的仪器前探寻其技术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