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上》连城雪

1、 01 晋江原创

　　人间四月，诗人笔下已是芳菲尽落；凤凰清澈的沱江两岸，却正值花树璀璨、次第盛放。
　　难得的假日里，原本安宁的古城挤满了从大都市远道而来的游客，狭窄的石板路一时间摩肩接踵。
　　身着苗族服饰的小贩随处可见，摊位上摆满了真假难辨的银饰。
　　公司旅游团里的女同事们见了，顿时兴奋起来，一拥而上地挑拣砍价。
　　身为领导的林嘉南却有些百无聊赖，只靠在河边的石栏上摆弄着打火机。他无意间发现白衬衫已被细雨与水雾洇得微微发暗，不由蹙眉：“我去咖啡店坐一会儿，你们玩够了再来找我。”
　　女孩子们毫不留恋，头也不回地纷纷朝他挥手：“林大人再见！”
　　又是这个调侃的称呼。林嘉南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身为国际化妆品公司的宣传总监，林嘉南素来以精明干练著称。平日在办公室里板着脸管这些丫头倒还容易，这次清明假期却禁不住她们闹腾，陪着飞越大半个中国，来到这座常被小资杂志称作“世外桃源”的古城，才发现一群女人竟比一群孩子还难管。
　　他原本也喜欢旅行，只是与数不清的游人挤在一起，实在令他苦不堪言。

　　绕开游客众多的主路，林嘉南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他悠闲地走了几步，思量着该去哪家小店歇脚。
　　或许是为了迎合年轻游客的喜好，这样偏僻的地方，许多店面竟也装潢得颇为时尚。只可惜，没有一家入得了林嘉南那双对美格外挑剔的眼。
　　徘徊片刻，他最终推开了其中最朴素的一扇门。小店朴素得连招牌都没有，门旁只立着一块黑板，上面简单地写着“手磨咖啡”四个字，字迹倒很清秀。
　　“您好。”
　　一声意外温柔的招呼传来。
　　林嘉南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眉目如画的少年。
　　店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显得冷冷清清。
　　少年殷勤地从吧台后迎出来，抬手招呼：“请坐。”
　　林嘉南没有选择临窗而设、可以欣赏粼粼水波的沙发，反倒在狭小的吧台前坐下，言简意赅地要了一杯：“拿铁。”
　　“啊，好。”少年怔了怔，赶忙跑回吧台煮咖啡。他看起来并不熟练，动作甚至有些笨拙，不过卷起的衬衫袖口下露出的那截纤细手腕，倒是颇为赏心悦目。
　　林嘉南性情冷淡寡言，始终没有再开口。
　　少年忙碌许久，总算做好咖啡，小心翼翼地把杯子端到他面前：“请、请用。”
　　林嘉南浅尝一口，舌尖泛开的酸涩滋味令他不由自主地蹙起眉。
　　少年瞧见他的神情，窘迫得满脸通红：“对不起，我……我还不太会做。”
　　林嘉南很有风度地笑了笑，略带不解地询问：“既然不会，为什么还要卖？”
　　少年摸了摸短发，无奈地叹气：“他们说城里来的游客喜欢这些，不然店里没有客人。”
　　“那现在有客人了吗？”林嘉南饶有兴致地追问。
　　少年遗憾地摇摇头。
　　一看便知，他是个纯粹简单的人。那双墨黑清润的眼睛里，所有情绪都干净得一望见底。
　　向来不喜欢与陌生人闲聊的林嘉南难得生出几分兴致，故意逗他：“去过真正的咖啡厅吗？”
　　少年再次摇头。
　　林嘉南指了指自己胸前的位置：“至少咖啡厅的服务生会把名牌别在这里，方便与客人沟通。”
　　“我叫温雅。”少年赶忙自我介绍。
　　真是两个与他再相衬不过的字。
　　大约是自己尝过那杯咖啡，温雅在吧台后忙碌片刻，又端来一只小瓷杯，歉然劝道：“你还是喝这个吧。”
　　杯中茶汤清香四溢，入口温润回甘。
　　林嘉南舒展开眉宇，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荷叶和花瓣煮成的茶，是我外婆的秘方。”温雅浅浅一笑。
　　林嘉南正想再同他聊些什么，小店的门却被人匆忙推开。闯进来的是他的助理，神色十分焦急：“林大人，Lilian刚才摔倒了，扭伤了脚踝。怎么办？这里有医院吗？”
　　“严重吗？我带你们去。”温雅一听，比谁都着急，立刻主动提出帮忙。

　　多亏温雅一直生活在凤凰，对周围十分熟悉，受伤的北京导游很快便得到了救治。
　　林嘉南惯于处理各种麻烦，在医院里来回奔忙，有条不紊地办妥了一切，效率高得令温雅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领完药后，他还是郑重地向少年道了谢：“谢谢你。”
　　温雅赶忙摆手：“没事，没事。”
　　林嘉南挑了挑英气的眉，转身走进病房，关切地叮嘱：“这两天好好休息。”
　　“真对不起，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Lilian坐在病床上，受伤的脚踝缠着绷带，满脸苦笑，“我已经在帮大家联系地陪导游了，不过清明节人手紧张。好在行程应该不会受影响。”
　　林嘉南此行原本就是陪工作辛苦的员工出来散心，对行程并不执着，闻言只是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
　　站在他身后的温雅却主动提议：“你们想去哪里玩？我可以给你们带路。”
　　林嘉南回过头，略感意外：“你？”
　　温雅眨了眨那双清亮的大眼睛，理所当然地解释：“我是在这里长大的啊。”
　　“好啊。”林嘉南原本冷淡的神情柔和下来，含笑答应。
　　温雅微微红了脸，迟疑着开口：“那个……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嘉南取出一张设计考究的名片，递到他手中。
　　名片上的三个字简洁利落，恰如其人。
　　朴实的温雅不知道那个化妆品牌有多么出名，也不明白宣传总监究竟是怎样的职位。留在他脑海中最深刻的，反而是林嘉南英俊高大的模样，以及面对他的窘迫时，那一丝宽容而克制的温柔。
　　距离总是美的。有了距离，才会滋生幻想。
　　而幻想，往往能孕育出一段起因纯粹、却又无比奢侈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