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拂晓之前 关于开会这 ...
-
哪怕是在阳光照射时，五条家的庭院也是死的。
寂静小径，竹叶相掩，六眼神子蹲在荫蔽下，如同被笼罩在帐中一般。不远处的会客室中，江宏淼在与御三家的家主们交谈。五条悟伸手拿了块池塘边的石头，石色交织苔色，触感潮湿黏腻，他皱了皱眉，将石头顺手抛进了池子里。拉门上薄薄一层障子纸藏不住声音，白发少年单手托着自己的脸颊，听房内激烈的争吵——又或者说质问，和冷静的应答。
“你们不能这样做！”
“计划已经定下了，我只是来通知的。”
“你们知道你们的白日梦会造成多少死亡吗！你们是在拿整个人类的未来开玩笑！整个世界！你知道那样的恐慌会诞生多强大的咒灵吗！这根本不是我们可以对付的！”
“我们一致认为战线不能再延长下去了，那样只会失去更多。”
“可是——”
“我们需要你们的配合。”江宏淼的语气柔和了些，可即使是五条悟，也听出了话语中的坚定。“这是命令，不是我们的命令，是人类未来向我们下达的指令。”
江宏淼似乎是叹了口气。
“拂晓前最冷，但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吗？人类必须战斗了，否则……”
我们将无法迎来新一轮的朝阳。
后面的话五条悟没有留意去听，他起身，双手交叠在脑后，慢慢晃到了纸门外的走廊，坐下，没发出声音。
众人都说自己傲气、目中无人、不看眼色、桀骜不驯，五条悟知道，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可不只是这样的人。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就像五条家的庭院，是活的，也是死的。地球太广，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的咒术界就像从树上摘下许久的橘子，干瘪硬质，甚至与空气接触的那一部分，腐烂的气息隐隐传来。
五条悟在很早就明白了，这些所谓的高层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双眼睛的真正意义，他们看得太短，只以为他带来了力量，带来了颠覆咒术界势力分布的力量，却不知道他带来的应当是未来，不仅是术师，是属于更多人的未来。
五条悟本以为自己的力量太小，要待下一代咒术师成长起来才能拥有一举碾碎烂橘子并迅速接管局面的能力，却没想到春风吹来的那些人，先一步成了自己的助力。
风染新绿，五条悟捏起一条枯草碾碎，破碎的根茎洒在土地中，变成养分撑起一个春天。
之前在“抓捕”伏黑甚尔的过程中意外学会了反转术式，六眼终于可以不用再依靠什么，只用自己的咒力去不断地修复着受损的大脑。五条悟知道，强大意味着要习惯痛苦，可江宏淼却告诉自己，强大并不意味着孤独。最强意味的不是一人立于塔尖，日夜被来自各处的暗流冲打，最强意味着，自己能保护更多人，自己能带领更多人，最强本身，就是一种复数。
啊，真是的。少年挠了两下头发，强迫自己减少的赞美之词——那些人可是把自己打了个半死，还是几次！
他这几天从叶苒那知道了些信息，江宏淼此行的任务不只是开会——或者说通知——还有将自己从五条家带走。杰和硝子在昨天就已经抵达了种花家的基地，江宏淼说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将会亲自训练自己和杰，硝子也会有人负责，至于别的更详细的东西，她没有再透露。五条悟虽不开口，但内心深处却涌出了些期待。强大是他天生拥有的东西，而如今，也将会是他一直追求的。
会议结束，纸门被拉开，穿着中山装的江会长率先走出，看见五条悟，轻轻在他的白发上点了一下。
“该走了。”
五条悟嘟囔了两句，他最近开始学中文，还看起了《西游记》，总觉得江宏淼碰他头是在占他便宜。他站起身来，两步跑到江宏淼身边去。
“现在去哪？”——用中文问的。
江宏淼愣了一下，含笑答：“去所里。”
“哦。”五条悟撞了撞身边人的肩膀。那人没生气，反而用一种慈爱到有点诡异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五条悟一个哆嗦，默默往自己的嘴里塞了根糖，往旁边挪了两厘米。
啊，这个好吃，墨颖还蛮有零食审美的嘛。
从五条家到种花家基地花费的时间不短，江宏淼不怎么说话，五条悟却是个闲不住的。江宏淼和夜蛾校长在他心中的定位差不多，只是实力差距（？）现下明白了这点，五条悟胆子也大了起来，时不时提些奇怪的问题，什么“你是不是很爱吃香蕉啊？”又或者“孙悟空能召唤出筋斗云吗？”，江宏淼都认真答了。
基地对外伪装是一家外贸公司，里面的装潢也是充满快节奏的商业气息，只几个领导的办公室富有古色。两人并肩走在走廊，路过江会长办公室时五条悟往里面看了一眼，简直大失所望。之前墨颖跟他说基地里有把龙椅，现在看来是假的。不信邪，五条悟开口问江宏淼，会长大人皱了皱眉，回道：“封建迷信不可取，贪婪也有可能会形成咒灵。”想了想，江会长又说：“小颖玩性大，他说的话你不能全信，但嘴上可以多附和。”
这还是江宏淼这一路上第一次和五条悟说这么多话，还是因为墨颖。五条悟应了两声，吐槽：“他可是比我还大一岁，怎么感觉你们都把他当小孩儿似的。”
江宏淼笑道：“你也还是个小孩。”
墨颖早知道五条悟要来，此时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叫唤，声音居然传到了基地的走廊里。江宏淼顺着声音传来的地方遥遥望了一眼，脸上带笑，又对五条悟说了什么，男人声音很小，五条悟听得很清楚。
他说：“照顾他，是发自内心，也是故人所托。”
……
集训前要开一个会议，这件事五条悟是知道的。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会议居然是这么大的一个会议。位于地下的会议室足以容纳全部种花家外派人员，五条悟粗略地扫了几眼，发现几乎没有自己认识的人。会议室没有窗，只有两个入口，采用了大量的木材，入目一片都是檀色，高保密性的同时也让人有点担心消防安全。
内部会议？
江宏淼带着五条悟去了墨颖身边的座位，夏油杰和墨颖两个人头碰头，好像是在打游戏。硝子在和一个穿着奇怪的黑发女人聊天，偶尔嘴角轻轻扬起来，看起来过得不错。五条悟大大咧咧地往墨颖和夏油杰的腿上一坐，叼着棒棒糖，活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小孩儿。
墨颖被吓了一跳，骂道：“五条悟你神经啊！”
夏油杰倒是很不意外的样子，也不赶人，只提醒道：“boss出现了哦。”
于是两人又埋头苦打起来。五条悟嘴里念叨了几句，屁股挪了挪，终究还是没有打扰他们。硝子侧过头看了看三人，过了一会儿，又继续和身边人聊起来。
待游戏结束之后，会议差不多就要开始了。主持会议的是叶苒，她今天没再穿小西装，穿了身很漂亮的旗袍。开场词很短，无非就是用两句话简单总结了一下最近的工作，很快会议就步入了正题。心理忐忑，叶苒控制住力气，轻轻地按下了手中遥控投影笔的按钮，几个大字赫然出现在了屏幕上。
五条悟摘下墨镜、戴上又摘下，他微微眯着眼睛，把上面的一行话一字一句缓缓念出。
“咒术界面向全社会公开计划……？”
屏幕上的字一出现，如一片惊雷炸开一汪潭水，一颗炸弹裂开一片平原，议论声转瞬便充斥了整个会议厅。不只是五条悟三人，在场的许多工作人员也是第一次正式接触这个大胆的策划，之前虽有风声传出，但构想毕竟不是决策，如今这个计划被搬到台面上，实行什么，怎么实行，实行的代价，便都要被一一拿出来计较。可是，生命不是能被放在天平上称重的砝码，世界太复杂，没人知道这个决策要怎样实行才能完整漂亮。
震惊的不仅仅是种花家的人，五条悟也拉着夏油杰向墨颖问了几个问题，墨颖脸上挂着笑，不回答，只向江宏淼所在的方向指了指，示意会有人来说明。他所指的方向，江宏淼缓步走到讲台中央，他不说话，可不过须臾，会议室便又安静下来。
待到室内无声，他开口道：“这些年，咒灵诞生的数量和拥有的力量越来越超出掌控。从去年，国际咒术师管理协会就开始向各国征集彻底解决咒灵问题的方法。”江宏淼说话时一板一眼，没什么起伏，也没什么强调，可莫名地能让人静下心来去听。
“我们都知道，咒灵诞生自人类的负面情绪，彻底解决咒灵问题是不现实的，也是不可能的。然而，相比于非术师，咒术师的人数实在是太少了。哪怕我们中不乏强大的咒术师，也难以抵挡越来越多咒灵的袭击。不是人人都是特级，不是处处都有特级。这一年来，我们用程序模拟出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每秒十一万亿次的数据运算，带给我们的并不是好结果。”
没人知道，当高层们看到那份报告时，内心又是怎样的风起云涌。
“我们的力量太小了。”江宏淼平淡地说出了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在耗尽心思欺骗自己隐藏起来的那个真相，“哪怕不眠不休战斗到死，恐怕我们也不会赢。”
“人类的发展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历史必将前进，而科技的发展，带来的喜悦很多，痛苦会更多。如今，人类畏惧厌恶的东西不少，在互联网发展之后，看到的更多，畏惧讨厌的也会更多。产生负面情绪的来源，不再只是天灾人祸。这些我们控制不了，也控制不能。未来的敌人会越来越强大，仅凭我们，无法打倒。这样下去，我们将会一次又一次没有止境地面对几乎是循环播放的死亡，面对同伴的死亡，面对同类的死亡，从这些死亡中成长的咒力，是你们想要的吗？”
因为同伴死去而爆发出的负面情绪，从这些负面情绪中汲取的咒力——
“我不想要。”
情绪外放时，总是会凝成固体。此时，没有人讲话，心脏发麻，脑子一片空白，可台下的人还是在认真听，听接下来他所说的言语。
“但是，这意味着我们要放弃吗？”
强大的容器如松般立定，视线缓缓扫过下面的听众。
“咒术师是活在帐下的人，没有人看到我们，也少有人理解我们。我们保护别人，却没有人保护我们。放弃的念头，哪怕是在我身上，也出现过不止一次。可是，最终我还是选择站在这里。这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伟大，事实上，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这样做。而如今，有一条新的道路，一条至少还有一点希望的道路铺展在我们脚下。”
“作为种花家的子民，我们从不自大，从不甘于弱小，从不妥协，我们最害怕的是失去挑战的勇气。如今，没有战力，我们就创造战力，人民群众才是历史的创造者，而我们归根结底，也只是漫长历史中普通的一批人。在过去，我们是无名的英雄，而将来，在这个计划实施后，我们要成为人民的英雄。”
“我们要带领全世界的人，打赢这场与咒灵的战役。既然无法根除，那便让抗击咒灵常态化。既然我们的力量太小，那便让人人都有力量。”
江宏淼的视线落在墨颖身上，很轻，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在过去的两年间，墨颖同志带头研发出来的一系列咒具能让没有咒力的人也拥有看见咒灵和与咒灵战斗的力量，经过这一年的实验，我们已经发现了将其量产的方法。我们已于各国政府取得联系，具体的文件和详细的应对措施已经拟定好，可能还会有一部分细节需要修改，接下来各部门部长会在部门会议中与各位详细解释。”
江宏淼面色不变，抛出一个重大决定：“半个月后，我们将在全球范围内进行同步直播，届时将会向群众正式公布咒灵的存在。”他顿了顿，突然发出了两声极小的笑，补充道：“这样强大的负面情绪，恐怕会诞生出相当强大的咒灵吧。”
被人恐惧的、被人敬仰的、被人忽略的强大咒术师抬眸，自成一个地球，一股强大的暖流以江宏淼为中心，剧烈地、缓慢地被输送到所有人心里。
“到时候，就请大家奋战到最后一刻吧。”
ppt播到了最后一张，偌大的投影漆黑一片。江宏淼头顶的灯没有开，他立在一片混沌中，看起来平静得可怕。或许是因为顺风耳的缘故，他的听力极好，哪怕身处在大楼地下最深处的这一隅空间内，他也能清晰地听见楼外车流的鸣笛。这些人流车流，好像与他什么关系也没有，生为容器，他天生就被隔在另一个世界里。
在这个世界上，咒术师就像是一抹无依的浮萍。
很快了。他心想。他的愿望很快就能实现了。
站在光明处，战斗，胜利和拥抱。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拂晓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