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君恩（三） ...
-
最后一个字落地，一切仿佛如临山倒死寂，四处溃散奔逃的死寂，他的一颗真心跌入漆黑里，再也不见踪影。
年轻的君主步步向后退去，脚下连着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在地。
他满脸绝望的看着老相国，看着对方苍老的容颜，瞳孔中映着自己青灰色的脸。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梵语流进脑海中，说不出的一种绝望，哀默于心死，他的心口止不住地绞痛起来，似有一把利刃狠狠插进心口，左右搅弄，鲜血淋漓，痛到无法自拔，疼得双肩颤抖不停。
“陛下还年轻，不知这世间，所有掺杂着权力的爱情，往往开始都是一往情深的。”
“君子金口玉言，为爱倾赴一切，誓死不渝，一生不变。”白发老者摸了摸胡子，眼底残留着一丝复杂。
“然而，谁又能保证，人生往后数十载真的做到从一而终，心守一人。”
“陛下是大周的天子，是天下万民拥护的王，天下一切都是吾王的。”
说到这里，老相国长叹了一口气，神色中带着些许复杂，语气里添了一丝质问：“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恩福泽，却是难守朝夕，您能保证这一辈子始终不变么？”
“为何不能！”男子抿了抿薄唇，一脸肃然道，回答的极快。
“呵呵……”闻言，老相国笑了一下，意味深长，眼底化散不开的浓雾，直直地看向对方。
“陛下是大周的天子，身在其位谋划全局，天子心怀黎明苍生，内治朝政，须得处处谨慎为上，动辄一发，牵连全身。”
“对陛下来说，朝堂稳定是大局，然而，陛下忽略了一点，后宫也是朝堂。”
“谋定才能后动，您必然要平衡各方势力，只能接受雨露均沾。”
“这一点，奉实公主比您看得明白，若入主后宫，那么，她也只是陛下众多佳丽中的一员。”
“这样的结果，就不再是心守一人，情有独钟了。”
“且先不论其他，陛下在前朝勤政克己，奉实公主则要在后宫中陷入争斗，为了得到您的宠爱，为了保全自己，她必然要利用手段去争，争妃位、争权势、争天子的恩泽，穷尽一生，日日煎熬，活得身不由己，失去尊严。”
顿了顿，老相国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君主道：“这些，是您愿意看到的么？”
话落，年轻的君王瞪大了眼睛，满面不可思议般地样子，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了一般。
一晃而过，似有什么围着心门塌陷，血液翻涌，他的眼神越来越枯败，仿佛彻底走入晦暗。
老相国不再发一言，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君主的脸色变化。还有一句话老相国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无需再多说了，周程秋一向聪慧过人，只需点明利弊，他便能想通一切。
自古帝王多薄情，最是无情帝王家，天子的爱与誓言往往是真也是假。情到浓时可倾天下所有，待到情薄淡时，一切都将付水东流，一无是处，一文不值。
“今日，老臣冒着大不韪对陛下谏言，不光是为了大局考虑，也是为了奉实公主，我知您心中有她，世无其二，老臣也是十分敬重公主。”
“因为您心中在乎，为她着想，为她考虑，至今未封，老臣心中也自然希望公主好，再次恳求，陛下三思……”
烛光昏黄，一地残影映在男子背后，他没有开口，动了动僵麻的腿，一甩袖子，背过身一步步走回王座。
十几步的距离，似走了一生那么漫长，恍如隔世一般。
这个位置一旦坐上去，就是身不由己，权衡利弊，各中得失。他不再是世子公子程，不再是陈王宫中的谋客，更不再是奉实公主的裙下之臣，他不能是她唯一的周程秋……
老相国跪在阴影里，目不转睛的看着越渐远去的君王，这一瞬间，他竟似眼花缭乱了，心中生出一种错觉，仿佛眼前走马观花般，走进未知的画面中去，他看见了王庭遍地缟素，群臣乌泱泱跪了一地，纷纷垂头涕泪，哀嚎声不绝……
“咳咳咳……”
老相国不禁瞪大双眼，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眼处，赶忙揉揉眼睛，画面已然在眼前消失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有。
他用袖子掩住咳嗽声，抬眼望去，空空荡荡的大殿内，只有高位上坐着的君主。
他恢复了平静，神色中无喜无悲地注视着老相国，一种直达心底的惘然，真正的放下和释然。
“下去吧。”低沉的声音里，不容拒绝。
老相国依言颤巍巍地站起来，弯下腰，再次叩首。
而后缓缓走出大殿，他知道他们大周的王上已经做出了决定，一切终是画上句号。
年少定情，一许白头，决然空口说说而已。他心中升起一句唏嘘，恐怕，他们的王要花一生的时间来铭记，铭记那位明珠般的奉实公主，将她的音容笑貌藏在心底，藏在闭口不言中，藏进大梦里。
江山和美人，也许从来没有二选一的抉择，帝王心，守诺挚爱，帝王责，身负天下……
“吾，幼年蒙难，失去父王庇护，失去承位资格，波及亲族入罪，无数个夜晚在冰冷坚硬的宫墙内，对着太多蛇蝎歹意的人，活在险象迭生中，忍受冷眼与打压，数次危及性命……”
“吾一路走来，心中有怨、有恨、有抱负、有大业……”
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下来，男子垂下眼帘，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什么也看不清了。
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扶手，掌心里一片冰凉，是以，他冷笑了几声，继续道：“吾，生来注定要实现大周的雄心壮志，达成天下之主，开创盛世霸业。”
末了，笑意褪去，化为一句哀鸣：“注定，与挚爱无缘……”
“这位置真冷啊……”冷到他的一颗滚烫的心，一下子就寒凉了下去。
——
不知不觉间，前尘旧梦一一散去，她眼底逐渐从点点的空洞，过渡到清明中去。
“是你，是你……”
这一下，半程彻底清醒了回来，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坐着的男人。他的目光里明明灭灭汇集着千言万语，浓重不尽。
周程秋回来了，周程秋回来了，半程，周程秋回来了，他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你的面前，好似从未离去啊……
耳畔响起一声声压抑着愤恨委屈的嘶哑，好似有无数个人影凑在身边，一句一句震裂在胸腔。
“周氏，程秋！”
那是在半程的诸多设想中，脱离了所有可能的答案，成为了百世轮回中最意想不到来临的一种结果。
“周，程，秋！”
他一抬眼便对上了一双染满恨意的眸子，此刻女人一身杀气沉沉的盯着他，语气十分冰冷。
周程秋垂眼看着她，眼梢含笑，太多的欢喜从心里泄出，他甚至不敢相认、不敢相信。
“是我。”
短短两个字，却要下定决心方能说出口，如千斤之重，难以抵挡。
一瞬，让他感到全身无法动弹，手指发僵，非要十分用力才能蜷缩起来。
“你回来的好啊，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数载光阴、等至春夏秋冬，等了一生又一生……”
她微微扬唇，笑得极为轻蔑，语气暗携了几分阴鸷，一闪而逝。
耳畔似有一道声音，拨开浓雾，幽幽而来：“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公主难道没听过这句话么，那公主知道亡国奴是什么滋味吗？”
“世人皆知陈国灭了，陈王于王庭上自刎……”
“至于，你还好好的活在这里，那是因为王上心中愧疚。”
“半程，你知道王上为何容得下的你么，因为你是他遇到最愚蠢之人，他当然乐享其中，看着你所拥有的一点点失去，看着你从无上尊贵跌入深渊，受尽唾弃……”
“你是天下间最愚蠢的公主，你也是大陈的罪人，罪无可恕……”讥讽的声音戛然而止，似是幻想一般。
然而，她却听得十分真切，眼泪夺眶而出，一滴一滴的流下来，半程硬生生咬牙忍下撕了对方的冲动，她还有好些话要问，好好地问个清楚。
“一颗棋子的命运注定是为棋局而牺牲，呵呵……”她轻蔑地笑出声来，步伐随意地走近两步去。
“执子之人，不会心慈手软，即是再珍贵，放到最后牺牲，那也是一颗棋子的结局，当初，你对我的种种作为便是棋局。”
“你说，我们之间发生的这一切是巧合，还是一开始就是你在算计？”
“你利用我、算计我、伤害我，你灭了陈，害我阿弟无颜面对子民，含恨自刎在殿前，到头来，你却要假惺惺的留我一命，妄图将我纳入后宫，令我身陷磨难，受尽凌辱！”
一幕幕往事，血淋淋的惨烈，在心中上演着。半程眼中没有任何温度，似在看无物一般看着他。
“看看你做的这一切，周程秋，你对我可真是仁至义尽了……”
“不过，也该是时候了……”
似有深意的一句话，周程秋皱了皱眉，他没有开口，目光始终眷恋在她脸上。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君恩（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