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君恩（一） ...
-
一道娓娓道来的嗓音直蹿心头处，从过去来、从遥遥山水中来、从数载岁月中来……
“你……”半程下意识睁大眼睛，浑身僵硬无比，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周程秋，脸色阴沉。
“你说什么？”
短短几个字，从女人淡漠的表情里裂开，带着一种势如破竹般的架势，迅猛袭来。
“你怎会，你难道认出了我？”她垂眼自顾自地疑惑惊诧着道。
“你怎会知道……”
思来想去，席秋实都不应该知道，半程动了动唇，下意识对上男人一双静若寒潭的眸子，里面依稀满载着平静深沉，不辨喜怒，不染尘埃。
本来，她看不出其他的情绪，却不妨备对方情绪的突然泄露。
此刻，在那张森严庄重的面容中，流露出一种从容、克制外从未见过的悲悯之态，一往涓涓情深，海浪汹涌波涛。
一刹那间，让她感到了血液倒流，浑身饱含着透骨的凉意，犹如一盆盆凉水从头顶浇灌下来。
“不对，不对劲，很不对劲！”
半程口中喃喃着话，直拧起秀眉，有些震惊的看向周程秋，他沉稳依旧，端坐其中，风吹不起一丝惊浪，似乎一切恍然如梦。
可明明，明明刚刚都窥见了，她看得一清二楚，那样无力的目光，那样惘然的神色，流露出的悲悯之态，像极了某个记忆中的人……
“不对，你不对，你不是席秋实，你不是……”半程定定地看着他，低声呓语道。
“因为你不是他，所以，你才为什么会自己发疯拖延时间，明明你是最想要找到那座墓的人！”
说话的同时，半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面上冷笑了一声，看着极为轻蔑，心里却想要快速逃离僵局，然而双腿僵麻多时，来不及匆忙后退，扶着沙发趔趄几下，才将将退出那股窒息的包围。
一手掩住胸腔里地心惊肉跳，一手指着沙发上的周程秋，半程的神色间有些不敢相信、不敢有妄想的样子。
“说吧，你是谁！”
“难道是那个鬼媒搞得鬼？”她飞转思考的同时，惴惴不安着自问自答。
“不对，他哪有那么大本事让你占据别人的身体，并且你还认识我，你到底是谁？”摇着头，她再次否定。
“经年一场大梦，如约而至，难道，你已经忘了？”
周程秋的目光静静注视着她，一如她记忆中那般炽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强硬地占据其中。
一时间是金明园中，与侍女们相互嬉笑追逐的她，是在太池中边，玩心作祟，继而亲手网着肥美红鲤鱼的她，亦或是追逐着高高升起的纸鸢，身穿霞红色锦衣的她，在园中一路尽情奔跑，陷入忘我境界之中，短暂的安静后，耳畔传来数声低沉贴心的提醒，似生怕她跑得太快而跌倒在地上。
那人出现的时间恰好，恰好是奉实公主春心萌动的时候，那人来得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地落入心中。
对她呵护备至，全心包容，用温润的爱滋养着她肆无忌惮的成长，无论她做错什么，即便胆大包天，超脱常理，也甘心陪着她到底，誓死与她共存。
那个人啊，在陈国几年的时间里将奉实王姬放在心尖尖上疼惜，为她寻尽天下至宝，为她花尽心思，刀山火海，不惜付出所有。
世人不知，无双公子除了心怀天下苍生外，心中还留有何人，世人不知啊……
再一转眼，悬梁白绫缓缓来，映入一张木然沧桑的脸，面容憔悴、惨淡着病态。女子仰着头，死死地盯着窗外，三寸之地桎梏了她后半生的时光，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
一晃而过，似在眨眼间，无穷尽地烈焰伸手缠上了她的身，哪怕置身其外也不能幸免。
那双清眸从经年中穿梭而来，融尽了无边无际的噩梦中去，过渡在半程的人生里，一笔一笔刻下印记，不可磨灭，没有终结……
“你……”
不知不觉间，半程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跌跌撞撞的向后退了几步，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处虚幻还是现实中。
“你到底是谁！”
她一声焦急惊怒下，迎来了寂静无声的三个字，重重落地。
“周氏，程秋……”他言简意赅道。
空气一瞬凝结在原地，仿佛时间驻停了一般。女人的目光像刺骨寒风般刮过周程秋的脸，好似确认着什么，一晃而过。
“周，周……”半程双唇颤抖个不停，迫切要说出那三个字，却断断续续说不完整。
霎时，半程满面惨白，她下意识捂住嘴，犹如晴天雷劈一般。
整个人不可置信的摇着头，手握成拳，一幕幕散碎的画面正在穿越时空的距离，召唤般前赴后继，犹如走马观花般出现在这一刻中……
炎凉的月光映射在角楼上，阁中，水晶珠帘外，隔着一厅，檀香木屏上大片大片地雕刻着凤鸾飞天，锦瑟和鸣。
“王上，放我走吧，我不属于这里……”
厅内，女子长发及腰，皮肤雪白，巴掌大小的脸上满目涕泪，一袭素衣跪在地上，似乎在哀求着什么。
“走，你想走去哪？”
低沉朗润的嗓音淡淡落地，一身着赤色龙袍，金冠束发的年轻男子看着她。
长眉微挑，俊美如画的面容上不染喜怒，墨黑色的瞳仁里涌入一丝讽刺，像是在看一桩笑话。
男子侧头淡瞥了一眼外阁，一地长跪不起的侍从们，略略收回视线，他嘴角漾起微微地弧度，带着高高在上的睥睨。
“阿程，你看，因你的任性，外面跪了一地伺候你的侍从，他们将会因你的决定而得到严苛的惩罚。”
闻言，女子仰起头，满目凄凉地看着居高临下的男子：“王上，要追究就追究半程一人足矣，何必牵连无辜，他们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
“他们不加规劝着主子，充耳不闻着你的计划，反而任由你妄为出逃，你说他们该不该死，该不该被处以极刑。”
一语落地，外面的跪地着的侍从更加颤抖不安，每人脸上均是担忧惊惧的表情。
昏黄的烛光明明灭灭交织成影，残影在墙上，仿佛在张牙舞爪中想扼制住她。
女子定定地望着对方，看着男子渐渐蹙起的眉头，看着对方英挺眉眼渐渐阴沉下去。
“奉实是陈国的罪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奉实也是陈国不可饶恕的罪人。”
“奉实的罪，无人能替，恳请王上应允，让我回去赎罪。”
女子迎着对方冰冷的目光，沉静而坚决，似不容更改，誓死不悔。
男子轻哼了一声，没接话，他只是垂目看着地上倔强的女子。她依旧是她，依旧是天地不惧，誓死不屈的奉实，生来一身傲骨不肯低头。
“为什么，你为什么总是在逼我。”他不解、不甘的问道。
她抬起头，迎着对方眼底的伤心和落寞，四目相对一瞬，他的脸上再无云淡风轻，而她则挂着一丝肆意的笑。
“程秋，放我走吧，如今，我对你来说已是毫无用处。”
女子的声音十分冷静，即便满面泪水，她依旧低不下高傲的头颅，放不下心中所愿。
四面安静，落针可闻，微风从窗口涌入，漾着几丝幽凉。
男子眉头紧蹙，脸上浮现一种深沉的哀恸，闭了闭双眼，复而，再次睁开盯着地上跪着的女子，似心意已决。
“阿程，我不能，我做不到。”他摇着头，一字一句说的极为艰难却也果决。
帝王的威慑以一种不可抵挡的气势落地，金口玉言，无可更改。
“世上任何事情，我都能如你所愿，只有在这件事上，没有余地，你我之间，没有任何余地……”
他一甩袖子，提步将走，却不备身后女子的质问出声。
“难道王上，现在还在幻想么？”
她腾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近对方，面上压抑着愤恨的哭诉。
“王上应该知道，跟随王上回到大周的，不是陈国奉实王姬，只是一个名为半程的奴婢。”
“她在这世间无牵无挂，无亲无长，孑然一身！”
说话间，她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冰冷坠入心底，那里早已经遍地疮痍，仿若地狱一般，日日夜夜煎熬着、痛苦不堪着。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没了国家，没了子民，没有亲人……”
顿了顿，她捂住胸口哀鸣道：“她就只剩下，你那点可怜的喜欢了……”
“王上，放她走吧。”
越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低，哀婉凄然，听着叫人喘不过气来，极为难受。
“闭嘴，你闭嘴，她是我的人，是我公子程的人！”男子愤怒的一甩衣摆，大步朝她走过去，一把抓住女子的手腕。
“不论你是奉实还是半程，不论你想逃多远，直到生命结束的最后一刻，你也是我的人，你永远都脱离不了这个印记！”
女子被迫仰起头，双眼木然的看着对方：“何必呢，你已坐拥万里江山，成为一方霸主，天下间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何必放下身段纠缠一个卑贱无根之人，何必强求着我……”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君恩（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