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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初雪与她 协议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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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达成后,楚灵云出入东宫更加频繁。
她依旧是萧熙然的伴读,每日陪伴读书习字。但闲暇时,萧景辰常会召她至书房,名义上是探讨学问,实则是给她一些庇护。
有时是几本难得的古籍,有时是新进贡的笔墨,有时只是一句“楚小姐近日气色不佳,可要多休息”。这些细微的关怀,在深宫中显得格外珍贵。
楚灵云也投桃报李。她会为萧景辰绣制书袋、笔套,会在萧熙然调皮时及时规劝,会在太后问起时,得体地说太子的好话。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的平衡——表面是未来的太子妃与储君,实则是各取所需的盟友。只是在这平衡之下,有些微妙的情愫,正在悄然滋生。
一次,楚灵云为萧熙然讲解《诗经》,讲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时,萧景辰正好进来。她站在门边听了片刻,忽然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楚灵云抬头,对上她的目光。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太子眼中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却又如深潭般不可测。
“殿下也读《诗经》?”她轻声问。
“少时读过。”萧景辰走进来,“只是觉得,有些诗写得太苦。追求不得,辗转反侧,何必呢。”
“或许...正因追求不得,才更显珍贵。”楚灵云不知哪来的勇气,说了这样一句。
萧景辰深深看她一眼,未再言语。
那日后,楚灵云总会想起太子说那几句话时的神情——疏离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冬月初,林清禹入宫为萧景辰调理。
药浴后,两人在密室对坐。林清禹带来一个消息:“南疆那边有回音了。师父派去的人找到了一个古老部族的后裔,据说确实有女子通婚的习俗,且能借秘法延续血脉。”
萧景辰眼睛一亮:“当真?”
“但那人也说,秘法需两人心意相通,气血相融,且要承受极大痛苦。”林清禹神色凝重,“成功率...不足三成。”
萧景辰沉默良久:“三成...也够了。清禹,若真到那一步,你可愿...”
“我愿意。”林清禹毫不犹豫,“景辰,我这条命是你和师父给的。若能帮你,万死不辞。”
“我不要你死。”萧景辰握住她的手,“我要我们都活着,好好活着。”
密室寂静,只有烛火跳动。许久,林清禹轻声道:“熙然公主近日常来济世堂找我,说是牙疼,其实...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萧景辰微怔:“熙然她...”
“她很孤单。”林清禹叹气,“宫中虽大,能说真心话的人却少。她喜欢楚灵云,也...喜欢黏着我。”
“那你...”
“我会陪着她。”林清禹微笑,“那孩子单纯善良,不该被宫廷困住。至少在我这里,她可以做回真正的萧熙然。”
萧景辰看着好友眼中的温柔,心中忽然明了什么。她没有点破,只道:“有你在,我放心。”
夜深了,林清禹告辞出宫。萧景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孤月。
京城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雪从后半夜开始下,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敲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待到寅时,已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紫禁城染成一片素白。
萧景辰寅正起身时,推窗便见天地一色。院中那几株老梅被雪压弯了枝头,却依然倔强地开着——红梅映雪,格外灼眼。
“殿下,今日雪大,早朝已免。”高顺捧着朝服进来,“陛下有旨,各部官员可在家办公。”
萧景辰点头,目光仍望着窗外红梅。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楚灵云——那个总穿着素淡衣裳的少女,若站在这样的雪中,该是何等模样?
“去请楚小姐来一趟。”她顿了顿,“就说...本宫得了几本新书,请她来挑挑。”
高顺应声退下。萧景辰换了身常服,玄色锦袍外罩银狐披风,独自来到院中。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肩头、发梢,瞬间化成细小的水珠。她伸手拂去梅枝上的积雪,露出底下嫣红的花瓣。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她轻声念着,心中涌起说不清的孤寂。
十五年山中岁月,她早已习惯独处。可回到这深宫,站在权力旋涡的中心,那份孤寂却比从前更甚。所有人都看着她,却没人真正看见她;所有人都称她“殿下”,却没人知道她是谁。
“殿下。”
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萧景辰回头,见楚灵云披着月白色斗篷站在廊下,发髻上落了几片雪花,脸颊冻得微红,却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澈。
“楚小姐来了。”萧景辰收敛情绪,“雪大,怎么不多穿些?”
“接到殿下传唤,便急着来了。”楚灵云走到她身边,看着满树红梅,眼中闪过惊艳,“好美的梅花。”
“喜欢?”
“嗯。”楚灵云点头,“母亲在世时,最喜红梅。她说梅花傲雪,有风骨。”
萧景辰折下一枝开得最好的,递给她:“那这枝送给楚小姐。”
楚灵云怔住:“殿下,这...”
“本宫不爱这些风雅之物,放着也是可惜。”萧景辰将梅枝放入她手中,“楚小姐拿去插瓶,也算不负花开。”
梅枝还带着雪,冰凉入骨。楚灵云小心接过,轻声道:“谢殿下。”
两人并肩站在梅树下,雪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谁也没有说话。天地静谧,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的,像时光流逝。
许久,萧景辰忽然道:“楚小姐,你说人这一生,是为自己活,还是为别人活?”
楚灵云微怔,思索片刻:“或许...都是。为人子女,当尽孝;为人臣子,当尽忠;若将来为人妻母...”她顿了顿,“也当尽责。但在这之余,若能留一方天地给自己,便是幸事。”
“一方天地...”萧景辰重复着这个词,“楚小姐有自己的天地吗?”
楚灵云垂眸:“从前有。母亲教我读书写字、弹琴作画时,那便是我的天地。后来母亲去了...”她声音渐低,“天地便窄了。”
“那现在呢?”
“现在...”楚灵云抬眼看向她,“陪伴长公主读书时,是一方天地。偶尔...像此刻这般,赏雪看花,也是一方天地。”
这话说得含蓄,萧景辰却听懂了。她看着楚灵云冻得微红的脸颊,忽然道:“楚小姐,若本宫说,将来在东宫为你辟一处梅园,让你四季有花可赏,你可愿意?”
楚灵云心跳漏了一拍。这话已近乎承诺,她该欢喜,却莫名心慌。握紧手中的梅枝,她轻声道:“殿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
“你不必现在回答。”萧景辰转身,“三年之约尚在,你有足够时间想清楚。”
雪越下越大,两人的身影在雪幕中渐渐模糊。但那枝红梅,被楚灵云小心护在怀中,花瓣上的雪渐渐融化,沁出淡淡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