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混乱的天 十天前,在 ...
-
十天前,在长沙,休参加了一场主神级别的会议,那是他第一次参加如此高级别的会议,也是第一次他见到了梦罗,掌管梦境的神女。传说只要直视梦罗那充满忧郁的眼睛,即便是神也不免昏昏欲睡。按照经典分级制度,梦罗的神级要比休高两级,所以她坐在离休较远的地方,更靠近上层。
会议在一个洒满阳光的教堂里进行,主持是一个光头哈斯派,长相非常怪异,而且开场便絮叨了一大堆关于控制与防御的教派言论,另人厌恶,据说这个光头是哈斯派神的宗主,是控制力的根源,这实在与他的形象无法联系起来。休注意到,在主持旁边坐着4位主神,也就是说有5位主神参加了这次会议,充分表明了会议的重要性,休不由得紧张起来,尤其是看到本派宗主尤灵也在主神席上。
“很明显,在座的各位并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主持终于进入了正题:“从10月至今,短短2个月的时间,我们下派的50名愿望之神,有3位下落不明,不知是生是死,有27个任务遇到严重阻碍没能完成,如今,堆积的在我案头的文件已经排成一座山了,这样下去,人类世界将会失去控制,这是。。。”
一声清脆的咳嗽打断了光头主持的话,声音的源头来自西伦派的主神长林,虽然不是宗主,但由于他在人类世界的重要地位,也跻身于主神之列,作为自由意识之神,他与哈斯派的关系向来不佳,这当然又是一次公然的挑衅。
“有话就直说,别在背地里阴阳怪气。”
“不要这么大火气嘛,木迂。”听到这个名字,休差点笑出声来。“按照古训中第3条所明言,任何神不得操控人类,人类享有自由意识。人类世界本就不在我们控制之中,何谈失去控制呢?作为主持请注意自己的用词。”
看得出叫木迂的有点恼火了,但长林搬出古训来,他也没什么好反驳的:“别和我说什么古训,那些我自然清楚。恩。。好吧,会议继续进行,话说在前头,再有无故打断会议的,我将履行主持的义务,把它送进祭坛法办。”说到这里,他故意瞪了长林一眼,长林却表现得满不在乎:“恩。说道哪里了?恩。是的。这里,根据我们派去的调查组的回报,这段时间,局面失控,主要是由于一个人类团体与我们的公然对抗。这个团体我们暂时定名为微尘。当然取名的由来,就不细说了。根据现有情报,这个微尘组织的活动,均由一个头领发布,他们内部称其代号为雪。真实名字还不清楚,所以我们暂时也叫他雪吧。这个雪,神通广大,我们针对他展开了多次抓捕行动,但均以失败告终,而且同时,我们的任务依然在一个又一个失败。”
“那到奇了,什么人能逃过守护者的追猎?”说话的正是休的宗主尤灵,神职主管五行中的火焰,休这一派叫做浸麒,推崇物质,是唯物主义的源泉,派内最高层有五位主神,是神界10个派别中,主神最多的,他们分管五行中的金木水火土,5种基本属性,相传世界万物皆由此5属性构成。尤灵是出了名的暴躁,但今天还算比较克制。“是不是养兵养得太久了,到用兵的时候,反而有些迟钝了?”
守护者的训练是哈斯派工作,木迂连忙解释道:“与行动能力无关,据我们观察,那个雪,似乎能提前洞晓我们的计划,事事先我们一步。”
会场上突然沸腾了,起初半睡半醒的神都被这句话点燃,三五成群的讨论起来。休级别太低,与这些神都素未谋面,没有参与讨论,他环顾四周,想找找还有没有熟悉的面孔,他看到宗主正皱着眉头盯着底下,和往常一样充满火气,第二排还有几个浸麒的大师,不知道名字,但在派内的会议上见过,他们现在也在互相讨论着,还不忘时不时的向台上的宗主投去谄媚的眼神。那是谁?休的目光最后停留在第三排的梦罗身上,他能感受到梦罗身上散发的神秘气息,与会场其他神不同,这种气息安静、规律,特别是眼睛,那目光忧郁,又充满怜悯,似乎。。。能。。。勾起人们的。。。睡意。。
“安静。”木迂大声吼道,任何混乱对他来说都是亵渎,他最无法容忍。这一吼倒是帮了休的大忙,想起刚才,差点中了幻术,休的头上直冒冷汗,要是被宗主看见不知道会怎么罚他。
“安静,都给我安静点。”
在木迂的打压下,讨论的火花很快被扑灭,教堂渐渐安静下来。
长林恰在这时发话了:“木迂,有什么指示快点宣布。宗主刚刚召我过去,我先走了。”一眨眼,长林消失了。
会场瞬间又炸开了锅,木迂这下真的怒了,只见他双手往前一伸,摊开的手掌一合,下面立马没了声音,这种控制力确实不愧是一派的宗主,休感觉上嘴唇重得都抬不起来了,死死地扣在下嘴唇上。
木迂愤愤的说:“走了更好。好吧,我现在开始下达上层针对这次混乱的特别指示。”
在沉默中,休等待着自己新任务,虽然极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这时他唯一能动的只有一双眼睛,但似乎眼睛此时也不受控制了,一下子又被梦罗吸引过去,糟糕,一阵瘫软的感觉突然涌了上来。
这是哪里?此时,休眼前是一片荒芜的沙漠,无数细小沙尘组成的纱幕在天空层叠交错,使他无法视远。
“这是你的梦里。”远处传来一阵暖人的声音。
“你是谁?”休下意识的四处张望着:“不,我知道,你是那个女神,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梦罗,是掌管睡梦的神女。”
“你说的不错。”梦罗突然现身在休的身后。
休并不惊讶,他仔细打量着梦罗,希望能看出对方是敌是友。
“你,施法了?”休问道。
“并不用施法,我就是梦。”
“你到底有何目的?”尽管是被害者,但对方是上层的神,说话也不得不注意点分寸。
梦罗看着他,眼睛和真实世界中一样漂亮,不过在这里那双眼睛不再有催眠的效果。
“我想让你知道2件事情,是你们这个级别,甚至我这个级别的神都无法了解的事情,希望能对下界世界有所帮助。”
“人类?我和人类有什么关系。”休诧异道。
“自然有关系,你以前也是人类,我以前也是人类,从前这个世界上只有人类,没有我们。这和我要告诉你的第一件事有关,请耐心听好。”
休仍有疑问,但还是决定先听她说完。
“神的起源刻在天渊最高处的石碑上,数千年来没有神或者人能登上那座高山,这个时间远远超过了我们的生命周期,所以如今世上知道神起源的已经微乎其微了,尽管失去了考量真实历史最可靠的渠道,但有些传说却给我们留下了追溯的线索。人类中比较相信佛和道,而我们则有刻在万神塔上的紫离。很早以前,我和我妹妹,就对万神塔上的古迹展开了研究,由于我能进入梦境世界,所以我们白天在外面收集资料,晚上带到梦境中进行分析,在梦中时间比现实要慢很多,我们的进展也就非常快。1年的时间,我们就进入到研究的核心领域,那就是神的起源。我们的目光首先放在了紫离身上,他是我们神界的神,起初我们认定他就是世界上最早的神族。随着研究的深入,我们了解到很多紫离的秘密,他起初也是人类,做过将军,打过很多仗,在杀戮中,他渐渐产生了悲悯之心,死去后,灵魂久久飘荡在曾经的沙场上,不肯消散。到这里,着实的记载断了,后面他如何成为神的细节,似乎是被有意抹去,出现了一段真空。我觉得希望渺茫,于是放弃了研究,而我妹妹却是个倔强的人,她一直在坚持调查,最后,她为了寻求答案竟不顾我的劝告,冒死前去攀登天渊,一去就是1年多的时间。后果可想而知,一天,她被守护者抬着进门,已是奄奄一息。”
梦罗叹了口气,仿佛在责怪自己没能阻止这个悲剧,脸上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忧郁,不过现在休已经知道了这股忧郁的由来。
“主神们起初都在尽全力抢救我妹妹,妹妹似乎也很感激,直到有一天,我去看望她的时候,发现主神们神色凝重的站在门口,窃窃私语着什么,我走过去,向他们打招呼,他们理也不理就消失了。我连忙跑进妹妹的屋子,发现她还活着,真是松了一口气。她看到我,笑了笑,说:
‘姐姐,我向主神们申请了,为了解决这次人类的危机,我将作为祭品。’她当时说的那么轻松,就像诉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姐姐你不用伤心,我并不会离开,我将永远在这世界上陪着你。’
我想责怪她,更想阻止她,但我清楚,这些都无济于事,我当时瘫倒在她床前,却又流不出泪。
‘为什么要这样?’我觉得这一切背后肯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姐姐最了解我,什么都瞒不过。’她吃力的抬起手臂,勾起我的中指:‘原谅妹妹,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原因,但我将这秘密存进你的身体,也许有一天时机成熟了,你会了解一切的。’
我完全无力去反抗,悲伤占据了我整个身体,后来我昏迷了3天,醒来时妹妹已经被献祭了。人类在欢庆终于有了新的能源,而我却在为失去了一个家人而哭泣。”
“真没想到,雪霁原来就是你的妹妹。”休想安慰,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个秘密,你现在知道了么?”
“知道了一部分。”梦罗在努力收拾情绪:“它似乎是随着一系列事件而慢慢打开的,这次会议前,打开了第一部分记忆,那是妹妹在去天渊前的一些片段。原来在那之前,宗主竹昇曾找她谈过话,竹昇希望我妹妹放弃去天渊,因为任何窥视神族起源的都没有好下场,他举了很多有名的神族例子,可妹妹完全不听,最后竹昇威吓道,对起源的追溯必定会动摇神族的根本,到时候别怪戒律无情,并希望她好自为之。
妹妹当时很困惑,于是她找到我们游熏派最德高望重的长老佳禾询问,佳禾与我们家族世代交好,在妹妹的苦缠下终于松了口,她告诉妹妹,天渊中的秘密是神与人类之间从分离、斗争到交好的历史,其中充满了猜忌、背叛和杀戮,这些秘密一旦流传出来将动摇10个派系联合制度的根本,最后佳禾透露,我们的母亲就是因为探寻这个秘密而被囚禁起来的,要不是父亲家世显赫,我们整个族类都难逃审判。
这个片段到这里结束,佳禾的话也没能劝动妹妹,她还是去了天渊。
最后一个片段,是在天渊的某个山洞中。妹妹怀中抱着一个婴儿,身边是2个身形巨大的怪物,看似人形却与人相差很大,他们用关切的语气对妹妹说:‘雪霁,这个方法不一定能达到效果。’
‘没关系,即便他不行他的下一代,或者更下一代总有一个可以。’
‘但他孤立无援,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妹妹此时眼中似乎只有那个婴儿,捧着她就像捧着整个世界一样,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开心。
‘我姐姐会帮他的,你们要牢记承诺,在我陨落后要好好照顾这个孩子,直到出现灵性的一代,我们的计划就能实现了。’
‘可是先知说,未来有个不确定的因素,他会搅乱时局。我们的计划不一定会奏效’
‘不要想那么远,我们做好每一步,未来的事情终会有个答案,那个休,我相信一定是股助力,只要有人能提点他,叫他不要和灵性作对。’”
梦罗长舒一口气,为故事画上了句号。但在休脑中一切还纠结着,理不出头绪来。
“我妹妹的记忆中提到了你,我相信就是你无疑了。”
休盯着梦罗,他能感受到,对方没有说谎,梦罗的气息是纯净的,谎言能顷刻污浊这一切。
“你知道的,并不一定是我。”
“以前我也有疑问,但现在我能肯定了。”
“是什么?”
“因为你这次的任务就是灵性。”
休似乎明白了点:“那个屡次破坏神界行动的小孩就是你妹妹所说的灵性?”
“这点毫无疑问。”好吧我把第二件事情告诉你,也许能帮助你思考。
“雪霁陨落后,哈斯派的一些神,混入人类中间,建立了能源工厂,控制了能源,并成立了所谓的世界联邦,在秩序下,人类经历了短暂的繁荣。但就像长林说的,古训中明言,人类享有自由意识,这已经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了。很快人类的反击如潮水般汹涌,他们把我们当做敌人,尽管我们只是想帮助,哈斯派数量很少,甚至整个神族相对数以亿计的人类,都少得可以忽略,很快,能源工厂陷落了,领头的人类愚昧的摧毁了我们好不容易建立的控制体系,巨大的能量被四处泼洒。空前巨大的财富让人类文明难以维持。很快人类世界支离破碎。
那场与人类的战斗,我也有参与,上界收到哈斯派的求助时,战事已经不受控制了,主神们连忙派遣包括我在内共20名守护前去参战。可人类的数量太多了,而且我们也本没有要伤害他们的意思,在战斗中依然处于下风。就在工厂沦陷那天清晨,哈斯派召开了一次会议,前任宗主木云告知我们,在叛乱开始之前,他曾经主导过一个将人神化的计划,通过将我妹妹的灵气注入普通人体内的方法,让凡人也具有神的能力,他们每年在人类中选择100人经行注射,到目前已经是第40个年头了。在场的神听了都很愤怒,纷纷谴责木云的做法是违背古训罪大恶极不可饶恕的,要送去祭坛审判。木云最后只是苦笑,并说:‘人类太愚蠢,假如没有古训,我们神族早就一统世界了,你们想想,神族保护他们已经数千年,为了他们有多少族类牺牲?为什么不给他们自救的方法呢?人类不是有个说法叫做赠人以鱼,不如赠人以渔么?当然,这次我失败了。没什么好说的,也不用送我去审判了。’说完,他自灭于我们面前,灵气如灰尘般散落一地。似乎会前已有嘱咐,他自灭后,哈斯派的教徒迅速用蝶素将宗主的灵气收纳,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经历此变故,我们也无心再战斗,跟着撤离了能源工厂。
回来后我才听说,木云在下界与凡人生下了一个女儿,竟被教徒们遗弃在工厂里,对这些事情我存有怀疑,但多方调查都没有头绪,只能作罢。”
“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休见梦罗似乎已经说完,奇怪的问道。
“关系也不小,机缘巧合,这个刚出生的婴儿恰好是你这次引诱雪的饵。”
休突然感到有件事情很可疑“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
“关于我的任务,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虽然你级别高,但毕竟不是主神,你怎么会知道主神的决议?”
梦罗早知道他会有此一问,并不着急回答,她不慌不忙,优雅的从衣服右下角的口袋里拿出一串玻璃珠儿,休看得出,那不是普通的玻璃,而是琉璃,神界中传说,有一种预示琉璃,将他们磨成球体,并用彩凤的羽毛10个一串,穿在一起,便能预知这世上的一件事情。
“没错,这是我们家族祖传的预示琉璃。恐怕是世上最后一串了,预示琉璃早在工业革命时期就全被污浊了,失去了预示的效果。”
“你使用过了?”休是明知故问,心中隐隐有些可惜。
“现在你都知道了,你决定怎样做?”
休不知道;“你需要我怎样做?”他反问道。
“也许你还没能理出头绪,那我就再说明白点。我妹妹雪霁知道了神族起源的秘密,反正是知道的不少。所以上层决定牺牲她,妹妹绝不是轻易求死的人,她知道主神们套出她的话之后就不会再治疗她,所以她干脆选择陨落。这一切是她去天渊的时候就计划好的,她在我身上留下了解开秘密的钥匙,并在天渊上留下了解决一切问题孩子。我相信这个孩子一定会导致神族的大变革,这个变革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但雪霁认为值得一试,我便决定相信她。从我这方面来说,木云的事情,一直让我怀疑,从他自灭,到教徒收集他的灵性,到遗弃他的女儿,这一切都不寻常,而且这一切都无疑是针对人类来的。如果真是这样我也非管不可,但是我的身份特殊,我不能离开梦苑太久,不然人类无法做梦。而且这两件事情,最后都巧合的落在了你身上,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当然,我无法勉强你,我也不会要求你做太多,我只希望你听了2个故事,就做2个承诺,一是不要对付灵性,二是保证女孩活着。”
“假如我不答应呢?”
梦罗的表情意味深长:“这全取决于你自己,希望你能认真考虑,这个世界的状况你很清楚,下界的混乱不说,神族中的争斗也慢慢显现出来了。我们。。。”
“你觉得木云是对的不是么?”
“恩?”
“你觉得神族应该让人类学会自救,而方式就是让人类拥有足够强大的神力?”
梦罗皱了皱眉头,但沉默不语。
“我清楚你的主张,你一方面是为了妹妹的遗愿,另一方面是因为你觉得神族内部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问题,特别是逼死你妹妹的行为让你恼怒,你觉得雪霁的幻想是在告诉你一件事情,她也觉得神族世界需要变革了,而那个小孩就是利器,虽然你不知道怎样,但只要是与神族对抗的行为你就选择支持。至于木云的事情,也是一样,木云的思想和你是相合的,你觉得木云自灭一定是他继续斗争的一个伏笔,关键在那个女婴身上,于是你也准备无条件的帮助她。你对神族上层恨之入骨啊。”
梦罗终于开口了:“是的,也不是。对于我妹妹的死,我迁怒于主神们是事实。但也是情理之中的。而且我并没有为此失去理智,人类的命运正在转折,如何转折,尚不明了,急转直下或是恢复繁荣,都有可能,但趋势是向下的,这十分明显,神族要介入其中是必然的,但现行的策略我不敢苟同,如今的我们更像下界的消防队员,事故发生后才去处理。永远晚一步。与其这样不如把能力放给人类,假如下界和神界一样,那他们不会经历能源枯竭的威胁,更不会被强大的能量迷惑。”
“你认为有了我们的能力,他们就能有我们的觉悟?”
“不会全有,但总有一部分人会有,而那部分人必定是最后留下的人。有个叫达尔文的人类提出过一个理论,叫做适者生存,经过自然选择,最后,我们会迎来一个与神界一样的下界。”
休觉得这些说法很残忍,仿佛是在说杀掉一半人类,保留一半人类一样。但不知道为何他有点赞成这个理论,他似乎也相信,将能力教给人类,人类世界也会经历变革,最终发展到与神界一样。就像当年神族从人类中分离出来,不过神族的起源他也知之甚少,真想多了解一些,休想,他开始明白为什么雪霁愿意为这个问题牺牲生命了。
“我不会给你任何承诺,但是我答应你,我会三思而后行的。”
梦罗又叹了口气,仿佛在说,那也只能这样了。
她又从衣服右下角口袋里,掏出一条碧绿色的手帕,将它塞入休的手中,休感觉到梦罗的皮肤,如南极的冰霜一般寒冷。
“这个手帕能帮你传话给我,但只能使用一次,远真理与你同在。”
“真理?现在我真怀疑还有没有这个东西。”
纱幕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拉开,休发现他依然坐在教堂的第6排,木迂也还在挨个宣布指示,他被法力束缚得不能动弹,唯一不同的是,他不再焦急的等待那个即将下达的任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担忧的情绪,他将眼睛转向梦罗,但原本梦罗的位置上坐的确空空如也,休不觉失望的叹了口气。
10日之后,日漠城郊。
“看来是搬走了。”女声细弱,透着茫然。
休看了眼飘雨的天空,这已经使连续第十个雨天了,难怪人们都愁眉不展的:“嗯,我们走吧。”
“还能去哪里呢?我没有别的线索了啊。”女孩似乎不情愿离开。
与她的犹豫不同,休得语气总是坚定的:
“线索总会找出来,如今,即便是你的回忆也不一定真实。”休转过身,左手从袖口中伸出,抓住女孩的手腕:“走吧,你的愿望我会实现的。”
雨水不断从破旧的屋檐下滴落,女孩的头发已经完全湿了,脸上也满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仔细看看这个女孩,虽没有倾国倾城的相貌,但愁容满面的样子着实惹人怜惜,可在愿神面前,这一切似乎毫无意义。拉着女孩的手,休向通往32号公路的林地走去。
10天前的会议对休来说依然清晰,根据任务的指示,他被派往下界,以愿望之神的形式作为幌子,愿神是神界插手人类事物的惯用手法,说是帮人实现愿望,但对愿望的选择却是按照既定的目的筛选的。为了避免抓捕对象的怀疑,休首先完成了几个不起眼的小任务,直到昨天,才来到上层指示的地点,日漠城外的一座小山中,没费太大力气,休找到了这个女孩,当时她正在山中打猎,让休惊奇的是,在这座山中竟只有这女孩一个人,后来通过短暂的接触,休了解到,她自从姥姥过世便一个人生活在这山里,再没出去过。为了避免麻烦,休并没有坦诚女孩的身世,女孩的愿望是找到自己的父母,休只好做了件神界不耻的事情,撒谎。
“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要找到你父母新的住址,我还需要点时间。”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无奈的点了点头。这已经是他找到的第3处地方了,和前面2处一样,没有任何收获。
“你的担心毫无道理,只要是我认为能实现的愿望,就不可能失败。”
女孩还是沉默,休也不再说话了,两人安静的穿过林地,踏上了这条曾今辉煌过的道路。如今这里已经荒废破旧,泥泞不堪,有些地方还覆盖上青草,也许再过几年,这里就要完全融入周围的世界之中,与林地再也无法分开了。
“这里发生过什么?”女孩终于开口了,她不了解这个世界,就像这个世界不了解她一样。
“这条路曾今是日漠与广州的唯一通道,是日漠的祖先为从广州运送物料而修葺的。可是现今这条道路已经没有价值了。”
“那两地的人们怎么来往呢?”
休想了想,如叹气般说道:
“人类只为了各自的利益而交往,如今这条唯一的纽带断了,也就没有来往的意义。”
女孩无法接受这个可怕的想法,她绞尽脑汁想反驳,但是事实终究占了上风。32号公路上空飘过未来2个月的最后一句话语。
“万事有因就有果,人做事都问原因,但却从不深究。”
刺耳的话语,很快消失在风中。
日漠的黄昏,总伴随着细雨,也许是中了诅咒,又或是一场赐福,反正在这里,黄昏是看不到夕阳的。休和女孩,在城市最中心找了一间旅馆安顿下来,旅馆的名字叫且听风吟,但从装潢上看,它远不像名字那般雅致,和城市的其他建筑一样,到处都是一夜暴富的影子。
“你准备怎么找我的家人?”在与愿神相处的短暂时间里,女孩对他的信任不断的降低,可能她早已经不抱希望了。
“我有我自己的办法,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不能告诉我么?”
女孩总是苦苦追问,休也很无奈:“愿神都具有自己的能力,而我不仅能看见人身体散发的气息,还能在这些气息中游走,倾听人们心中的想法,只要你父母还在思考,我便能找到他们。”休又说谎了,他在神界中,是最被瞧不起的一类,他能感知世间万物的气息,能分析气息中各种情绪的变化,但却无法达到精确,更无法探求到其中的细节。
“这么说,你也可以看穿我的想法咯?”显然女孩还蒙在鼓里。
“嗯,只要我想吧。”休回答得很简单。
不知道为何,女孩的脸突然红了,也许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她连忙转过头去:“你们能控制人的思想么?”
“不能。”休若有所思的说:“假如可以的话,就太可怕了。”
“已经找了好几处地方了,什么人会这么勤于搬家呢?”怕休看出什么,女孩连忙转换话题。
“不知道,有秘密的人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休打开灯,将兜帽摘下,露出瘦消的脸。女孩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张脸了,但是每次看到它,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休在沙发中间坐下,头向后仰起,呆呆的望着天花板。
“我帮你买点吃的吧。”女孩的恐惧难掩关切的语气。
“嗯。去吧。”休漫不经心的回答。女孩原地站了良久,肯定休已经不再理会她,转身离开了宿舍。风从刚打开的门中鱼贯而入,要费很大的功夫,才能将门关上。
休总是喜欢独自思考,在思考的时候完全不理会周遭的变化。现在需要思考的东西实在太多,上次与梦罗的交谈还有太多东西没有说清楚,在人类社会待的时间越长,他越感觉到人类的罪恶,甚至有些动摇他的慈悲之心了。假如不用再拯救人类,那一切将轻松得多,他也曾这么想过。要说还有什么事情让他舒心的,那肯定是若惜,这个女孩不仅有在山中长大的坚强,而且对休的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这份细心更像是个大家闺秀。按理说,若惜应该算是个半神,休能清楚感受到她气息中的神的一部分。不论从哪方面,休都坚定了决心,要保护这个女孩。至少能完成一件,休心想。
至于要不要追捕灵性,休仍没有下结论,即便是要,他也不能想出个具体的方案来,对方假如能事事走在他们前面,有了方案反而不是件好事。
除了梦罗还有一件事情,让他揪心,对于这一次指派,教会中有很多神感到不满,因为他级别过低,有些比他高级别的神觉得他本不应该具有行动的资格,当然很明显,嫉妒的成分占了很大比例,这让他很苦恼,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却还无端遭到排挤。也导致他的行动孤立无援,举步维艰。
窗外的雨戛然而止,风声也停了。
休突然感觉到周围的气息不安的躁动,不好,休看到有一股入侵者正从门缝中渗透进来,在休的眼中,这股气息呈现耀眼的紫色,这表明它极具攻击性,休不敢怠慢,双手在胸前迅速结了个十字印,数股电流从墙上的插孔里泄漏并交连一起,在休的周围构成一道网络,紫色气息一遇到电网,便消散了,雕虫小技,休嘲笑道。就在休以为他大获全胜时,防卫他的电网突然暗了下来,休连忙重新施法,但电网依然黯淡。怎么回事,他着急的朝面前的一个三孔插座望去,一波又一波的紫色几乎要将它完全覆盖了,电流在其中发出耀眼的光芒,但就是无法穿透。休凝神静气,手依然结成十字,终于有一股电流穿透了包围,如脱缰的野马,在狭小的房间里乱窜,迅速击溃了满屋的紫色。除此之外,电流所到之处,家具和摆设也无不被击得粉碎。休没有时间为此惋惜,紫色气息仍源源不断的从门缝中渗透进来,仿佛取之不尽。汗水从休的额头滑下,在脸颊汇成一股,休不断地重复刚才的动作,房间中攻守数次交替,但每次他将房间里的紫色消除,总会有新的补充进来。现在休已经是筋疲力尽。刚接手任务就遇到这么强劲的攻击,休真有点泄气了,看来教会里的说法不无道理,我确实太弱了。
休想到一条咒语,非常古老,但没准有用,他伸出枯枝般的左手,将一股电流抓在手中,电流噼啪的舞蹈着,却不能伤害到他。他利用左手的电流在地上刻画出一道符文,这是一种形象符文,就像人类的象形文字一样,属于最古老的种类。他口中念叨着咒语,繁杂坑长。随着最后一个爆破音吐出,休消失旅馆里。
此时他在天空中穿梭着,就像和若惜说过的一样,他正游离在各种气息之中,尽管无法听取到声音,但每穿过一种气息,他都能体会到其中参杂的情绪,有的悲伤、有的欢乐,但更多的是麻木。启动这个咒语是为了逃命,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如此,以至于他没能考虑到,这个咒语自己根本无法终止,他现在只能从一种气息跳到另一种中,直到找到一种极端的情绪,人们称之为绝望。只有绝望的气息才能为他打开出口,假如无法找到,他将永远飘在空中。
真是太丢人了,休心想,还好没被看到。
日漠曾今是世界的中心,辉煌的能源工厂就架设在这里,人们围绕着工厂修葺城市,起初并没这么大,但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无数的移民从世界各地迁移过来,城市便越做越大了,如今,什么风格的建筑都能在城中找到,有些建筑混血严重,很不美观。大泄露之后,日漠的城主在城市周围修建围墙,城主觉得日漠太大,不方便管理,于是将近一半的城市划在围墙以外,城外的居民,突然之间如同成了难民一般,纷纷请求搬进城内居住,其中不乏一些有权势者,城主起初很坚决,一视同仁,坚决不放外城的人进来,但后来局势越来越混乱,有些外城的贵族雇佣平民和乞丐破坏城市,殴打内城居民,弄得民怨沸腾。城主见情况不妙,立即出台了一项所谓身份政策,宣布,同意对外城居民进行审核,将一部分外城居民迁入内城,但同时举行身份的审核,每个居民都能领取一张审核表单,凭表单只能参加一种审核,这个策略原本是为了限制外城居民,让他们中的一部分知难而退,而那些贵族、有权势者可以通过这个途径,被纳入内城来,这样也能对外宣誓公平。结果显然不尽人意,很多贫民,下层居民都愿意放弃参加身份审核,而要尝试进入内城,这就产生了最早的一批无身份者,当时的城主,是个军人,对治理地区实在没什么经验,一声令下,便造成了如今身份混乱的局面,有些人得罪了长权者,就会被无辜剥夺身份,从而失去一切。
若惜走在日漠的街道上,觉得一切是那么陌生却又熟悉,当年,日漠的祖先们就是在她这个年纪,从广州迁移过来的,那时他们都怀揣着一个心愿,盼望着能在日漠这方土地找到新的能源,从而让人类世界回复繁荣。也算天随人愿,终于有一天,人们找到了雪霁,并天真的认为从此世界将走向辉煌,可没想到,过于丰富的能源,反而摧毁了文明,人们没能迎来光明,反而迎来了一个支离破碎的世界。至今,大部分人类还没有觉醒,他们依然贪婪的生活在表面的安适中,等到恍悟时,可能就太晚了吧。若惜想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空气沿着咽喉迅速的喷涌,若惜突然感觉身体的重心发生了偏移,向后重重的摔了出去。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若惜坐在地上,久久忘了爬起,过了半响,她才渐渐回过神,想起刚刚自己应该是和什么人撞到一起了,这才发现,一个只有自己半截大的小孩倒在面前,看样子也就10岁左右。若惜连忙起身去扶他,那小孩也算坚强,手臂擦出了几条血痕,竟也没哭,在若惜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等孩子站稳了,若惜便下意识的将手收回来,那小孩眼疾手快,迅捷的翻手抓住了她,在他的眼神中,若惜看到一种超越年龄的霸气:“还有事找你帮忙,跟我过来。”若惜根本无法拒绝,被那小孩抓着,莫名其妙的离开了街道。
你是谁?要带我去哪里?一路上若惜反复的问他,可这些问题都石沉大海。小男孩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顾跑着,直到把她带到一个无人小巷中才停下,松开了紧握着若惜的手,在手臂上留下了几条红色的手印,这孩子力气还真不小,若惜心中默默地抱怨。
“不好意思,抓疼了吧。”小男孩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安慰着说:“我是有急事,就着急了点。”
若惜看着面前的小布点,真是张可爱的小脸,长大了肯定漂亮,就是邋遢了点,又不像是乞丐,衣服鞋子做工都很精细,虽然一直住在山里,但也能分辨出,那些都是高级面料,肯定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
“时间不多勒,我长话短说,和你在一起的人,今天就要展露出凶恶的本性乐,他将打开杀戮之门,不久后,会有一个乞丐成为牺牲品,你必须要阻止他。还有半小时时间,你要赶到东北面的14号地铁站,拯救那一条生命。”
若惜有些糊涂:“等等,你都说了些什么啊,我为什么要过去阻止他,你又怎么知道休会去那里?”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就是了。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那你什么都知道,你怎么不去阻止他?”
小孩有点焦躁,这时候他的样子倒是有点像个孩子了:“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迟钝,我假如可以阻止,我还和你说这么些干什么?只有你才能阻止这一切。要怎么说你才明白?”小男孩抓了抓头发:“你还记得你姥姥给你算过一次命么?”
若惜有点手足无措:“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事情只有我和姥姥。。。。”
“又这么罗嗦,回答我,记得算命的结果么?”
“当然记得。”若惜还在犹豫,小男孩在小巷中来回踱步,仿佛在用行动催促她:“姥姥说我的命运维系在3件事物之上。”
“是什么?”
若惜想了想:“姥姥说是预示琉璃、镜中月和半截毛笔。”
小孩愉快的从脏衣服里,拿出一根毛笔,这只毛笔不知被谁由中劈开成两半,神奇的是笔尖狼毫却任然与笔杆连接在一起:“如何,这算是三分之一了。”
若惜接过笔杆,反复打量,她从小生活在山里,很少出门,心地未免单纯,这时,心中一大半已经相信了那男孩。
“可是,休是神啊,他做事总是有目的的。”
“他是神又怎样,神凭什么去判断人的生死,他凭什么判断哪些事该发生哪些不该?难道有理由就能谋害人的性命?”
这倒是把若惜问倒了,她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既然休是愿望之神,就应该去实现别人的梦想,这是天经地义的,神做什么都是对的,这个概念早已经深入人心了,可谁又问过这一切是凭什么?
“他今天要杀什么人?”
“和你说了,那是个打心眼里不想在活在世上的人,一个没有身份的乞丐,可是这绝不代表他不该活着,他想死都已经几个月的时间了,但他现在还活着,凭什么那个自认为高人一等的神就该去结果他,人不是草木,人是可以变的,但前提是活着。”
小孩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那个人也是我的父亲。”
若惜刚想说些什么,突然小巷的两头各跑出来两个彪形大汉,把他们俩围在中间,小孩嘴角一咧,小声说道:“终于来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姐姐我把你送走,你一定要帮我啊。”
“什么?”话音还没落地,若惜突然感觉没了重力,就像悬在空中,四周的环境让她看花了眼,如同调了快进的电影一般,又是一个突兀的瞬间,一切被调回正常,若惜还站在与小孩相撞的地点,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若惜迷茫的向前走了两步,脑海中不断回放刚才发生的事情,这一切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自己白日做梦?我到底要不要回去?若惜反复的问自己,但他心头突然涌起一丝莫名的关切,迫使她坚定了决心,不管怎么样,去看看无妨,想到这,若惜掉转方向,朝东北方走去。
不论是哪个城市,废弃的地铁站,永远是穷人的“安乐小窝”。当今的社会,穷人实在少的可怜,也着实穷得可怕。没有钱只是穷的一小部分,没有身份才是真的可怕所在。医院不会为没有身份的人治疗,即便每个月他们倒掉的药品堆积如山;饭店从不施舍饭菜给没有身份的人,即便没吃完的食品多了只能任其腐败。有时人们也会问自己,身份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生来就有,而他们却总是为其所困,身份是成就、是天赋?亦或是为了放弃一些而存在的事物?可人们的思考也仅限于此,是啊何必为别人的事情苦恼自己呢,活得轻轻松松多好。
休站在地铁站里,面对着一个比他还瘦弱的乞丐,那乞丐背靠着石柱,长发遮住了近半张脸,可能太久没有洗过,额前的几搓头发翘立在空中,不断发出恶心的怪味道。他身体卷缩成一个球,在一阵阵的穿堂风中瑟瑟发抖,但精神似乎还很清醒,很快就注意到身边多了个怪人。
“你是死神么?”假如没看错,在说话的一瞬,乞丐嘴角咧出了笑容,这倒是出乎休的意料。
“姑且算是吧。”休单膝跪在地上,想看清楚乞丐的脸,但污垢实在是太浓了:“你为何如此绝望?”
乞丐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休马上解释道:“安静的死去难道就是你一生的渴望?”
乞丐突然伸展开肢体,坐了起来:“能帮我么,我自己一直没有勇气,也许是怕疼吧。”
“难道你不再奢望生活会好起来?这里的其他人,他们都有自己的愿望,希望生活能好起来。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样呢?”
“呵,是啊,以前也曾想过。多希望能重获身份啊,又或者能有很多很多的钱就好了,接着我就能从这个贫民的地方离开,换上光鲜亮丽的衣服,走在繁华的闹市里。但然后呢?是过得像曾今恨过的富人那样,还是发善心,用钱去解救那些摇尾乞怜不知自救的人?谁能保证我或者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富有后不会变得和他们一样的嘴脸?你觉得,人们到底是怎么失去身份,变得贫穷的?如今还有人说得清么?想想,人们怎样漠视那些与自己无仇无怨的穷人的吧,我离开了这里,却能把心寄放在何处,去相信谁?还是成全我吧死神大人,要离开我希望离开得彻底一点。”
看着乞丐渴望的眼神,休突然犹豫了。按照他的原则,这个绝望的乞丐,帮助他从咒语中解脱出来,他应该达成他的心愿,这也是愿望之神的职责,但偏偏他的愿望只是求死,这着实让他为难了。也罢,既然这是他真实的想法,成全他也不会是坏事,到底他是真的绝望了。
休闭上眼睛,右边的袖子下突然闪出蓝色的电光,他抬起手臂,将电光托起,轻抵在乞丐的脖子上:“那好,我如你所愿。”杀人这事情,休以前也做过,只要手一用力,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要啊。”寂静的地铁站想起悦耳喊声。
按照小男孩的剧本,若惜恰好及时赶到了。她用尽浑身力气,迅速的跑到休跟前,试图打开休的右手,可休的肌肉本能的做出了反映,思想远来不及阻止,一道电光闪过,女孩被击飞近5米的距离,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乞丐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不知所措的看着自称死神的人抢救奄奄一息的姑娘,他感觉到一条生命正在缓缓流逝,这个人本该是自己,可老天似乎给了自己一个审视死亡的机会。他现在看到的俨然是自己死后的景象。
休此时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女孩的身上,他深知自己的厉害,即便是半神也无法承受那么高电压。虽然已经尽全力收手了,但是反应毕竟慢了一步,究竟会怎样,心里真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女孩的气息越来越弱了,休知道必须做些什么,他双手摊开托于身体两侧,口中吟唱着一段治疗的咒语,他曾今听教会中的大师们使用过,有没有效果,心里还是一点把握也没有。休有点急躁了,他不断的提醒自己,他恨这种无助的感觉。
休的身体被一道淡蓝色的光围绕着,光线忽明忽暗,有时候甚至弱到看不清楚。已经过去几十年时间,这段咒语从来没有使用过,现在如何能记得起来。休的额头上一粒粒汗珠又开始集结,难道救不了她了么?让她死在我手下?他心中的杂念越来越多,咒语也越来越乱,突然,一阵哽咽,咒语断了。
“啊~~~”休大吼一声,瞳孔变得猩红,一股电流涌入手中,砰的一声击打在地上,地面一个扇形区域被打得粉碎,落石像纸屑一样飘散。整个地铁站都听到了刚才的响动,但是接下来的还是寂静,这里的人关注自己都来不及,对周围的事物早已漠关心。
“她~~死了么?”不知过了多久,乞丐还是战战兢兢的。
休颓然的坐在地上,一股无力的感觉折磨着他:“为什么她要救你?她认识你么?”
“啊,没有的。我以前没见过她。”
“那她为什么要救你?你只是个连自己都不想再活下去的人。”
乞丐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也想知道答案。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但更多的是问自己,为什么自己不值得活下去?
躺在休的怀中,若惜能清楚的感觉到,生命在慢慢的流逝,那个小孩,一定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吧,只是为了救自己的父亲,不敢告诉我,呵呵,若惜啊若惜,似乎你的一生都在被人玩弄。从小被外婆带到山林中抚养,父母从没来看过自己,甚至直到7岁我才知道,人是父母生的,而不是外婆捡来的。好不容易,到了上学的年龄,却被安排在郊区的一所破学校和乞丐一起读书,每个星期只有到周末才能去精彩的城市看看。长大后,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就在这个时候外婆突然辞世了,把我一人丢在山里,不知何去何从。身边这个所谓的神,在最痛苦的时候出现,让我以为,除了外婆,世上还有人关心我,可他最终也只是把我当做一个任务而已。为何我的一生这样失败?若惜又一次问自己,这是她最喜欢做的事情,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
若惜运用身体仅剩的气力,试图睁开眼睛,不甘心的她还想再看一眼,她的那个世界和那个神。
“你醒了。”休知道这是若惜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次睁眼,即便再无情,他也不由得露出温柔的一面。
“休。”她的声音本就不大,现在就更加细微了,还好地铁站寂静,勉强也能听清楚:“我可以这么叫你么?休。我真傻,尽然会听一个小孩的胡话跑来阻止你。。。。。不过能这么死去,对我也是一种解脱吧。。。”
“什么小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重要了,我。。。”
“这很重要,他是怎么探听到我的下落的?不,看来他确实能预测没发生的事情,这怎么可能?”
“休。。。。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
休的态度突然变得很严肃,刚才表露的温柔如昙花一现消失得无影无踪:“先说说小孩的事情,这比较重要。”
“。。。。好。。。那好。”若惜有些后悔,这么折腾自己:“就在我出门。。。没多远。。。有个小孩。。。。孩子,他求我来这阻止你杀。。。人。。。说是他父亲。”
“他身边没有随从?大概多大年纪?”
“10岁左右吧。。。。有很多大汉。。。。来抓。。。。”
“他最后对你做了什么?”
“他。。。。”若惜的嗓子里堆积了太多液体,说不出话来,休在旁边不断催促她,突然哇得一下,一大股鲜血喷在地上。
休看出若惜已经不行了,连忙按住她的胸口,他能用这种方法稍微减慢死亡的速度:“你时间不多了,快说。”
若惜眼中有血液渗出,可能还夹着些别的东西,她不理解面前的人为何如此反复,对她如此的不在乎,看来自己终究只是个任务啊,现在的若惜只想快点解脱:“他用某种魔法将我送回了我们相遇的地方。。。。可以松手了么?”她的眼神中满是怨恨,恨休亦或是是恨自己。
休松开了手,瞬间,若惜断气了,没有任何挣扎。
“你真残忍。”乞丐愤怒的说:“她可是为了你才醒过来的,你竟然这么。。。。”他一时想不起合适的词来。
“没听到么?这都是你儿子做的好事。”休站起身,从胸口拿出一张黄绿色的手帕:“为了救你他一开始就准备牺牲这个女孩。”
是这样么,休心想。
乞丐坐在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记得有个儿子,但是其他具体的记忆却很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浑了一样。
“我印象不深了。”
“这也很正常,你的儿子身边有很多奇人异士,找个会篡改记忆的人不难。”
算算时间,这个男孩应该是雪霁怀中婴儿的第4代了,假如乞丐是他的父亲,那会是第3代么?他母亲在哪里?休觉得这一点或许很重要。当然,也可能,这个乞丐不过是养父而已。
“不会的,虽然记不清楚了,但我的儿子绝对不会是坏人,更不会伤害我,他不是叫这个女孩来救我么。”
休难得理会这个愚昧的人,他将刚拿出的帕子捏在左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从左手的缝隙中插入,夹住手帕,用力的往外拉,一股强光从缝隙中透出,很是灼眼,但很快强光就退去,一只蓝绿色的小鸟凭空出现在休的手上,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乞丐认得,这是相思鸟,一种从树上的果子里长出来的鸟,十分稀少,听说这种鸟每个枝头只接2只,从果子里破茧而出后就会直接从十几米高的树上掉下来,在下落的短暂时间里,鸟儿要学会飞翔,不然就摔死,一个枝头的2只鸟,只要有一只死去,另一支也活不下来。相思鸟天生成双成对,不论被分割多远,阻隔得多么严密,它们都能立刻感应到对方,然后飞去相见。这是雪霁的能量创造的生物,在混乱的年代之前,它们代替鸳鸯的位置,是情侣们最为喜欢的生灵。
休在小鸟的耳边小声讲了一段话,无数银色的丝线从休得头部渗透出来,挤进鸟儿身体里,休用力一挥手,小鸟从地铁站的大门飞走了。
“你儿子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妨碍我们的任务了,他确实有点本事,能预测还没发生的事情,我们的守护都接到几次命令了,要除去他。”
“就因为妨碍你们工作,你们就要杀人?”乞丐愤怒得竟然站了起来,看不出,他还是挺高的。
休并没有注意乞丐的动作,他依然看着相思鸟飞走的方向:“你儿子冲击了我们的教义,他能预知未来,如果未来的事情是可预知的,那样就存在恒定正确的事情,我们的工作就有可能出错,这是组织上绝不能允许的。”
“组织?你不是神么,何谈组织?”
休对这种典型的人类论调向来不屑一顾:“神有血、有肉、有情感,自然也有组织,你们人类的想法总是这么简单,所以才会陷入今天的困境。神也是会犯错误的,神内部也是有战争的,神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完美。”
休走到女孩身边,将她抱在怀中,转身走向地铁站的出口。
“你还抱着她做什么,刚才折磨她还不够?”看见女孩尸体的样子,血液流下的痕迹几乎满脸都是,乞丐忍不住朝休再一次大吼起来。
“这你别管。按情理我应该感谢你。不过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所以就作罢了,我欠你个不大不小的人情,本该回报,但如今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假如你以后还想死,我会回来的。”
说完,休快步离开了这个失落的世界。休心中很清楚,这个乞丐早已变了态度,不论当初的绝望多么彻底,但现在希望已生。
不杀我了?乞丐低声对自己说,此时的他竟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起来。
2307年12月10日休离开了日漠,长达半年的时间,与神族断绝了联系。
是年12月11日梦罗收到了休的相思鸟的传话。
休说:“在下界的事情确实有点复杂,其中有一些,我觉得需要让你知道,我并不掩饰我的不信任,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我十天前就来了下界,但我直到近两天才开始任务,一是为了混淆对方的试听,二是为了看清楚,上层究竟还有什么其他的安排在同时进行,我知道这是肯定的。就在五天前,日漠周围陆陆续续出现了神族的身影,他们和我一样,在通过各自的任务引诱微尘的人出面,但都没有成功,对方明显知道我们的安排所以一直没有动静。3天前,上层知道我一直按兵不动,十分愤怒,勒令我立刻去找到那个女孩,我不能违抗,于是我到山中将她找了出来,但我一直没带她进日漠城,我仍在观望。日漠已经下了近十天的雨,我感受到今天雨的气息正在消散,这说明最后一直队伍的任务也将结束,所以我决定今天开始行动。
在旅馆中我遭到了袭击,当时若惜刚好不在,那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气息呈现紫色,表明极具攻击性,但这股力量却比想象中柔和很多,他更像是想把我逼上绝路,而不是杀死我,于是我使用了只有观感之神才能使用的咒语,将自己灵体化了。这肯定是对方的圈套。
我起初以为设套的人是微尘,但后面的事提醒我我错了。首先是若惜遇到了雪,雪希望若惜能阻止我杀他的父亲,雪确实具有强大的预知能力,一切似乎已经在他脑中演绎过一便了,若惜断气前说,雪交代完,曾有4个大汉来围捕他们,雪不得不用术将她传送回他们见面的地点,这里有2个问题值得考量,首先得看看这个术是什么。雪并不是神族,他不能使用神域进行传送,而且传送的地点是他曾经到过的地方,假如这场抓捕不是做戏,这样做无疑冒了一定的风险,所以我基本肯定这个术是灵魂传送,但灵魂传送的对象只能是施法者本身,这说明雪当时融进了若惜的身体里,同时这也能帮助他自己逃跑,一举两得。若惜断气后,我从若惜的已经消散殆尽的灵气中看到了很多杂质,我相信这是雪的灵气,他知道让若惜来阻止我就必定难逃此劫,但救人对他来说也十分重要,所以他采用通过聚居的方式,来维系若惜的生命。能肯定,地铁站的乞丐确实是雪的父亲,不然他不会如此关切,这同时也说明在旅馆攻击我、引诱我去地铁站的人,必定是另一股势力,他们与微尘为敌,想通过我引雪现身。我知道你会怀疑什么,但接下来还有疑点。
我可以肯定4个大汉与旅馆中紫色气息的主人肯定是一伙,我没有中咒,所以无法知道紫色气息代表的术法究竟是什么。但有一点很可疑,既然这股神秘势力中,有如4个大汉般的实体,为何他们不亲自去绑架雪的父亲,进而抓住雪,而要通过我,绕这么大个圈子,却也不见效?
我有种猜测,乞丐吃穿住都在地铁站内解决,地铁站是个充满抱怨、追悔和绝望的地方,很多具有魔法的物品,在这里都会被污浊,很有可能,这股势力惧怕这种污浊的力量,而不能靠近地铁站,假如是这样,就基本能排除他们是10派神族成员的可能性。
如今下界的事情竟变得如此复杂,我确实始料未及,若惜在雪的灵气保护下还能维持一段时间生命,我现在要不惜代价治疗他,至于人类的烂摊子,我暂时是有心无力了,在下界我见到了贪婪、欺骗和抛弃,也见到了如雪这般为亲人奋不顾身,如若惜这般体贴善良的人。我们总觉得神族社会更加发达,但你可曾想过,现在神族社会正在不断向人类社会靠近。自私并不是人类才有的,我们也有,而且现在正在快速生长。假如将神力播撒到人间,你能保证,自然选择的结果,是天堂还是地狱?”
梦罗将休的相思鸟封入自己的手帕中,2只鸟儿终于又一次见面了,她看着布上静止的世界,抬头叹道:“难道真的没有真理么?人性竟如此难以掌握?看来我也该出去走走了。”从那以后,人类就再没做过梦,不知这是坏事,还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