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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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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步青侧首,“嘭”的一声,那纸窗偷偷敞开的缝隙便霎时关了紧闭。
她打量着这户破败腐朽的屋舍,忆起先前王里正所言朝家孤女略有痴傻,却不曾想,竟邋遢至如此田地。
江步青挪开鞋履,才注意到身前柴木堆叠繁多,一瘦削单薄又痴傻的女子,一趟下来竟能背如此沉重的东西。
朝廷命官被贬南下,本就不易再回朝堂,何况李旻江韫涉及新政变法,就更不易北返。她注定要在此待上好些年头,故而更需得与周遭农户打点好关系,方不致伶仃。
哪能猜到,朝夕相对的邻里,竟会是个泥人。
她轻步回到江家宅子,安静掩上了门。
只漏出条缝,墨黑的眼睛冷冷盯着院内一切。
然半个时辰过去,也不再见有人出来。
约莫是吓狠了。
江步青唯有先打点好歇室,静观其变。木床泛着霉气,简略铺有一层布衾,其下皆是稻草,她褪下云雁细锦衫,换了身钦州购置的窄袖短褐,皱眉躺了上去。
虽不舒坦,然而较之舟车,已算得上恬逸。
既来之,必须安之,江步青阖眼,强迫自己睡了半响,再睁眼,周身已酸楚的不行,揉揉脖颈才下了地。
院子里的木材已被人悄无声息间收拾了干净,徒留若干杂叶,江步青取过扫帚,绾发打理起檐下蛛网。房梁檐椯因许久未有人住,被蚁虫咬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微微发朽,一抖动皆能落下阵阵灰霾。
同样,檐下留着许多拙燕旧巢,等日头再暖些,皆要归来,横竖躲不过翻新。
往昔在江家时,因江叶氏临盆后早逝,江韫向来溺爱江步青,将她做男儿教养,四书五经文韬笔墨,只要她肯学,毫无阻拦。但江步青也同其他命官子女般,自幼未接触过重活,故现下一切,于她而言都是头一遭。
江韫被贬琼州别驾,名义上称作编管,除名勒停,追毁入仕出身以来官告文书,受监视管制。但新帝痛恨新党官吏,即位后肃清朝廷,故江府家奴一并被天子告令解散,重归奴籍,举目无仆。
江步青能出逃,还是依仗当时李旻辅相威望,疏通江宁府官吏,只身南下。
被编者极易贫之不能自存,江父抵达琼州后,必不好过,因此江步青现下的三十余两银钱,大半还得托人捎寄于江韫,自己能用的少之又少。
何况此次本乃出逃,为人处世愈发需谨慎,不可招摇。
思虑到现状,江步青纤细修长的手指握得愈紧。被编管者六年可叙复旧官,但江家李家情况特殊,官位亦甚高,不会如此简易。
她幽幽叹了口气。
目前有的,不过一张不可用的五十两楮币,一栋破朽不堪的江家老宅,十两左右银钱,里正置办的两亩田地,其他一无所有。
正想着,远处却突然传来了阵阵嬉笑取闹声,间或夹杂着稚童讥讽。
江步青放下扫帚,敛眉走到了半人高围墙后。
不足二十丈的小溪一侧,满脸覆着黑泥的痴傻女子正背着一筐比她高的柴木,怀中紧抱着黑狗,脊背弯曲,低头温顺的模样。
周围四个小孩拌着鬼脸,大抵不愿触碰她,便只弯下腰,要凑去看她的脸。傻子脑袋便愈发低垂,佝偻着,左右摆动,妄图走出去。
“不准跑!”
稚角孩童一人拦住她,其余的,借势爬到背篓上,将绑好的木柴一根根扔下。傻子于是再承受不住重量,扑倒在了地上,仍由孩童们打闹取笑,抱着木材跑向了远处。
她跪起身,小心护着胸前的奶狗,江步青见她抬眸望了眼自己,下意识侧身躲到了门后。再从门缝中看去,傻子已低下头颅,将脸藏在了阴影里。
江步青抿唇,眼神愈发幽暗。
许是意思到有人正看着自己,她没再似往常般瘫坐在那儿。将散落的木柴重新编好,堆放于田埂处,眼见绑了五六捆,才把这些木柴一捆捆放在背篼上,用绳子来回绑紧实。
复半跪着将麻绳揽在肩头,单手一撑,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小口喘着气。
傻子头发油腻凌乱,江步青睹见她不敢往前,后退进了屋内。她看着房梁,半晌后,方听到了熟悉的倾倒声。
喘气声有些大,夹杂着轻微的咳嗽。
江步青想,或许她不该后退那半步。但不去招惹这样一个村内视作麻烦的痴傻之人,于目前的她而言,约莫算得上是件好事。
直到申时,日头偏西,收拾好屋内的江步青,才意识到了件更重要的事。
她已数日未曾洗沐,周身早粘腻的不像话,何况明日要赶集置办物件。本打算将屋内彻底清扫净再唤人盛水,哪注意到今非昔比,甚么都须得自己动手。
可眼前没灶没桶没肥皂团,甚至皂荚都毫无踪迹。江步青指腹挠了挠头,放下一看满是头油,嘴角抿成了条直线。
然更令她失语的还在后方。
随着太阳渐渐西沉,屋内愈加昏暗,江步青才后知后觉发现老宅子根本没有一扇窗户。之所以白日不显,纯粹是屋顶与墙壁间隔着条大缝,光能从外渗入其内。
而从下午开始,周身亦瘙痒的不像话。她不顾仪表挠着手臂内侧,借最后一束夕阳看了清楚:嫩白的四肢与胸前,皆起了米粒大小的红疙瘩,奇痒无比。
本以为是不服水土,直到江步青从自己身上抓住了只跳蚤。
她蹙了蹙眉,说不出一句话。
傻子就是这时从外走进来的。
她背着捆更加粗壮的木干,突出的木块被脑袋顶着,令她不得不些微仰起头。但或许是夜色给了她丝毫伪装,也可能是累得再没气力躲藏,傻子没继续放下木块就躲进屋,只是弯腰一块块将木柴堆叠好。
许是没注意到自己,江步青看她瘦弱的背影来回走动。
灰里煨着火炭,傻子将灰拨开,深吸口气,取过吹筒使劲的往里吹。吹罢四五次,见炭块烧的越来越红,连忙夹来一挫艾草添进去,又吹了几口气,看火势大些才往里继续加木块。
她就那么安静的坐在灶前,杂乱的头发映着暖色火光,痴痴地盯着跳跃的火焰。
瑟缩着,被黑夜揉成了一团。
这个夜晚,江步青倍受折磨,几乎能说是从未真正入睡过。后山鸟啼伴随浑身难以抑制的瘙痒,折磨的她难以入眠,而略有睡意后,隔壁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走动声,持续到寅时,直到卯时出头她再睁眼,眼下已乌青一片。
没时间多想,收拾好后,江步青径直拿上钱袋到了村头。
里正昨日曾言,扶余镇两日一赶草市,每到赶集日子,村口早早就有王大强等着。他家有驴车,专门载人往返村里镇上,一人两文,赚些小钱营生。
果然,江步青走近,就见一黝黑男子正站在村口,头上戴着项四角幞头,一身筒袖夹袄。见人便朗声招呼:“宝哥,这么早就去镇上,可是要坐车?”
“不了不了,走路去。”
被拒了也不恼,笑着继续招呼。
江步青颔首,弯眸道:“可是王家大伯?我要去镇上置办些物件,不知方不方便载我一程。”
王大强被突然冒出的声响下了跳,转过身方见眼前正立着位端方如璋的修长身影,潇然出尘不似凡人。寻思苇塘村也没这么号人,试探道:“小娘子是苇塘村人?”
“正是。”江步青点头,“我爹早前乃扶余镇生人,后举家北迁,只如今家业中落,家父北上寻找生计,我南下回村讨活。里正与家父熟识,替我打点好了宅子田地,如今就在苇塘村过活了,自然算得上苇塘村人士。”
王大强没多问,笑道:“原来是王里正亲故。”
“自然自然,自然算是苇塘村人。小娘子你且上车,待我多招几个赶集的,就能上路了。”
王大强将小凳摆好,牵着驴不让它乱晃,又听江步青道:“大伯,昨日我才来此处,家中物件甚少,今日需置办许多。你看这样是否可行,到了镇上,你且随我一道,我买了东西正好放车上,铜板多付些。”
“二十五文如何?实在只有三四两银钱。”
“哈哈哈,自然可行。”王大强瞧她模样虽清冷精致,但面目略显憔悴,眼下青黑,也没再说价。
只招呼上数人后,赶驴上了路。
相较于其他诸路动辄地旱水涝,因较为富足,扶余镇民风也淳朴了许多。车上几位妇人家听闻她说辞,一边心说是里正亲故,一边也宽慰道既来之则安之,有事找耆长。
又问她来处、家里是何人,在江步青早编纂好的说辞下,信了绝大半。
“都说江宁府是个好地方,能去那儿都是有出息的,哪能想一样不好过活。”
“可不是,我家那口子,与人去江宁府时,还说...”
话题总算落在了家长里短上,江步青松口气,不动声色挪开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