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石头一样坚硬》7宝

6、6 这简直是废

　　人是很奇怪的，如果一辈子窝在小山村，找个不错的男人、生几个孩子，每天洗衣做饭带孩子，闲瑕时候与人扯扯家长里短，也能过活。可走出来，宽了眼界就开始不知足，愈好愈想好，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折腾吧。
　　程楠与爷爷商量想给自家的旗袍注册个商标，爷爷不置可否，只说店铺是你的，你看着办。这让本来踌躇满志，想要做出点成绩给爷爷看，让他知道没有选错人的程楠一下子没了方向。
　　商标的事先搁置下了，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程楠的手艺一天天见长，连冯师傅也开始赞她。她又想出好些花点子，什么金丝绒手袋、蕾丝手套，什么仿钻耳环、水晶胸链，什么沉香镯子、白银步摇，店里还专门腾出个架子来摆放饰品。爷爷对她的折腾也都默许，有时还取了来对着窗子仔细看。较之从前小店的生意有很大起色，不止是从前的老顾客，还有些学生样的年轻人三五成群的来店里逛，买些小饰件，虽然没大赚头，长长人气也不错。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四店里突然来了一位客人，当时程楠并没想到她是与众不同的，也没想到日后会与她有诸多瓜葛。那天天气很坏，一整天都没有客人光顾，四点的时候程楠已经准备关店做晚饭了，这种鬼天气大概不会再有人来店里了，程楠这样想。
　　她起早去买了排肉，发好了海带，阴冷的天气里喝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海带汤，真是人生的一大享受啊。就在整理柜台时，挂在门上的小铜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程楠抬头往门口看去，进门的一位打扮得体的西装男人，十分客气地问：“小姐，请问这是冯氏旗袍店吗？”
　　这简直是废话，或者说文明点就是明知故问，门外面挂着那么大个牌匾，清楚明白地写着“冯氏旗袍店”，匾挂了几十年，已经有了历史沧桑的味道，真不信这西装革履的男人识字。
　　程楠点头，手里的活并没停下，店里少有男子来，想来不是做衣服的，这年头什么都有探子，隔三岔五有人来店里东问西问之后拍拍屁股走人，他是个探子也说不定，所以程楠表现不很热络。
　　“可是……冯纪祥冯老先生的店？”男子缓步走到柜台前，一只手轻扶着台面问。“你……有什么事吗？”程楠停下手中的活，心里升起些警惕来，虽说遗嘱事件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可程楠不大相信那两对夫妻会认输。
　　男子说：“我母亲从美国来，想与老朋友见见面，请问……老先生身体可好？方便见面吗？”老朋友？程楠想自己来店里已经四年了，除了客人和邻居，未见爷爷与外人有过什么联系，这几年爷爷连楼也很少下，真没听他说起自己有什么朋友。
　　男子看出程楠的疑虑，却并不解释反倒返身出去，没一会儿他扶着一位老妇人又回来。程楠看到老妇人年纪与爷爷想仿，身材偏胖，穿着一件十分得体的黑色暗花丝绒旗袍，银色的发丝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用一支檀香步摇绾个髻。她感到老妇人身上散发出一种高贵的气息，她是真正的贵妇，高贵而不骄淫，与程楠每日里都见的妇人有很大不同。
　　“小姑娘。”老妇人明显的江南口音，听起来果然与爷爷很像，“老先生身体还好吧？”程楠转出柜台迎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之前的疑虑一扫而光，事后她想自己果然是只重容貌的虚荣女人，“婆婆请坐，我爷爷身体还好。”她把老妇人让坐下来，又倒了杯白开水放在茶几上。
　　老妇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语气柔和地问：“你是他孙女么？”见程楠点头，她低下头轻声自语道：“你看……他都有孙女了……”老妇人重又抬起头，对程楠说：“我可以见见他么？我们……几十年未见了。”老妇人虽然微微笑着、竭力掩饰着，程楠还是感觉到她的失望，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好像一直盼望着的什么事，到头来发现全不是自己期待的样子。程楠请二人稍候就去楼上扶爷爷下来，老妇人让她告诉爷爷她姓柳，几十年前曾经与爷爷是邻居。
　　爷爷听到来访者的姓十分激动，长久以来总是苍白的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润，抖着双手穿上压在箱底的藏蓝色对襟大衫，对着镜子仔细地梳理着斑白的短发。他的眼睛里闪着晶莹的光，好像十七、八岁的男子要去赶赴情人的约会一样。
　　两位老人见了面却不叙旧，只低头沉默着，程楠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西装男子先开腔：“妈，冯叔叔，你们慢慢叙旧，我和冯小姐先出去。”他朝程楠使了个眼色。起初程楠并没反应过来他在叫自己，她怎么成了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