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她长安》林克不是塞尔达

1、遇险 命运相会

　　周天下，乾盛七年。

　　天光渐白，永安城中某歌舞伎坊后院的狗洞外，伸出一只细小的手，露出来的一截胳膊上，有串符文般的胎记。

　　手臂施力一带，半个人身子也钻了出来。

　　爬出来的人，叫白小六，是年十岁。

　　小孩儿爬出狗洞后一个时辰，三五个护院，扯起还在睡觉的黑背狗，急冲冲地出门寻人。嘴里狠狠骂道：“小兔崽子，居然还敢跑，看老子不给你剥皮抽筋。”

　　白小六早就料有人会寻来，且黑背狗鼻子灵敏，为了混淆狗的嗅觉，她在不同地方藏了几块从厨房偷出来的肉骨头，还忍不住把肉全部啃光，骂骂咧咧：“臭狗，凭什么吃得比人都好！”

　　又跳进混了马粪的烂泥中滚了一圈，之后，往藏匿物品相反的方向奔逃。一口气跑出二十里地，这个距离便哮天犬也闻不着了。

　　她没有目的地，为了不给自己负荷过重，粮食和水几乎没有准备多少，一路上已经吃光了，她需要换身衣裳，补给一些食物和水，休息一晚，再慢慢盘算今后的日子。

　　忽见前方有一驿站，她拖着已经跑得没有知觉地双腿走去。

　　“小娃子你打哪儿来呀？”驿站的伙计见了小孩，臭烘烘脏兮兮，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独自一个人，手里还抱着个小包裹，一双眼睛黑溜溜有些戒备又好生可怜，巴巴地站在门口。

　　白小六见对方没有把自己当成乞丐赶走，心里生了些希望，寻宝似的掏了半晌，掏出两枚铜钱，伸手递给茶舍伙计，说道：“您行行好，收留我一宿吧。”

　　白小六在春归园早已经学会了博取同情，总有些客人会被她委屈巴巴的眼神迷惑。

　　“唉，你跟我来吧，”伙计见孩子可怜，合上她摊着两个铜钱的手，道：“钱你留着，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伙计便趁着老板没注意，把她领到自己房间给她备了热水，让她先洗漱。

　　然后说，外头有重要客人来了，接待完了会给她带些剩菜回来，就先离开了。

　　白小六见伙计走远了，闩上门，这才安心地卸下包袱，脱下臭衣服，一咕噜钻进木桶里洗澡。

　　痛痛快快地洗完澡，白小六终于有了小姑娘的模样了，滴溜溜的黑眼珠也更有了丝灵气。然后便琢磨着出来透透风，看能不能顺些东西吃。

　　通往客人就餐的地方居然有佩刀的侍卫在把守，白小六行至角门处便被拦下了，店伙计说的没错，确实是来了贵客。

　　白小六自然不敢再往里走，但好奇心又促使她想看看是何方神圣来到这偏远的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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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岁的周棣随母出郊拜祭亡父。

　　元伯说今天这日子，是他的生日，但也是原定坤王周敖，也就是他父亲的忌日。
　　一同看望的，还有早就夭折的孪生兄弟。

　　但这两位逝者，虽然一个陪他在娘胎共处了十月，一位是造就他的生父，对周棣来说，都死得太早了，任世人如何缅怀，于他而言，无更多感情。

　　于是兀自拨弄自己碗里的饭，座位朝向角门，他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往这边探着，东张西望。

　　那边白小六兴许是饿了，看见周棣，直觉得这小公子好生白糯可人，完全不亚于春归园的名菜白玉肉丸。

　　她伸手捏了捏自己有点凹陷的小脸，心里不禁万分羡慕——有钱人家的小孩都长的这么可口吗。

　　周棣正好也看过来，视线对上，白小六有点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

　　此时店伙计端着一碗甜汤从后厨绕上来，先是被元伯拦住，用银针试了无异样，方接过来摆上桌。

　　甜汤是为周棣准备的，白桑芮领取了干净的小碗和勺，为他舀取饭后的甜汤。

　　白小六这才把注意力转向小丸子旁边的人，真是位仙人一般的女子，就是太不苟言笑了，放着那么可爱的小丸子在旁边也没有露出多么温柔的一面。

　　白桑芮端着甜汤，细细搅拌吹凉，凑到唇边探探温度。顿时眉头一皱，忿道：“未明散！”

　　她太懂这个毒了，无色无味，遇水则匿于银针检测，只可惜下毒的人错放了地方，此毒遇糖会暴露微不可查的药香，非惯与百草打交道的人不能轻易辨别。

　　白桑芮把碗勺怒掷于地。抽出随身的匕首，以迅风之势架上店伙计的颈项，质问：“谁指使你下毒！”

　　周边侍卫皆利刃出鞘，成一圈将母子护在圈内，刀尖向着可能出现刺客的方向。

　　另有几名侍卫提刀上前将店伙计隔开，与周棣他们保持安全距离。这些人的反应与身手都是一流的，在白桑芮掷碗的瞬间有序地进入警备状态。

　　“什……什么毒……？”店伙计没想到送一碗甜汤会送出祸来，眼前这二位可是定坤府的人呀，借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他们的饭菜里做手脚。

　　他噗通一声便跪坐在地，“不关小人……小人的事”，几乎是哭着在辩解。

　　还没来得及多问一句，一枚飞刀如列缺霹雳，自二楼飞快地梭向白桑芮面门，双瞳已照映出了一对锋利的刀尖，白桑芮侧首堪堪躲过一记暗器，耳尖却被划破。

　　四周又歘歘许多飞刀与暗箭错落袭来，其中飞刀的准头最好。众侍卫劈开暗箭，无奈仍旧会被飞刀命中，更多侍卫以肉身为盾挡在白桑芮和周棣周围。

　　元伯将小周棣牢牢护在身后，左手拔刀格挡暗器。

　　白小六没见过这仗势，柴棍一样的腿开始发软，想逃没来得及逃，转身躲在了角门背后。她身形窄薄，且与店内厮杀没有关系，匿在门后也没人注意。

　　她攀着门缝朝里看情况。见店伙计不知何时中了箭，匐在地上奄奄一息。

　　白小六不由得内心伤感，她连好人名字都还没得及问，便要眼睁睁看他死去。

　　也不知是怎么鬼事神差，她在乱势中从门后爬出来。准备从账台绕过去，把店伙计拖到账台后面来避一避。

　　兴许还有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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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也是枉然，一支猛箭直直地落在了店伙计的胸膛，那人痛苦地瞳孔圆睁，已经再呻吟不出一声了。

　　白小六就看着这个老实善良的陌生人死在自己面前，无声哽咽。

　　刀箭突然停止，想必是见外头侍卫已经死伤大半，队形散乱，藏在暗中的人见有机可乘，纷纷冒出来。

　　有些自二楼客房飞身而下，有些则从房顶突破下来，其中有一人装扮尤其另类，并无长兵，只手持飞刀，蒙面之余还身披黑色大斗篷，应该是这群人的头领。

　　两方势力相互对峙，杀气碰撞，白小六见状赶紧伏地装死，蒙混在一片尸体中。

　　白桑芮蹲身将匕首交到周棣手上，严肃道：“拿着，不许死，要死也死远一点。”

　　“……”白小六听到当娘的教孩子这种话，装死都忍不住腹诽：这恐怕是后妈吧。

　　周棣脑海中浮现了一次又一次白桑芮对自己残酷的调教，让他小小年纪就开始以非常道的方式练习各项技能，仿佛早就料到，迟早会遇到今天这种局面。

　　他紧紧握着匕首，摆出日常训练的格斗姿势。

　　那么小的个子，那么可口的脸蛋，与这血腥的场面实在是格格不入。白小六眯着眼睛看着周棣如是感慨。

　　她现在还不知道，接下来的许多年，她将会为周棣无数次发出类似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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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方很快便进入了混战。

　　小周棣虽然强行被他娘拉进了围杀之中，但侍卫们也不是没眼力见，对这小祖宗该护还是得护着，大家就算自己被砍了好几刀，也不会容敌人的刀刃对向小主人。

　　刺客使用完暗器之后，多用近身刀剑，黑袍指挥行动的同时，会利用飞刀拦截对面走位，即使躲了飞刀又中兵刃。

　　见此情景，元伯很快便看出，敌人的关键突围点在黑袍人，道：“夫人，你飞针掩护我，我去取那黑袍贼首级。”

　　白桑芮不善与人正面搏斗，但是能使出一手漂亮的“百步灸”，运气飞针，可百步之内点穴取命，她对准黑袍人数针齐发。

　　元伯趁黑袍躲闪之余，迅速凭右腿借力向前蹬去，他左腿有旧伤，身体由于左右力量不均衡有些晃动，费力保持保持平衡，长刀破入，径直砍向黑袍的脑袋。

　　黑袍人翻身避开，宽松的袍子被大刀哗啦一声撕裂开，袍中携裹着的飞刀叮铃铃落了一地，胸前也受中一刀，血肉外翻。

　　元伯这一刀让局面顺势反转，趁机又上前几刀，黑袍被近身后只能掌手为刃，吃力地与之周旋。侍卫们趁对方晃神之际，由守转攻，若狼似豹，与刺客们厮杀开来。

　　周棣手持匕首，只要有人靠近自己，就冲着脚踝脚筋一顿挥舞，每个动作，他都被训练过上千遍，仿佛出身就印在了四肢百骨，一招一式尽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白桑芮见儿子如此模样，似一头狼崽在努力模仿头狼般张牙舞爪，内心竟是说不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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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小六心里一万个后悔，早知如此，刚刚就应该转身从角门后溜走，就算店伙计给他吃山珍海味，睡高床软枕，也不会念他半点好好，更不会来豁出小命救他。

　　主要是，还没救上，白搭上了自己，太亏了。

　　她若是死在这里，该何其冤枉呀，藏在伙计床底下的包裹会不会被后来的谁发现了呢，那可是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啊。

　　正苦恼间，一个庞大的身子被踹飞过来，砰然压到她身上，小六不堪其重，“哇”的一声喊出来，感觉肋骨要被压断了，疼得只想哭。

　　那还有一口气的黑衣人见这里还有个活口，反正不是自己人，便宜得一条小命，不拿白不拿，挥起刀来对着白小六就作势要砍。

　　白小六挣扎着想躲已经来不及，闭上眼睛狂呼“救命”。

　　却觉得一抹温热的液体溅了自己一脸，伴着浓重的腥味，用手抹了抹，睁开眼，只见殷红一片。身旁那个黑衣人已经被抹了脖子，一名呜呼。

　　再一看，原来是白玉丸子，举着匕首，压在黑衣人身上，抱着黑衣人的脑袋，切断了他的颈脉，血溅三尺。

　　这是周棣第一次杀人……

　　两个孩子在刀光血影中再次四目相对。

　　一个白玉肉丸，嗜血如狼，一个目若墨玉，惊恐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