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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筝与铃狐回东土记·二 嫂子是人吗 ...

  •   相传,在那遥远的,一个名为“雾雨蓬莱岛”的岛上,有一个世世代代偶师为业的家族,其姓为“无姓”。无姓氏人生来皆为半人半仙之躯,寿可至数百年。然而无姓氏人无心于子嗣繁衍,醉心制偶,故而子孙单薄。长此以往,已成雾雨蓬莱岛不变的模样。至某年某月大灾降临,仅得家主长子与次子存活,乃无姓家仅存血脉。及后,长子宿继任家主之位,次子筝出任副家主以辅佐兄长。

      ……

      貌美侍女怀抱玉石琵琶,边弹边唱,都是时下兴起的歌谣,一首《花月容》唱毕,教铃狐拍手叫好,一盏温茶入肚,觉得不尽兴,半开玩笑说道,“哟~听姐姐唱曲儿,不饮几杯美酒,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呀,下回叫你家主人多备几坛美酒如何?”

      筝无语,瞅铃狐一眼,侍女朝铃狐微微欠身,说道“铃大人的话,妾身记下了。若下回您与副家主大人一同回来,美酒定会奉上。”果真是宿精心打造的人偶,连语气也是一派温软,教人心生怜爱之意。纤纤玉指在弦上拨弄,又是一首动人心弦的歌谣。铃狐听得沉醉,干脆以茶代酒,筝却无心于这些脂粉美人时兴歌曲儿,抬手掀起仓帘,半个身子探出船舱。湖面又起一阵大雾,能隐约看见雾雨蓬莱岛的些许轮廓。此时湖面起风,筝出门穿得单薄,免不了被着迎面袭来的风吹得一哆嗦,遂放下帘子缩回舱里去。就这么一阵功夫,铃狐把那侍女的琵琶要了过来,磕磕绊绊地弹奏不成调的曲子,也不嫌自己技艺不精,与她嘻嘻哈哈玩玩闹闹——嗐,人偶而已,人偶而已,莫要太小鸡肚肠。

      掏只人偶胚子出来,就着铃狐的欢声笑语,雕挖刻铲,为其塑出形体五官。人偶师的手都巧,三下五除二,木胚便被赋予大致轮廓,头顶上两只尖尖耳朵,身后多出四分叉又像是尾巴。他实在是太熟悉他的一颦一笑,神态身姿,这些在无数次新生与毁灭中所经历过,所看过的事物,他的一切都了然于心,不用身边那个现成的对照,身子侧开一边,背对着他,也能经他之手雕刻出一只可爱版的狐狸。

      回想起许多年前对着皎白圆月许下过不论代价如何的愿望,那应许之人踩着月色如约而来,笑意盈盈,生怕夜半寒凉,特地为他取来一件外衣。仔细地为他穿上后,抱着他,踩着青石小路回去。那人也许已经记不清了吧,可当日之事,仍旧历历在目。乘着时间之流一路向前,莫要忘了一切起源的原点,跟莫要忘了,最初的愿望。

      筝想东西想得入神,手上的动作也慢了许多,身侧的嬉笑玩闹声渐渐微弱也没留意到。直到左肩有股夹携着温热的重感,才回过神来。

      “哟~在干嘛?”铃狐凑上前,筝又在摆弄他那些木偶了,这么多年过去还是那个老样子,除了性格愈发孤冷以外就没啥变化了,不过他现在弄的这只样子好像有点不一样啊,让他瞧瞧,就要拿过那只木偶细瞧,东西没拿到,嘴里被塞入一只馅料装得满当当的米团子。天,谁家好人随身给自己带自己喜欢吃的。好奇的情绪立马被吃到喜欢吃的欢喜给赶跑了,“就你这只狐狸爱八卦,收拾收拾东西,梳理梳理毛发,快要到了。登岛之后被宿那家伙瞧见你乱蓬蓬的,又要笑话你!”趁着这间隙赶忙把小狐狸木偶给收好,望一眼舱外,很近,催促着铃狐整理好自己,顺便把琵琶还给人家,不要把姑娘家的东西给顺走了!

      ……

      远瞧雾气缭绕,近看豁然开朗。穿过寒雾及设在湖上用以隔绝本岛与外界的结界,整座岛屿的景色便褪去面紗,在来者面前展露无遗。这个季节正是万物竞发的时候,青绿翠绿深绿满山,长居于此的仙雀枝梢徘徊鸣唱。山腰处伫立一所古朴宅邸,那是无姓一族世世代代于此繁衍生活的地方。顺着向上蔓延的青石台阶视角向上,山顶修建一座祠堂,供祭拜先人与向天祭祀祷告之用,不过除去探望父母亲以外,两兄弟就鲜少到来。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在祠堂旁修筑有一高台,此台名为“望月台”,乃宿特意为其夫人建造,用以在每月十五月圆夜是观星赏月。此时钟楼传来钟声,悠远绵长,撞破山中空灵静谧。

      他已许久没回来。自从上次与宿的那次争吵过后,他便离开了蓬莱岛,独自一人在外生活,顺便为家族的事业奔波。

      与筝截然相反,宿是个爱热闹的,却一直在岛上长居,鲜少离开。除去当家作主不便抽身,更有陪伴妻子的原因在内。看着像是爱处处留情让年轻男女朝思暮想落下相思疾的花花公子,对感情这回事却意外地专一。不把这儿弄得人声鼎沸来满足自己对热闹的喜爱,保留蓬莱岛这份清净,也是难为他了。

      “走吧,我们回宅邸。”从西土带来的伴手礼大包小包,大部分是筝的,只有一小部分是铃狐带回来送人的,都让在码头迎接的偶童子搬上山腰。两人四手空空一身轻,踏着石阶,往上走去。

      “哟~这里还是老样子呢。”除去四季更迭以及新修的望月台,这里便再无变化,铃狐上次来访时是什么样,现在这里就是什么样子,也没有除无姓家以外的活人在这里活动。此时故地重游,免去那物是人非的无奈,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熟悉亲切感。

      “你那时候住的院子宿还给你留着,看你今晚要睡哪,是睡那边还是想在望月台上打地铺?今天十五,正好能吃到月饼。”尽管未到中秋,每月十五吃月饼赏满月是蓬莱岛难得能放松的小小活动,筝尚未离家之前也参与过几次。

      “哟~我怕山上冷,我老人家遭不住。更何况呢,今晚宿跟蓬莱一定会凑到一块去,我可不能打扰他俩啊。”到了宿面前就拘谨了,之前在自己面前那撒泼打滚不要脸也要凑过来的劲儿难不成是被这狐狸当米团子吃下肚了么。筝无语,哎,未尝情事,连别人的手都没牵过的狐狸是这样的。转而想起回去之后宿就要围绕自己老大不小了还未结亲云云的话题问长问短,哪怕心下已有了用以搪塞过去的答案,可一想到还要亲自经历这个过程,就不由自主地头痛,恨不得手搓一个人偶代替自己遭遇这一切才好。

      铃狐跟筝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皮嘚啵,磨消一路上山时的无趣。不多时,二人便来到胧雾邸,筝从小长大的地方。大门紧闭,无人迎接,静得不正常。

      筝推开紧闭的大门,进入前庭。忽然间锣鼓喧天,两人被彩带喷了一脸,头上,衣服,尾巴上都是彩纸碎屑。乐师偶们站成两列,敲锣打鼓吹喇叭,中间铺开一条红毯,一路蔓延到前堂。哎,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那个人就站在前边笑眯眯地看着呢。

      放开被捂住的耳朵,铃狐细细打量起不远处的宿。这么多年过去样子都不带变的。宿与筝身量相近,比筝要稍微壮硕一些。跟筝的容貌莫约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没有筝那种冷傲劲儿,哥哥偏开朗,弟弟偏冷淡。长发整齐束在脑后,更添一种浑然天成的年轻活力。

      还没往前走几步,宿就迫不及待地跳下台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手一个小朋友,抱了满怀。先是猛蹭几下铃狐的毛绒狐耳,再抓着筝的脸蛋猛亲好多口。然后抱起俩人转圈圈,直到铃狐哟哟喊停,才不舍地停下动作。

      “你们两个,这么久才回来一趟,可让我想死你们了!来,给我亲一口!!”说完,就又要往两人脸上各自又亲一口,筝别过头,铃狐尾巴炸开,显然是吃不消宿这份亲昵。无奈,谁叫自己这两位兄弟许久未见,与自己疏远了呢……但是没关系!以前疏落下来的感情,趁着现在补上也可以的!!

      果然还是老样子啊,没有变化,就是最好的的。当然,自己这位哥哥的手劲还是让人难以消受啊,感觉到肋骨被宿勒得隐隐作痛,往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一把,激得宿赶忙放开快要被挤成饼的俩人。铃狐朝筝使了眼色,叫筝开口说些啥。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话,可是话语一出口,就一溜儿地跑进锣鼓喧啸中消失不见,宿随即操纵法术,强行叫停乐师偶们奏乐的动作。前庭霎时又恢复以往的一派清净,只余下击打乐镲片仍在颤动的声音。

      “嗯哼,我跟铃狐在西土那边带了些伴手礼回来,给你跟嫂子的。”都是西土样式的瓷盘茶杯酒杯烟熏火腿名贵红酒林林总总的物件,精致且昂贵的东西,还有一些东土这边没有的药材及零件,都是诺亚莱爾前些天送的回礼,知道他要回东土,特意在晚宴之后打包了礼物给他们,自用送人都行。自己先挑几样留下来,其余的都拿去孝敬孝敬哥哥嫂子,也算是弥补宿不能出远门的遗憾。

      这才发现筝身后的偶童子搬着大包小包,尽管宿制作他们的时候没有为他们添加“表情”这种东西,从他们已经有些微微颤抖的木质手臂不难想象出若他们此刻脸上有表情,那一定是无奈且吃力的。哎,工具就不应该为它们赋予过多像人类一般的特征。

      于是乎,两人“得偿所愿”被宿举起来转圈圈,然后顺道捉进屋。至于那些伴手礼,被统统搬去房里,待会儿再去拆开看看。

      ……

      铃狐意味深长地看了兄弟两几眼,便兴冲冲地钻进自己以前常住过的院子里安置,留下两人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两人互通讯息都是透过书信往来,真的面对面开口说话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筝单方面感到尴尬,与人打交道这种事向来不是他的长项。

      宿能看出筝此刻的窘迫,也不强求自己这弟弟能说出哥哥这么久没见我好想你之类的云云,更不会去问筝什么时候回归蓬莱岛。他们两兄弟向来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把他强绑在这个名声淡出众人视线的家族里,筝是不会依的。

      两人穿过无数洞门与长廊,长廊两侧是无数个空房间,华丽或淡雅的装潢无法掩盖这里已经许久没人住过的事实。这些都是供家族成员或客卿居住的地方,但由于家族已许久没有新成员加入,房间一直空置着,只有仆偶会定时来做例行清洁。在自己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只有嫂子一直陪着他。

      二人就这样走着,冷不丁地,宿忽然侧身撞了筝一下。力道不大,筝却被撞得微微歪了身子。

      “干嘛?”肯定又是宿在发什么神经,但筝可没有被撞一下就要发火的脾气,只觉得莫名其妙。

      看得出来筝还没理解自己的意思,又侧身撞了筝一下,然后挑起一抹贱兮兮的笑容,在筝试图透过他的表情理解他行为背后的动机时补撞一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二人并肩走路的时候就是这么玩儿的,你撞我我撞你,不是越撞越用力直到对方被撞翻摔到路边花丛里,就是哪一方忍不住提拳追打对方。宿这是在嬲自己玩呢,低声骂一句“戆货”,牟足了劲儿,撞过去。

      两人你撞我,我撞你,谁也没有把谁撞倒。筝见撞不倒宿,他还发出贱兮兮的笑声来挑衅自己,真想叫他吃枪子儿,可是那是他的亲哥,他下不了手。越想越气,忍不了被这混蛋取笑,继而动武,提拳捶向自己亲哥,没用什么力,打在人身上也不疼,但宿还是很给面子,抱头鼠窜。两人一个追打,一个逃窜,来到一栋用两间房子连接成的工房才让这闹剧停下。一栋是宿的,一栋是筝的。给两人在里面折腾捣鼓人偶,或者做什么奇思妙想异想天开的机关物件。宿在家书里提到过筝的工房已经被改造成宿自己的了,筝当时存放在里面的图纸材料被通通挪仓库里放着。现在两间屋子都是宿的,无他,谁叫筝自己这么久不回去呢,这么大一间屋子搁这儿不用不就浪费了嘛。

      宿解开工房外的禁制,二人入内,往筝以前的工房走去。里面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反观宿的那间,东西乱堆乱放,制造出来的残次品堆成一座小山,拿来当柴烧或者材料回收再用。换作眼神不好的,还以为哪家杀人魔杀完人之后把尸体堆这儿展示。

      一进工房,第一眼 便能看见一座柜子,柜门大开,能看见里面坐了个人,黑发如瀑,身穿华服,哪怕红缎遮蔽双目,也难掩惊为天人的容貌。

      这是宿最满意的杰作。不同于经由他之手的一般人偶,哪怕做得再像人类,也是没有体温,没有自我思考能力,没有灵魂的冰冷造物,除了被制造以来对主人生来的敬畏,一切行为都循着被提前录入的程式代码行动。这只人偶,被宿百分百复刻了人类的特征。温度,思想,行为都是出于本体情感,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寄宿在这具人偶躯体的核心与躯体相容程度不高,所以稳定性很低,外加宿没有为其加入服从性,所以时常陷入疯癫状态不受控制。

      像这种作品,依宿的要求来看,哪怕躯壳做得再完美,也是不及格的个体。但谁叫这是宿的妻子,自己的嫂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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