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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一 春风 时间过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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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一年。
我从警校顺利毕业,正式入警,成了市南区警局的一名刑警。师傅依旧是我的师傅,我们一起跑现场、查线索、审嫌疑人,破了不少不大不小的案子。我再也不是那个第一次见尸体就胃里翻江倒海、被师傅骂两句就红着脸低头的实习生了,学会了在混乱的现场保持绝对冷静,学会了从只言片语里捕捉案件破绽,也学会了把翻涌的情绪妥帖地藏在笔挺的警服之下。
只要得空,我都会去墓园看看他们三个,偶尔也会绕路去秦晋父母家拜访,看看有什么我能搭把手的事,帮两位老人换个灯泡、修修水管,或是带些新鲜的果蔬陪他们说说话。
这已经成了我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每次去墓园前,我都会提前绕路去街角的花店,买一束最新鲜的向日葵,再配几枝素净的白桔梗或者当季的鲜花。花店老板早就认识我了,每次都会特意给我留开得最盛的几枝,笑着说这花看着就敞亮。
车子开到半山腰停稳,我沿着青石板路一步步往上走。春天的风总是很轻,带着松针和青草的淡香,远远地就能看见那两块紧挨着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在一片素白的菊花与苍劲的松柏之间,安静地立着。
我蹲下来,把向日葵轻轻放在两座墓碑中间,再用袖口细细拂去碑面上的浮尘。
左边是秦晋,右边是廖铭。他们活着的时候没能光明正大地并肩站在阳光下,死后,终于可以永远依偎在一起,再也不用分开,再也不用惧怕流言蜚语。
我会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一会儿。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安安静静地看着阳光穿过树叶,在碑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听着风穿过松林的沙沙声响。有时候会跟他们说说话,像跟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聊天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些日常。
我说我第一次独立带队破了个连环盗窃案,抓了三个偷电动车的惯犯,师傅难得夸了我一句“有点样子了”。我说队里新来的实习生跟我当年一模一样,第一次出现场看见高腐尸体,脸都白了,躲在我身后偷偷扶着墙吐。我说警局门口的便利店换了老板,再也买不到以前那个卤得入味的茶叶蛋了。我说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山下的迎春花都开了,漫山遍野的嫩黄,像极了廖铭画里那片永远向着阳光的向日葵。
我知道,他们都听得到。
一年前,我第一次站在这里,心里满是沉甸甸的遗憾。我遗憾秦晋的懦弱与逃避,遗憾廖铭的深情与执念,遗憾江落的偏执与疯狂,遗憾这场本可以避免的悲剧。我总在想,如果当初有一个人能勇敢一点,有一个人能理智一点,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可现在,我慢慢释然了。
坐了许久,直到日头渐渐偏西,我才起身,沿着石板路往墓园的另一头走。江落的家人把她葬在了南山墓园的最东侧,离秦晋和廖铭所在的西侧很远,隔着整片松林和山涧,像是要让她永远远离这场让她粉身碎骨的纠缠。
我手里的白桔梗,是给她带的。
她的墓碑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干干净净,看得出来家人常来。我蹲下来,把花轻轻放在碑前,拂去上面的灰尘,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我很少跟她说起工作上的事,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站着。偶尔会轻声跟她说,今年的春天很好,山下的樱花开了;跟她说,秦晋的父母身体还算硬朗,只是时常会想起她,念叨着当年对不住这个姑娘;跟她说,希望她下辈子,能遇到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能拥有一场坦坦荡荡、从始至终都没有欺骗的爱情,再也不要遇见这样的辜负。
她也是这场悲剧里的受害者。被欺骗了三年,被当作遮羞布和挡箭牌,满心欢喜的未来成了一场笑话,最终被恨意吞噬,毁了自己,也毁了别人。没有绝对的坏人,只有在泥潭里挣扎到失控的普通人。
离开江落的墓碑时,夕阳已经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我沿着山路往下走,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花草的香气,心里一片平静。
这个案子像一道刻在我心上的疤,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警察要抓的从来不止是凶手,更要看见案件背后那些被扭曲的人性,那些无处安放的爱与恨,那些被偏见与世俗逼到绝路的人。
它让我明白,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很多时候,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与挣扎,每个人都曾在自己的泥潭里苦苦浮沉。
它让我变得更温柔,也更坚定。
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凭着一腔热血,只想把所有触犯法律的人都绳之以法。我会试着去了解他们行为背后的故事,试着去理解他们失控的动机。当然,我也始终清楚,理解不代表原谅,触犯了法律,就必须付出应有的代价。但至少,我可以用更温柔、更尊重的方式,去对待每一个身处案件里的人。
回到警局的时候,夕阳已经落了大半。师傅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袅袅的茶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轮廓。
看到我进来,他抬手给我倒了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接过温热的茶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又去看他们三个了?”师傅又问。
“嗯。”我应了一声,捧着茶杯轻轻吹了吹。
师傅叹了口气,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都过去一年了,别总把那些事放在心上。”
“我知道。”我笑了笑,“只是有时候,还是会想起他们。”
“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类似的案子。”师傅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缓缓开了口,“那时候,我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刚当警察没多久。有一对情侣,也是两个男孩子。因为受不了周围人的指指点点,还有家里的逼迫,两个人一起跳河自杀了。”
“那个案子,对我触动特别大。我那时候整夜整夜地想,为什么?为什么两个只是想好好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为什么他们要选择用死亡,来反抗这个世界?”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也见过了太多的人性丑恶。慢慢也就明白了,很多事情,不是我们一两个人就能改变的。我们能做的,首先是做好自己。”
说到这里,师傅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格外认真:“但是小王,你要记住。我们改变不了整个世界,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我们可以用自己手里的这点力量,去影响身边的人,让他们对不一样的人和事,多一点理解,多一点包容。”
“我相信,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总有一天,所有真心相爱的人,都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害怕流言蜚语。”
我看着师傅,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春风穿过窗缝吹了进来,带着初春的暖意,拂过脸颊。
是啊。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春风会吹遍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总有一天,所有的真心都能被看见,所有的爱意都能被接纳,所有相爱的人,都能坦然地牵起彼此的手,走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