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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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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离当即便要将人参给申向南还回去,宋明杰一把拉住她:“姐,这会儿都快宵禁了,你还往外跑做甚。”
宋母也轻叹一口气,劝慰道:“向南也是一片好心。”
“娘,我自己也能为你赚来药费,咱不稀罕他这点东西,我明日还他便是。”阿离说着将提在手里的人参放回到案上。
宋母心疼地看了眼认死理的女儿,默默垂下浑浊的眼眸,绷紧苍老的嘴唇,当下无话。
她哪里是稀罕人家送来的东西,她只是愧疚宋家坏了女儿一桩好婚事,虽申氏夫妇见利忘义,但向南却是个好孩子,对阿离自始至终真心以待。
哪怕是婚约取消后的这两年,向南也时常来宋家走动,对宋母嘘寒问暖,更是数次双膝跪地向宋母保证,不管申家人想法如何,他此生定要娶阿离进门。
因了这份保证,宋母心头甚慰,私下里便也接受了申向南偶尔的接济。
一来她想减轻女儿的负担,二来她更想将向南与阿离紧紧绑在一起,来日说不定两人能找到合适的机会成亲。
只是阿离性子倔,次次将申向南拒之门外,也说了不少寒人心的言语,宋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女儿大了,由不得她了。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阿离便伺候宋母洗漱,洗完再给宋母揉了揉常年酸痛的腰背,莹莹的烛光下,平日里亲密无间的母女二人却一句话也没说。
夜间躺在床榻上,阿离辗转难眠。
屋子被笼罩在一片黑暗中,那黑也有着不同层次与轻重,譬如窗子上的黑是浅薄的,床顶的黑是厚重的,屏风前的黑却是浓淡相宜的。
阿离从小便对色彩与线条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爹爹宋文山发现其天赋后便亲自授她画技,还特意请了西域高人授她透视法。
偏偏,宋家人的画技只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宋文山若不是画技高超便不会成为宫廷画师,也不会在之后死于皇家藏馆天玄宫。
阿离若不是画技高超就不会奉旨入东宫画像,也不会有此时的烦恼。
她在黑暗中轻叹了口气,将身子在被窝里蜷缩起来,她得好好警告申向南,让他别再纠缠不休。
至于东宫里那位喜怒无常的主子,阿离倒是有些犯难,她不知他是否真的患有失心疯,也不知这一世遇到的他为何会如此不同。
会不会太子也是重生而来?
阿离想到这里惊出一身冷汗,上一世她骗得他的信任并毒死了他,这一世他若重生而来,岂不是想要扒掉她的皮。
她攥紧被角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在黑暗中怔怔发愣。
不会这么巧的,她重生本是件不可思议之事,怎会在她与太子身上同时发生此事,阿离战战兢兢地安慰着自己。
明日她得想办法试探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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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上值,阿离提上申向南送来的人参,又去柳条街的陈家果子铺买了蜜饯,继而才一起带进宫。
她将人参交给了禁卫军校场守卫,让守卫再转交给申向南,之后再去如意阁应卯。
顾大人见她手里提着一包蜜饯,面露疑惑之色。
阿离也并没多作解释,福身行过一礼后,便准备收拾了去东宫画像。
她刚走进更衣室,想拿回昨日的外袍带去东宫,更衣室的后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曹嬷嬷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小声道:“宋画师,皇后娘娘让老奴传个话。”
阿离扭头往更衣室正门望了一眼,见没旁人后才提脚往后门处走,“嬷嬷有话尽管说便是。”
曹嬷嬷提脚进屋,将后门轻轻掩上,后门处的光线迅速暗下来,“娘娘听闻太子昨日待你不薄,走时还赠了你外袍?”
阿离心里暗暗吃一惊,没想到东宫发生之事皇后也了如指掌。
“回嬷嬷,确有此事,我正欲将外袍还回去。”
曹嬷嬷微微倾着身子,将声音压得更低:“依画师看,太子的失心疯是真,还是假?”
阿离一怔,但很快稳住心神,毫不犹豫地答道:“是真,昨日我亲眼见到太子神智恍惚地鞭打宫女,且还切下了宫女的手指,那场面别提多吓人。”
曹嬷嬷一边听着阿离的话语,一边暗暗观望她的神色,似是将信将疑。
“嬷嬷若是不信,待我这两日再好好察看一番,求得最终结果。”阿离轻声道。
曹嬷嬷咧嘴一笑:“老奴信不信不重要,关键是娘娘的意思。”她说着顿了顿,“娘娘还有个旨意。”
“嬷嬷但说无妨。”
“既然太子对画师态度甚好,画师便可更进一步。”
阿离不解,“如何更进一步?”
曹嬷嬷警惕地往前门张望一番,继而盯了阿离一眼,作为宫中老人,她倒是见过宫内不少长相出挑的妙人,但像阿离这般貌美的,倒是头一回见到。
“娘娘想让画师勾引太子。”曹嬷嬷低声道。
阿离闻言身子一软,面色霎时变得惨白。
曹嬷嬷心知阿离不乐意,便以利相诱:“娘娘说了,若是成了,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若是不成,皇后娘娘也不会责怪,你也损失不了什么。”
阿离深吸一口气,福身行了一礼:“阿离谨遵娘娘意旨。”
曹嬷嬷甚是满意,转身看了眼屋外,确认无旁人后便蹑手蹑脚出了更衣室后门,沿着屋后的甬道直奔凤仪宫而去。
凤仪宫。
皇后刚用完早膳,正用巾子轻轻擦拭着嘴角,见曹嬷嬷从殿外进来,随口问道:“真疯,还是假疯?”
曹嬷嬷眉眼带笑:“回娘娘,画师称是真疯。”
皇后面色不变,慢悠悠放下手里的巾子,接过婢子端过来的茶水漱了漱口,继而问道:“可转告了本宫的旨意?”
“回娘娘,画师应下了。”
皇后神情微微一滞,继而冷哼一声,修长的手指握紧扶手椅上的凤纹,沉声道:“哪怕是个疯子,也可能生个健全的孩子,本宫要的是他断子绝孙。”
“娘娘放心,宫内盛传太子爷的子孙袋早在誉王妃被害那年便被掏空了,如今与太监无异了,咱们派画师去勾引估计也是空试一场。”
皇后清浅一笑,“不找名女子试一试他,本宫又如何能放心。”她端起一侧的瓷杯,轻抿了一口茶水,“安插在东宫的眼线可还活着?”
“活着,只是那婢子在后厨伺侯,近不得太子爷的身,怕是也只能远远盯着。”
“盯着宋阿离便可。”皇后斜了斜嘴角,冷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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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离直接去了东宫的前厅,引路的小太监刚刚退身,富公公便为阿离提来了颜料盒,并端上了茶水。
厅内暖烘烘的,似在阿离来之前便烧起了地龙。
“阿离姑娘请稍等,殿下正在书房召见禁卫军统领,待会儿才能过来。”
富公公提到“统领”二字时,还特意瞄了一眼阿离的神色,见她面色如常,才恭敬地垂下了眉眼。
“无碍,多谢公公。”阿离说完将手中的长袍递过去:“这是我昨日拿走的袍子,特拿过来还给公公。”
富公公一愣,垂着手没接,“这是殿下说送给姑娘的,老奴不敢接,姑娘还是拿着吧。”说完不待阿离拒绝,便躬身退出了前厅。
阿离只得将袍子置于软椅上,继而打开颜料盒,将里面的宣纸及毫笔一一拿出来,摆在长案上。
之后朝门口张望了一眼,见无旁人在侧时,才暗暗将袖口里的一包蜜饯拿出来。
上一世,太子对蜜饯甚是喜爱,无论坐在哪儿,手边总少不了一碟甜甜的蜜饯。
倘若他是重生而来,即使故意改了性情,对食物的喜爱可不是轻易能变的。
阿离摸着手中的密饯,心眼儿提得高高的。倘若太子真是重生而来,恐怕这一世她仍难逃惨死的结局。
想到此,阿离便觉得眼里的一切都变灰了。
李慕辰走进前厅时,阿离正在长案前发呆,蓦地见到突然出现的太子,她吓得身子一缩,赶紧福身行礼。
男人不动声色,一袭雪白长袍拽地而行,清俊的面容里有几分不屑,漆色目光扫了扫阿离,最后落到软椅里的长袍上。
“怎么,阿离姑娘不喜这件袍子?”男人淡然问道。
“没有没有。”阿离赶紧应道,“是臣身份卑微,怕配不上殿下的衣裳。”
李慕辰敛住神色,俊逸的脸上透出一股渗人的森冷,“既然阿离姑娘不喜欢,那就将这件袍子烧了吧。”他沉声唤了句“来人”。
富公公弯腰进殿。
“在殿前将这件袍子烧了,烧得寸缕不剩。”男人慢悠悠地吩咐道。
“奴这就去烧。”富公公转身出殿。
李慕辰扭头看向阿离,此时阿离泪盈于睫,一张素白小脸上除了惊惧便是慌乱,樱口微张,吐气如兰,看上去还真是一个受不得半点欺负的小美人。
谁能想到,上一世,便是这样一个小美人将他活活毒死。
李慕辰将骨节分明的手掌伸过去,“来吧,我们一起去看富公公如何烧袍子。”
阿离咬着唇,幽怨地看了一眼李慕辰,但仍将小手轻轻放在了他的大手里。
小手冰凉,柔软,每个骨节里都透着一种诱人的娇媚。
李慕辰将女人的手轻轻一握,心里的某个地方,似乎瞬间就被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