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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决 ...

  •   可儿喜欢极了他带回来的小猴子,攀到他身上亲得他满脸都是口水;妻待他也一如往常地关切,并且似乎因为分离而多了些亲密和温存,让他觉得既惊喜又意外,于是哀愁也变淡了。他们的新年过得很愉快,除夕的晚上在院子里放烟花,这一年下了很大的雪,绚丽的烟花映着天上的点点繁星和地上无垠的积雪,分外美丽分外妖娆。他和可儿在院心里堆了一个雪人,可儿快乐地围着雪人快乐地转着,喊着,爸爸好厉害,我喜欢这个雪人;又要把自己的围巾给雪人系上,妻连忙把她制止了,傻孩子,说这样会冻感冒的。
      可儿就说,那雪人不会冷吗?
      妻就说,雪人不怕冷,它跟雪是同类,它们在一起很快乐。
      他听到,恍然看见莫晓,莫晓站在堆好的雪人面前,说,我跟雪是同类。
      幻象的眼前人,已经是很遥远的曾经。
      他悄悄在这样美丽的景色里面流下眼泪来,这样美丽的景色里面寄托了他的最深的哀思,他的悲伤从新年的第一天就开始了这样无边无涯的蔓延。
      他把尾戒摘下来,连同那些冲洗出来的照片,搁在最高的抽屉里,他原来真的像莫晓说的那样很快会忘记,他觉得很难过,忽然相信了错过。他们中间隔着十年,十年,即使她是这样为他辛苦地等待成长为最美丽的模样,他又能够怎样?他已经把自己全部交给世俗,十年啊,流光不停地穿梭,穿梭成白天和黑夜,却不曾让他们相见,直到他们相见,却又让他们看见这穿梭的流光,流光阻挡住他们,不再让他们相爱。当他是君王,她是巫女,他们的爱情就悬浮最高的空中,干净而透明,美丽而脆弱,让他永远记住,他的莫晓,他的在梦开得最繁盛的时候面无表情地拉上黑色的幕布的莫晓,在说着现实的残酷而转身走掉的莫晓。
      他们只能在梦里面徘徊,梦在最美丽的时候戛然而止,才不会遗憾。
      寒假过去,他带着妻很早就回学校来了,回来的那天相当的冷,当天晚上骤然下起了雪,纷纷扬扬地飘了两天,在这个城市里真的是奇怪,大家都在谈论这离奇的天气,猜测是不是要发生什么怪事。他心里面惶惶的,呆在家里没有出去,细心地准备这学期的课业。
      两天之后雪停了,正好也赶上广场上一个民俗展览,于是他和妻就带着可儿去了,虽然有风,但是因为已经立春了,所以并不觉得冷,人挺多的。那些漂亮的剪纸、年画、面具、面人、风车、刺绣,在广场上排起长长的展架,他和妻看得津津有味,可儿也十分兴高采烈。
      不多久,舒赫给他打电话,说也在广场上呢,看见他了,他便问他在哪里呀,他说在你后面体育馆窗口上呢,他们今天有个轮滑比赛,然后说你也过来吧,咱们两个人好久不见。
      他说我带着你师母和可儿呢,不能走开,这里人太多了。
      舒赫就说,你们一起过来嘛,在我这里休息一下,总是站着看也觉得怪累的。
      他说好啊,就挂了电话,告诉妻,妻说好。
      舒赫早就站在门口,一把就把可儿接过去,他还穿着旱冰鞋,抱着可儿转起了圈,逗得可儿咯咯直笑,可儿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的,她长得很漂亮,也从来都不怯生。
      他想问舒赫关于莫晓的事情,可是看舒赫的样子,跟可儿玩得那么开心,好像并不打算跟他提起这个,就也没有说。这时两个女孩子认出来他,过来请他在刚买的他的小说上面签名,女孩子又跟他说了一会儿话,刚走,舒赫就过来了,说,成老师,还是这么受女孩子欢迎呀?
      他就笑了说,小声点,你师母在这里呢,听见了生气。
      舒赫就小声说,要真是怕师母生气,也不会对莫晓这样好。
      他怔了一下,原以为他不会再提这个了,舒赫说这话,是有些嘲讽的,末了看着他,却有些伤感了,然而他是甘心接受他的嘲讽的,他也渐渐觉得自己很卑微,就问他,你是觉得,我对不起莫晓吧?
      舒赫却说,不是,莫晓只是个小孩子,她什么都不懂的,你不用这么记挂着她。
      为什么,你们都说她是小孩子?他有些疑惑了,便问舒赫。他记得她说姨妈说她是个小孩子,而舒赫现在也说她是小孩子,她是因为这个而不喜欢跟他们在一起吗?他们不理解她,她是什么都懂的,她那么聪明,她看什么都看得明白。
      舒赫就说,她是个小孩子的,她任性,她要人宠,她要最美好的东西,她要最伟大的爱情,永恒的守候,但是爱情不能永恒,爱情一旦永恒就是漫长走到了尽头,就是毁灭,她却相信毁灭是最伟大的见证。
      可是你们把她当作小孩子,她会不快乐的,她怎么能够感觉到幸福?他为莫晓感到很恼怒。
      小孩子才会幸福呢,舒赫反驳他道,就像可儿,她那么天真那么可爱,你不也是害怕她离开你的身边么?
      可儿?对呀他也是曾经混淆了莫晓和可儿对于他生命的意义的,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取舍,想到这里他便皱起了眉头,这是他一直在回避的一个问题的。舒赫看看他,然后咬了咬嘴唇,最后很艰难地说,你不是也害怕她长大了,终究要离开么?当她被一个人从身边抢走,你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而且莫晓,她受到这样的苦难。
      所以,请你忘记她吧,成老师,你们已经在不同的世界,你们怎么衔接?
      他静默了,忘记?岂是这么容易就能切断的么?那些欢乐的情景,又一幕幕浮现在他的眼前,那些岂又是虚假的么?不是的,当他真的爱了,那种神奇的感觉竟然这样缓缓地沉淀在心里,静默地叫不上名字,听不出声音,她像一条静默的河流一样横亘着,像一个静默的伤疤一样裸露着,干涸不了,也愈合不了,清晰而又沉闷的疼痛,迟来了,呻吟着,他痛苦地想要掩盖,却找不到了应该拿出的武器,于是只好就这样静默地站着,任这咫尺的距离化为天涯,牵扯出心底一脉一脉的伤痛,直到伤痛得再也无法呼吸,他倒下去,然后看见她微笑的静默的脸,她站着,她的发丝蔓延向地下,把他的身体包绕。
      那是爱情的殉祭,他的小说里面的人物都向着爱情热烈地奔逐,那是他掌控的世界,可是与他遥遥相隔。他终于可以确定,他要的是莫晓,他的生命里最浪漫的一次遇见,然而不能够了,也看到了缠绕她的藤蔓,它们这样交错,而把他们分割,他们终于相信了,他们从一开始就错过,再多的回放也没有用。
      他只是一个写文章的男人。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可儿,然后他就觉得这世界好平静,而刚才,就像是做了一个绚丽的梦,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去找可儿,可儿正在看着花样轮滑呢,兴致勃勃的,看见了他,就说,爸爸,我要吃糖葫芦,你去给我买糖葫芦。
      他开心地拍拍她的小脸蛋说好,爸爸这就去给你买。然后出了体育馆,看见广场边上正好有个卖糖葫芦的,就跑了过去。刚刚买完要转过来,忽然一个女孩子撞了自己一下跑过去了,地上很滑,他差一点摔倒,女孩子好像也有一点站不稳,跑了好几步才停住了,似乎要转过来跟他道歉。正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便掏出来说,喂您好,我是成槿。
      这个女孩子,她的身段跟莫晓是很像的。她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却忽然间跑掉了,正在这时电话不知道为什么也断掉了,他想这个女孩子一定就是莫晓,于是跟着去追她,叫她的名字,莫晓,莫晓,他的心里面昏天暗地地汹涌。女孩子站住了,微微侧了脸来,唇角有淡淡的笑,似乎是回应他,他便也站住了,心里面潮水拼命地拍打,浸湿了他的心,也浸湿他的眼。女孩子停了一下就又走了,很急的样子,跑到了街上。
      他又站着看了一会儿,目送着心中的那个身影离开,他想命运真的是眷顾他的,以这种从容而美丽的方式,宛若他们第一次意外的相见。
      她匆匆地走到一个街口,对面有一个女孩子在跟她招手,她抬起头来,笑了笑,然后就跑过马路去。刚过了街心花园,忽然一辆车疾驰过来,他惊声呼道,不要……
      然后他看见一只美丽的蝴蝶轻轻地飞了起来,又轻轻地降落。他听到有人在大声地叫着她的名字,那是舒赫。
      他闭上了眼睛,却所有的东西一起袭来,挤压着他,周身都是剧烈的疼。
      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暖暖的香。
      她说,看见你,就像看见春天的风一样。
      春天来了,可是她已经不在,她在他的面前消失,前一刻,她还躲避着他的追迫,这一瞬,他们就殊途永隔。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的那些幸福而安心的日子,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被时光拘在了他的梦里。她是雪的天真的巫女,宿命里镌刻了君王爱的印记,却又被命运离奇地分离。她带着他们不屈的爱情飞到空中,成就了爱情永恒的姿态。
      他想起她写在照片背后的话,琉璃开始完美地破碎,花朵的梦魇刚刚开始,我纠缠着异夜的海藻,当步履轻姗,你怎样对我解释,遥远的问候,模糊在空气里的意念。
      她的殇歌,她终于修炼成她的殇歌,在黑夜里绽放,在白日里同焚。
      妻跑了过来,从他口袋里掏出一直在响个不停的手机,接听了。然后告诉他,他的小说在报上连载了,因为小说的关系,报纸订阅量大幅增长,社长开玩笑说你以后就专职写小说吧。
      他小说的结局,那个女孩子离开了,她在故事的末尾说,我从小的时候,就开始做一个梦,梦见我的床悬在夜晚的空中,周围是满天繁星,我觉得很美丽而惬意。
      她的血缓缓溢出来,把她的衣服和身后的雪地浸成温暖的红色。
      他们现在都在看着,他的《洛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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