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舞》凌未舞

2、错失一束光 她是一束光

　　终于有一天这样的生活被我打破了，因为阿J的出现。阿J是同我同一楼层的英语系的女生。平时虽然不认识，但由于经常在水房碰见，我对其人也稍有熟悉。知道她与我一样有两套睡衣。周一至周五则每早七点穿着吊带睡裙揉着惺忪的睡眼在水龙头下洗脸。周末则穿着米黄的家居服在水房冲洗樱桃圣女果之类的时令果蔬，之后便悠哉游哉踱回宿舍，宅一整天，一如我的习惯。有那么几天，当我在随手关上水龙头后，阿J也拿了一把生菜叶转过头来。我的眼睛看着她，笑了一下。我知道我的眼睛会笑。这是Vera告诉我的，她曾经对我说你的眼睛很亮。之后我便有试着用我的眼睛晃一个甜美的微笑出来。我是想阿J也是聪明女生，一定接得到我的信号。
　　某天我携了晚餐如同往常一样到46小教室上自习，周三的教室依旧没人，我习惯性地走进教室后将门反锁。因为我在看书写字的时候通常难以容忍自己身旁还有别人，我从小就声过敏，尤其是当自己进行厚重思考的时候，你很难容忍寂静教室里另一个人的笔尖一直在桌上点点点，或者是手机隔一会震一下。所以我就把门反锁，让46小教室成为一个人的自习室。虽然我知道这样浪费资源很不好。
　　看了近两小时的书后，我开始吃自带的晚餐。在一阵敲门声响起时，我正把一片闲趣塞入嘴巴。三思而后嚼后，那敲门声还不绝于耳。并且愈演愈烈。一般人都是在拧一下门的把手发现锁门之后便转战其他教室。而眼下此人，如此执着，不是有什么重要东西落下便是很有贞操气节。我寻思着来人，哗啦一声把门打开，眼前出现的，正是阿J，我迅速调整表情，用眼睛托出一个亮晶晶的笑。阿J没有理会，头也不抬地走进了教室。
　　我回到座位，想自己到底还要不要再继续吃下去呢。摸一摸扁扁的肚子，再嗅一下食物的香甜，我想，饭，还是要吃的。于是我继续恬不知耻肆无忌惮地噌噌啃着饼干。
　　由于不可避免发出的声响，我把自己的声过敏投射到了阿J的身上。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是要我拿着东西出去吃那不也太傻逼了吗。于是我灵光一闪，想出一条妙计。我对着教室另一个人说道，阿J，过来一起吃点东西吧。
　　阿J显然对我知道她的名字很感意外。她扭头过来，向我走来，在我身边坐下。好奇地说你知道我？我笑笑，其实我早就注意你了。阿J也笑了，故意压低了声音学习□□老大的腔调说道：其实，我也注意你好久了。
　　然后，两人相视而笑。阿J看着我的晚餐，声音又重新注入了惊喜，你喜欢喝这个大果粒？我笑说是啊，最爱蓝莓。阿J愉快地说道，我也一样。其实我还有一个习惯，就是把东西扔进酸奶里再吃，例如香蕉丁啊，苹果丁啊，李子啊，饼干樱桃什么的，我都扔进去吃。我笑，好独特的方法。然后便瞧见她拿起一块闲趣扔了进去。再捞起来，饼干已裹满了粘稠的酸奶，咬下去，味道果然佳极。然后便又瞧见阿J从包里拿出一兜圣女果来，不等我说，便又扔进了那杯大果粒中，口中还说道，这个“整颗蓝莓”太拿不出手了，我们自己给它来个“大果粒”。我打趣说这个果粒果然很大。沾满酸奶的圣女果入口醇甜，再咬便触到它泛酸的丰富汁液。不是阿J这样对生活有着强烈热衷的人，怎能调和出这等美味。
　　接下来，两个一见如故的女孩在46小教中进行了愉快而又融洽的双边会谈。会谈内容涉及穿衣的风格爱读的书爱学的科目及爱看的电影各项内容。阿J很高兴有人能够分享她对日本电影的热爱——别看我貌似很懂行的样子，其实谈起日本电影我相当吃力——好久没看过了。《东京狂想曲》四部只看过一部中的一半的一小节；至于岩井俊二的几部片子，很早看过《关于莉莉周的一切》后，我很难再继续看下去变态宗师残酷地撕扯青春；至于北野武……更是难以接受。而阿J不同，她大抵是内心茁壮的人，对于人性的剥离仍感无谓——我不太确切了解，但我感觉阿J，是有着与我的小心翼翼避开伤害极不同的品质。
　　会谈就在这样一种热烈而有良好的氛围中进行着。直到教室外再一次响起一阵敲门声，我们才依依不舍地停下来。
　　我起身准备去开，阿J摁住我的手，说道，别给他开。
　　于是我认可地坐下，不理门外。 “砰砰砰”，门外仍不死心，我又一次站起准备去开。阿J依然相当自信，不给他开。
　　“砰砰砰……”，“没完了！”阿J一脸怒火，重重地把门哗一声打开，门外管理科的大叔不满地晃晃手中的钥匙：锁门了啊！！阿J转身朝我扮个鬼脸，然后回到座位收拾东西。——原来我们都没意识到已经十点了。
　　于是两人牵手有说有笑离开，潜入夜色中。好久没有人来牵手，我的五指微微有些濡湿，我知道它们有着不太适应的欢喜。从此之后，我不再是形影单只。阿J乐此不疲陪在我的左右，不感乏味。我们的课程她都很感兴趣，常翘了自己的专业课来我们班上课，出勤率居然高于本系男生。有一次老师点着名单要刘静回答问题，刘静不在，眼看就要被记旷课的时候，阿J站了起来，顶着刘静的名号对答如流。我在下面听得直佩服。老师扶扶眼镜，满意示意到，你可以坐下了。
　　还有很多个晚上，或者周末宅的时候，阿J都会跑来，爬上我的床钻进我的被子里两人一同看片子。人家说，男生的本就是游戏机，女生的本就是影碟机。我们强烈赞同，并且坚决表示一定要把其影碟机的功能发挥到淋漓尽致。也有的时候，阿J搬来她的本，兴致勃勃地要我欣赏里面的日本动漫，死亡笔记，高达，天使禁猎区什么。另外她还精心收藏苍井优所有的照片，宝贝相册铺满整张E盘。还有1626的时尚插画。不过说实话，这些我都欣赏不了。感觉那些日本动漫里的人物都好丑，所以就在第一印象中把他们枪毙了。不过阿J喜欢，我也肯提了耳朵来听。我们很少说私人之间的事。那些人际方面的琐事，我和阿J都认为不值一提。她们都以为我有了阿J，就天天在她们背后说她们坏话。事实上，阿J和我都明白，这些人，不配在我们的对话里占一席之地。
　　中午饿的时候，阿J会爬下床，煮即食荞麦或燕麦面来吃，浇上豆瓣肉酱，撒上火腿丁，两人吃的不亦乐乎。阿J边吃边说，吃粗粮好的，膳食纤维多。我就在上边感慨这个充满外在张力的女孩，内里却也是如此心细如尘。阿J就这样地陪伴在离我的左右。她是这样的女孩，有着丰腴繁盛的生活与内心，自信潇洒却也不事张扬，恬静的美好中渗出丝丝野性。是我喜欢的那一款。
　　阿J的存在，使我不再怀疑自己是不合群的。我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群让自己来合。
　　然而过了一段时日，谣言便风生水起。偶尔会听到别人在背后称我们为拉拉，起初我还以为他们是在打诨开玩笑，直到有一天晚上，我才意识到流言蜚语，已经到了足够摧毁两个人的分量。
　　那天晚上，我看到小蝶床上有一张Jay的海报，便拿起来细瞅。这时小蝶迅速从我手中夺过那张海报，大声说道，你不是只对同性感兴趣吗，别脏了我偶像。声音刺耳，字字尖锐地戳在我的心上。我呆在那里，张口结舌，不知所措。隔了几分钟之后，我转身跑出宿舍，门在我的身后重重关上，我情愿它再不开启。
　　我跑到阿J的宿舍，钻进她的被子里，蒙着头哽咽，说不出话来。阿J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怎么了，小凌。小声抽噎片刻之后，我问阿J，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我们吗。阿J扳正我的肩膀，小声却坚定地对我说，他们没有权利干涉我们的，不是吗。
　　黑暗中阿J的眼睛闪烁着坚毅的光芒，力量与信念直抵内心。我的不安与惶然顿时逃逸许多。阿J说道，相信我，嗯？
　　嗯。
　　我一晚都没有再回宿舍，枕着阿J的胳膊我沉沉睡去，不知人事忧欢。夜幕的黑，是否能够把所有的谣言和痛苦，全部吞噬。好让我在第二天醒来时，依旧能够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梦是甜美的，现实是冰冷的。
　　第二天专业课，阿J依然陪着我出现在班上。有意无意之间，我感觉班上有多少双异样的眼睛投向我们。
　　课间，我听到有人在身后小声说，是啊，昨晚还睡在一起呢。另一个说，真的啊？真恶心。
　　我只好把脸往书里埋。
　　过了一会，班上一个曾经追过我的男生向我走来，我心里一沉，绝没好事。
　　果然那男生张开了他的狗嘴，谐谑嘲讽道：我说你怎么总躲着我，敢情你是对异性都不敢兴趣啊，那你早说啊，害我白伤自尊。
　　话音刚落，只见阿J把桌上所有的书都拼全力向那男生掷去。大声骂道：你的自尊狗屁不如！没有料到这一手，那男生没有躲闪开来，捂着通红的脸，他大声叫了声“性变态者”，班里顿时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我们这边投来。
　　我大脑一片空白，全身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在扎。我没有办法再面对全班人的质疑与讥讽，拉着阿J，跑出了教室。
　　当我们停下奔跑后，我难过地望着阿J的眼睛，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来。
　　阿J，要不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
　　阿J疑惑地看着我，你确定？我机械地点点头，含糊一声，嗯。
　　阿J不需要解释，这我知道，所以我没有继续往下说，她也没有。确定听懂我的意思后，阿J拍拍我的肩膀，说道：照顾好你自己。说完，便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我僵在原地，木然点点头，可是，阿J已经看不见。

　　这个我生活中唯一的女孩，我感觉我要失去她了。

　　她是一束光，有着崇高的温暖。而我，却。来不及拥抱。

　　阿J不在身边的日子，我开始打算搬到外面去住。到处搜集了租房的信息之后，我决定搬到一所小区去住。那里环境很好，也很安全。
　　搬走的时候，是房东的儿子帮我拿行李。我所有的同学都在上课，对此一无所知。包括阿J。在与宿管打过一声招呼后，我想我就这样干脆利落悄无声息地从这幢楼里消失了，真好。
　　也失去了每天早晨与阿J打照面的机会。不能够在每天清晨洗脸时打闹着往她身上泼水，再也不能用眼睛传一个微笑给她。
　　阿J，原谅我的不辞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