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不可说》草言非

2、第二章 无论是谁都

　　Ａｌｉｃｅ，是沈若安的远房表妹。遥远的血缘纽带，连沈若安的父母都记不清是哪一支旁系亲族。
　　刚搬来时，阿姨带着Ａｌｉｃｅ过来作客。三岁的小女孩，也不认生，乖乖跟着沈若安回房间玩耍。谁知张嘴就是一长串英文，咬字又不清。沈若安那年也才七岁，虽然在学英文，对这种纯美式的日常会话却手足无措。
　　随手递给她一个玩具，却被她顺手扔掉。无奈之下，只好将自己的画箱献宝似的拿出来。那天，两人在五颜六色的蜡笔和画纸里玩了一下午，离开时，Ａｌｉｃｅ已经开始叫沈若安“ＳＨＥＮ”。这是沈若安教了半天才学会的，可惜发音不准，听起来像“ＸＩＮ”。
　　此后，Ａｌｉｃｅ便成了“ＸＩＮ哥哥”的跟屁虫。
　　“我为什么没有ｐａｐａ？”有一次Ａｌｉｃｅ问沈若安。
　　“不知道。”其实他知道，以前听妈妈说过，阿姨是和美国的丈夫离了婚，才一个人带着女儿回国的。
　　“我知道的。”Ａｌｉｃｅ神色黯然，八岁的小女孩脸上竟然有这种表情，沈若安有些惊讶。“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ｐａｐａ不好，妈咪经常不开心。他们笑我，说我没有ｐａｐａ，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笑我，没有ｐａｐａ不是我的错。”
　　沈若安搂住她的肩膀，柔声说：“当然，不是Ａｌｉ的错。哪天让我看到他们再笑你，我一定教训他们。”
　　“教训？”Ａｌｉｃｅ歪歪头，“怎么教训？”
　　“就是……”沈若安比比拳头，“像这样。”
　　“不要！”Ａｌｉｃｅ抱住他的拳头，“不要，ＸＩＮ哥哥会受伤，我不要ＸＩＮ哥哥受伤！”
　　“没关系，我很厉害的！”
　　Ａｌｉｃｅ眨了眨眼，忽然甜甜一笑：“我最喜欢ＸＩＮ哥哥了，我以后一定要和ＸＩＮ哥哥结婚！”
　　沈若安看着她金色的睫毛上下扑闪，伸手宠溺地拍拍她的头：“那么，小家伙快快长大吧。”
　　本以为只是小孩子的玩笑，直到那天之后，沈若安才意识到，Ａｌｉｃｅ是认真的。
　　那天，两人很普通地分别，各自回家。照例在分别前互亲脸颊，这是一直以来迁就Ａｌｉｃｅ养成的习惯。沈若安将脸颊伸过去，却被Ａｌｉｃｅ飞快地吻了一下嘴唇。
　　“Ａｌｉ？”沈若安半天才反应过来，“正常情况下不应该亲吻嘴唇吧？”
　　“我知道啊。”Ａｌｉｃｅ直视着沈若安的眼睛，“可是，我喜欢ＸＩＮ哥哥。”
　　“可是，你才八岁……”
　　“我会长大，会很快地长大。”Ａｌｉｃｅ抓住沈若安的手，按上自己的胸部，“你看，虽然只有一点点，可是已经开始发育了。”
　　指尖碰到柔软的触感，沈若安慌忙抽出手，苦笑道：“Ａｌｉ，你这样我很困扰的。”
　　“为什么？”
　　沈若安强迫自己直视Ａｌｉｃｅ的双眼：“因为，我没有和Ａｌｉ同等的感情，如果只是接受Ａｌｉ单方面的付出，那我就太狡猾了。”
　　Ａｌｉｃｅ有些困惑地眨眨眼，然后点头：“我明白了，可是，我想这么做。”
　　沈若安一手扶住额头，无奈道：“明白的话，就应该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这一次Ａｌｉｃｅ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沈若安几乎开始为自己所说的话感到后悔。然而她终于抬起头来问：“ＸＩＮ哥哥有喜欢的人吗？”
　　犹豫了一下，沈若安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么，在ＸＩＮ哥哥遇上真正喜欢的人之前，我会一直等着。”坚定地说完这句话，Ａｌｉｃｅ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墙之后。
　　久久凝视着那堵墙，沈若安忽然产生一股强烈的挫败感：自己的初吻已经没了，而且是被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夺走的！
　　被人喜欢的感觉并不坏。大大小小的节日，都能收到礼物。每次，接过Ａｌｉｃｅ的礼物打开时，沈若安都忍不住感叹，这个傻孩子，不知又花了多少心思。为什么可以这么执着地喜欢一个无法回报她的人呢？
　　混血的Ａｌｉｃｅ长得很漂亮，所以喜欢她的人也特别多，每次班上收到最多礼物的人一定是她。这些沈若安都知道，可是Ａｌｉｃｅ从来都不在他面前提起。她总是对那一大堆礼物不屑一顾，唯独对沈若安送给她的东西爱不释手，哪怕只是一枚发卡，一根丝带，都被她小心翼翼珍藏着。
　　有时，看着这样的Ａｌｉｃｅ，沈若安也不免心疼。可是，他知道，那不是喜欢，一丁点都不是。
　　沈若安十四岁生日的时候，Ａｌｉｃｅ送了他一套价值不菲的游戏软件。拆开礼物时，沈若安惊呆了：“你哪儿来的钱买这个？”
　　“存了很久，一直想要给ＸＩＮ哥哥买一件很大的礼物。”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游戏？”
　　Ａｌｉｃｅ犹豫了一会才答：“ＸＩＮ哥哥的事我都知道哦，因为……我满脑子只想着ＸＩＮ哥哥的事。”
　　沈若安愣在那儿，那一刻，他想，自己是真的感动。他张开手臂抱住Ａｌｉｃｅ，轻声说：“Ａｌｉ，真的，很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停顿一下，他接着说，“也真的，很抱歉。”
　　怀中的人身体一窒，随后回抱住他，哑着嗓子说：“我没有放弃，ＸＩＮ哥哥，我不会放弃的。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我一定会变成最好的女人，让ＸＩＮ哥哥喜欢上我。”
　　“傻瓜。”头一次，沈若安这么厌恶自己，厌恶这个无法给Ａｌｉ任何回报、什么也不能做的自己。
　　吃蛋糕的时候，Ａｌｉｃｅ问沈若安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是吗？我觉得愿望要说出来才能实现呢。”Ａｌｉｃｅ天真地笑。“虽然今天是ＸＩＮ哥哥的生日，可是我想许一个愿，可以吗？”
　　“嗯。”
　　Ａｌｉｃｅ郑重地放下刀叉，双手在胸前合握，闭上眼睛许愿：“我希望十八岁那年，能收到ＸＩＮ哥哥亲手送的订婚戒指。”说完，她睁开眼，神情忧伤地笑道，“天上的星星，都听到了。”
　　有时，沈若安会恍惚起来，眼前这个十岁的小女孩，像极了传说中不老的精灵。忽而天真烂漫，忽而顽皮胡闹，忽而忧伤满怀，忽而深沉沧桑。他无法想象她长大的模样，就像无法想象她终有一天也会老去。
　　那是最后一次，两个人一起过生日。Ａｌｉｃｅ短暂的生命，终结在十一岁生日之前。沈若安甚至不愿记起，Ａｌｉｃｅ患的是哪种病。他相信，是上帝收走了她。上帝不忍看她永远无法实现心愿，所以早早地收走了她，如同收走一个美丽的精灵。
　　他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她，他十四岁那年许下的心愿。
　　“天上所有的神啊，请你们让Ａｌｉ得到幸福。”
　　是自私，还是什么，已经无从分辨。那个时刻，他真的这么想，无论是谁都好，请代替我给她幸福。
　　“我以为会有足够的时间让你喜欢上我，可是……”躺在床上的女孩苍白如瓷器，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迷茫的视线转向窗外，外面已下起六棱形的雪，像生命一样，透明、脆弱，却无比美丽。
　　“我喜欢你，Ａｌｉ，我喜欢你……”伏在床边的人肩膀细细颤抖着。
　　“不要骗我，ＸＩＮ哥哥。”她绽开笑容，温柔地责备着。
　　沈若安抽泣着，紧紧抓住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总觉得雪有灵性，像精灵一样。”这是Ａｌｉｃｅ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像精灵一样，安静地闭上眼。外面，是静谧如天地之初的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