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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往昔 我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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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那一年,父亲即位登基成了大唐的皇帝,史称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次年便改年号为贞观,即贞观元年。
对于刚刚登基便得了我这么一个冰雪可爱的小公主,父王表现了异常的欣喜和疼爱,封我为高阳公主。
我始终没有见过我的母亲,她叫什么名字,曾经被封为什么妃,这一切我一概不知道。她生了我之后,体质迅速的衰弱下去,就像含苞待放的花朵被一下子带到了冬天似的,还没来得及鲜艳就衰老的死去了。我想母亲一定是极柔弱温顺的,所以才肯默默的追随父王那么久,一直到死也没有半点名份。
父王肯定也同我一样不知道母亲的名字,我是不知道,他却是不记得,他可以记得刘武周,窦建德,记得魏征,房玄龄,甚至是某一位曾经替他效过汗马功劳的将士的名字,可他却绝对不会记得我母亲的名字,对于父王来说,母亲就像夏日池塘里的莲花一般,幽幽的散发着香气,点缀了一个明媚的夏天之后就安然枯萎了。
我的母亲在父王的生命里只是一个温暖明媚的经过,转瞬而逝,不值得纪念。
我小的时候,曾经想像过母亲是一只纤瘦细弱的小猫,总是怯怯的躲在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层层厚重的宫帏之后,真是瘦弱啊,她发出的声音婉转哀怨,她的眼神里有说不出的柔情,在夜里,她轻轻的躲在我的床帐后面偷偷的注视着我,注视着这座华丽的宫殿,还有宫殿里那个英俊挺拔的男人——我的父王,母亲的眼里他一定是英武不凡的,一定是。
关于母亲的想像我并没有持续太久,那个幽幽泛着蓝色光芒的宫帏深处里的小猫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新的母后,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是一个端庄美丽的过份的女人,她生的……怎么说呢?她是那样一个人,是让我见到之后就想立即跪拜不停磕头的女人,就像是住在云端高高在上的王母娘娘,她不像一个母亲,她……甚至不像一个女人。
其实长孙皇后是一个极有政治手腕的女人,听说当年父王还未登上王位时,父王为与宫庭后妃搞好关系,必须要有来往交游,从而可以私授贿赂,而这一切都是长孙皇后亲自出马,想想那些后妃恃宠而骄,哪一个是好惹的?而长孙皇后所做之事无非是阿谀奉承,这样的低三下四,只是因为深爱父王罢了。
有时,我是如此的同情她,她对于父王的爱实在是低到了尘埃里,虽然是她是皇后,虽然父王如此的敬爱她,可是我还是要同情她,对于爱,若是不能独自占有,那么不如杀了他。
贵为皇后也仍然要卑微的和许多女人一起拥有父王,这是我无法想像的悲哀。
我总是在想,如果长孙皇后不是长孙无忌的妹妹的话,她会更幸福。要知道,长孙无忌是那样一个留着小胡子坏心眼儿的老头儿啊。
八岁那年的秋天对于我来说无疑是特别的,那年的雾气总是很重,还没到晚上就觉得外面一片苍茫,雾水将锦被打湿,裹在身上潮潮的,叫人难以入睡,关于那只猫的幻想又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总是叫宫女到床帐后面去找那只猫。我指着层层叠叠飘来飘去的宫帐喊“在那儿!就在那儿!那有一只泛着蓝色光芒的猫。很瘦弱的那一只!”
那些半夜里被叫起来的宫女只能穿着长裙,光着脚笨拙的在我面前跑来跑去,去捉一只她们看不见的猫,是的,除了我,她们谁都看不见那只猫,那是我的母亲,我那不知名姓的母亲。
这样闹了没有多久,我就感觉到了厌倦,我知道只有我才能追到那只猫,所以我决定自己去。
我顺着那团幽幽的蓝光一路小跑,我想正是因为我追的是这只猫。所以那些宫女才会看不见我,她们才不会大嚷大叫着说“公主不可以出去,公主不可以……”
我跟着那蓝色的猫来到了掖庭宫的墙边,那是些低级宫女住的地方,我不喜欢这里,那种幽幽的蓝光在这里一闪即逝,像蜡烛上的火焰一般,“啪”的一下就灭了,四周一片死寂。
掖庭宫像弥漫着尸臭的坟地,亘古不变的一潭死水,墓气沉沉。
我漫步在这寂静的宫墙之外,忽然空气中传来一丝丝微弱的哭泣声,那种凄婉悲哀像一条一条妖娆的细丝,不停的缠着我,拉着我要我跟着过去,我不由自主的移动脚步,我知道那是我的母亲,我知道。
这是一座破旧的房屋,到处都是蜘蛛网,我听见老鼠在吱吱的叫,这间屋子就像是一条通往死亡坟墓的道路,我有一个直觉,只要我打开这扇门,我这一生就别想过的快乐。
门吱呀呀的自己开了,我来不及后悔,来不及转身逃去,我什么都来不及。因为我已经不由自主的走进去——里面坐了一个奇怪的老太婆,她的容貌甚是姣美,可是那张脸却跟她那垂垂老矣的白发丝毫没有相衬之处。只见她那已经枯萎了的手臂正在转着一个轮子一样的东西,从那里面出来一些丝一般的东西。
我问她,你在干什么?
纺线。
纺线是什么?
你不是这里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不想告诉她我是高阳公主,我就问,你是谁?
呵呵,我是谁?我是谁都无所谓。老太婆像是画太极般的一圈一圈的纺着线,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她已经坐在这里几千年了。
哼,你不告诉我,我也会知道你是谁的!我转身就跑,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能带入我进入不幸的陷阱,是的,陷阱。
后来,我逼问宫女,她们说那老太婆是我的伯父建成的妃子。
我的伯父哪去了?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那个宫女正在给我梳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可是她的声音怪怪的。
回公主的话……您的伯父他……他已经去世了?
他是怎么死的。
……奴婢也不太清楚。
晚上我循着原路又去找那个老妃子,我说我知道你是谁了。我还知道你住的地方叫冷宫。
她说,哦,你全知道了?那你知道你的伯父建成是怎么死的么?
我哑口无言,那个该死的宫女没有告诉我。我说,还能是怎么死的,病死的呗。
老妃子像听到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似的,病死的?哈哈,建成是病死的?哈哈,你真逗。
我有些恼羞成怒,我说,有什么好笑的?他不是病死的,难道还是被人杀的?
笑声到这里嘎然而止,没错,他就是被人杀死的!
谁?谁敢杀大唐天子的哥哥?我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老妃子的声音突然恐怖起来。
谁?李世民!他就是在玄武门把他的哥哥建成给杀了!他不只杀了建成,还杀了建成的五个儿子!
你胡说!你胡说!我的父王怎么可能那么残忍的弑兄?
我怎么胡说了?我说的都是真的,要不然我能被送到这样的冷宫么?
你就是胡说!我一步一步的后退着,猛的!我转身逃了。
我在黑夜里飞速的奔跑着,可是,我知道我再也逃不掉了,那老妃子纺车上的丝线已经蜿蜒着漫上了我的脚,我的身,我被彻底的给缠住了,大概,这就是作茧自缚罢?
如果我没有去追逐臆想中那幽灵般的猫该有多好?
其实,我已经相信那个老妃子的话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从没有人提起我的伯父建成,为什么宫女要支支吾吾的回答,为什么我总是睡不安稳……
后来,陆陆续续的,我从宫人的支言片语中知道了那黑色的一年里的玄武门事变,知道了我的父王是如何淌着亲人的血河一步一步登上皇位的。
宫女们遮遮掩掩的躲在纱帐后面,宫帏之外窍窍私语的陈年旧事顺着夜风钻进床帐,我只觉得这些断断续续的支言片语像漫天飞舞的灰色纸屑,它仿佛总是在我的眼前,金蛇般的狂舞着,最后黑压压的落下来,将我深深埋葬。
玄武门事变,原来我是这么出生的。
那个夜晚像是一场恶梦一般的压在我的心上,那是一块黑色的胎记,原来在我出生的那一年,我的父王亲手杀死了他的哥哥,我的伯父!只是因为皇位,只是因为他想做皇帝。
我觉得这是上天在跟我开一个玩笑,关于生命的玩笑,原来我是从那涓涓细流永不干枯的生命之河里捞出来的一团罪孽,一团黑色的罪肉。
玄武门成了我心上的一个疑惑,我总是觉得那个玄武门应该是红色的,即使已经过去八年,它也仍然是血红色的,那应该仍然是一片血海,那的城门,那的石墙都应该是血色的——我伯父的血。
我向父王提出要求“我想去看看玄武门。”
父王皱起了眉,半晌没有说话。
“你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想去那?”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那玄武门是红色的,所以我想去看看。”我不知道这个谎撒的对不对,我期期艾艾的说着,不敢抬头去望父王。
只见眼前的裙裾一晃,父王拂袖转身,那饰有珠翠的鞋子渐行渐远,他生气了。
没过几天,冷宫里死了一个人,是那个老太婆,人家说她是有福之人,寿终正寝,可是我知道这都是假话,是父王赐给那个老妃子一杯毒酒,她是被毒死的。
我始终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曾经被封过什么什么妃,我的生命中又出了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女人,我的床帐之后又出了一只散发着蓝色光芒的猫。
原来父王不只是父王,他还是一朝君主,只要他想,即使是身为他亲生女儿的我也一样要死!他杀我会像杀我的伯父建成一般,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的。
那年冬天,长安下了一场暴雪,次日天晴,父王领着王子和公主们登上玄武门赏雪,我终于知道其实玄武门上一滴血迹都没有留下,满眼望去,不过是白茫茫的一片,大地真干净。
后来,我发明了一种游戏,我叫宫女去翻那高高的朱红色的宫墙,只要谁能顺利的爬到墙的顶端,我就赏她一枚翡翠指环,若是有谁能顺利的翻过宫墙,我就赏她一只纯金的镯子。
我坐在假山上的凉亭里,遥望着宫女们一个个拖沓着长裙费力的往墙上爬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其实,最想翻过那堵墙的人是我,我不止一次的想自己亲自去翻墙,可是我知道那些宫女会大呼小叫地喊“公主,您不能爬墙,公主,您不能……那样仪态就不雅观了……”
我只能坐在远处,看着她们代替着我翻越那道我自己无法越过的又高又深的宫墙,是的,我没有翅膀,我无法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