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黎明》陈刀

3、巨龙低吻 魔王和冒险

　　魔王和冒险家站在传说中巨龙出没的峡谷，面面相觑。

　　“你接到的那个委托是……？”魔王问。

　　“从一只小龙手中拿回商人被抢走的、由精灵所赠的戒指。”洛斯忒看着峡谷中那片广袤绿野上睡着的、密密麻麻的小龙，“你身为魔王，应该能轻松地找……”

　　“不能。”魔王无情地打断了洛斯忒的幻想，“戒指上没有附着我的魔力，精灵一族的法力天然克制寻踪魔法，我也没有办法。”

　　洛斯忒叹了口气，正准备支开克兰德尔偷偷用法术看看时，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千年前波迈创立之初，有巨龙袭城，当时你劝退了它。”

　　“没错。”魔王回想了一下，“我记得那只龙其实是想找回被一个人类误拿的龙蛋，后来我跟它解释了一下，把蛋还给它之后它就回去了。”

　　“这么说，你会龙族的语言？”

　　魔王：“……”

　　半小时后，燃烧之峡的绿野上，魔王面无表情地对着第一百三十八只小龙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类商人的戒指？上面镌刻的有精灵族的语言。”

　　第一百三十八只小龙点点头，用尚且有些稚嫩的声音道：“见过，在我七姑姑的表弟的儿子的表哥手里。”

　　魔王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你七姑姑的表弟的儿子的表哥在哪里？”

　　第一百三十八只小龙歪着头想了想，道：“不知道。”

　　魔王：“……”

　　洛斯忒趁着魔王和小龙交流的时候，偷偷放了一个精灵族的追踪术。只有他能看见的灵流指引向右侧一头酣睡的红龙，而戒指就挂在那头红龙的右角上。

　　他悄悄走过去，试图拿下那枚戒指。然而手还没有碰到那只角的时候，红龙那双巨大的赤瞳便倏忽睁开，如火焰般凝视着他。

　　红龙：“%……￥#%&#%&……%……&%￥&*%……？”

　　洛斯忒：“……？”他转头，对魔王喊道：“克兰德尔先生，来翻译一下。”

　　魔王站起身，浸染着霜雪的短发在燃烧之谷灿烂的烈阳下闪烁着冽冽银光，随着他的走动，那些银光流泻成神族指尖常凝的灵光。过膝的暗红色羊毛长袍末端缀着许多矮人族打造的岩晶，晶体特有的金色奇异光芒如铭文一般围绕在他的身侧。洛斯忒扭头看了他一眼，不自觉地挑了挑眉，吹了一声口哨。

　　“真是太美了，那些来自高天的光把你照成了一位神祇，陛下。”洛斯忒走到一旁的黑色的岩石边，随手摘下几多开的繁茂的卡迪洛花，将自己用来扎束头发的银紫色丝带解下，把花扎成一束，递给魔王，笑眯眯地：“如果您真的是神祇的话，我倒是很乐意做您的信徒的，魔王先生。”

　　“…………”

　　魔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下了花束。但或许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敢于给他献上花束的原因，他的表情略微有些僵硬。看得出是想显得严肃庄严一些，但是这种庄严在一个魔王身上出现便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不过，洛斯忒并没有取笑他。克兰德尔捧着花束的样子显得是那么的小心翼翼，他甚至没有握住那根丝带，而是用手托着花束的底部，防止它们散落。

　　红龙对着魔王咿咿地叫了两声，用一种奶声奶气的声音问道：“我闻到了，你身上有风雪的气息。我妈妈说这种味道代表着你是恐怖的魔物，可是你怎么长得不像呢？”

　　魔王用龙语道：“恐怖的魔物长什么样？”

　　红龙想了想，龙脑袋歪了歪，道：“我不知道呢，老师也没讲。我才四百岁，见过最恐怖的东西也就是三百年前那场战争里被烧的浑身漆黑的光精灵……或许恐怖的魔物就是那样吧？”

　　魔王沉默了很久，道：“他们不是魔物，是开路的先驱。”

　　红龙又咿了一声，大约不明白先驱意味着什么。它看着魔王的灰色眼睛，道：“你长得一点也不恐怖，反而和那些画册里永居高天花园的神明很像呢。而且你也没有攻击我的欲望…唔，或许妈妈的判断也有出错的时候。”红龙甩了甩脑袋，“你是认识旁边的精灵吗？他刚刚的灵力影响到我了…我们龙族总是对这个格外敏感。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看起来似乎不通龙语，你能帮我问问他吗？”

　　魔王看了一眼洛斯忒，后者淡紫色的眼睛里则显出几分疑惑：“怎么了？他说什么？”

　　魔王沉默了一下，道：“它说你的金发很漂亮。”

　　洛斯忒闻言，对红龙眨眨眼，道：“谢谢，你的眼睛也如火焰一样漂亮。”

　　红龙歪歪头，问魔王道：“他说什么？”

　　魔王淡道：“他说你的眼睛很漂亮，像燃烧的火焰。还有，你角上挂着的那个戒指是他丢失的，那是他们精灵族的宝物。他很感谢你帮忙保管，愿意用一百枚金币答谢你。”

　　红龙一听到“金币”两个字，眼睛便变得亮晶晶的：“是吗？有一百枚？哇，妈妈果然没有骗我，精灵果然都是漂亮又善良又有钱的种族！”

　　魔王“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递给红龙，“这是你的报酬。”

　　红龙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捧过钱袋，友好地对洛斯忒咿了一声，低下头，把角递到他面前。

　　“可以取了，它答应还给你。”魔王道。

　　洛斯忒有些惊讶，心里对龙族贪婪的认知有些颠覆。不过他也看见了魔王拿了一小袋东西给红龙，他并没有着急取，只是道：“龙是贪婪的种族，没有好处，它们不会乐意给出自己的宝物…你拿什么跟它做了交换？”

　　魔王道：“金币。”

　　洛斯忒笑笑，“真是魔王的作风啊。多少枚，我交付委托之后还你。”

　　“二十枚。”

　　“噢，还不算多。”洛斯忒伸手摘下龙角上闪着蓝光的戒指，放在手心对着光看了看，眉头轻轻皱起，“这个戒指上面镌刻的铭文……好像不是精灵语。”

　　魔王也走过去看了看，那浓蓝色的符文映入他灰色的眼睛，是他苏醒之前再熟悉不过的一种语言，“它来自上古神族，这是古神语。”

　　洛斯忒凝视着那些铭文：“上古神族已经于万年前湮灭，只在新神族所建立的高天之园和散落在亚斯特大陆上的一些遗迹中才有记载。你于三千年前降临世间，又怎么能懂他们的语言？”

　　“我的心曾经告诉过我。”魔王的左手轻轻放在暗红色羊毛长袍胸部绣着的金色纹章上，——那是魔王的徽印，“在我降临亚斯特大陆之前，我就已经拥有记忆了。那似乎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经历…在那一段记忆里，我并不是魔族，而是创造世间、开辟新世的神灵之一。不知那个世界和这里是否有所关联，在我诞生之后，我能看懂这个世界里一切关于神族的东西，甚至知晓这个世界里神族的历史。”

　　“或许你真的是。”洛斯忒说，“至少曾经是。”

　　魔王摇摇头，“…神族的历史里，并没有我的名字。”

　　洛斯忒笑笑，“那或许你曾经并不叫这个名字？”

　　魔王微微愣了一下，继而低低地笑了两声，“不会。魔王的名字是生来就注定的，镌刻于魔王之心上。”

　　“说到这个，”洛斯忒伸手轻轻摸了摸一旁正在数金币的红龙光泽莹润的鳞甲，“你的心究竟是怎么丢到了一个光精灵身上的？”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某种诅咒…一种来自三百年前的、先驱们的诅咒。”

　　燃烧之峡的风呼啸地吹拂过广袤的绿野，层层堆簇的卡迪洛花洁白的花瓣被风裹挟着如大群雪冰蝶飞起。那些隐藏在绿野之中血脉一般流动的火焰也摇曳出金红色的闪光，像是无数只精灵从中诞生又被卷噬。红龙们角对着角，趴伏在栖息了许多魔萤的软草上，围成一个不算规整的椭圆形。最年幼的小龙睡在圈子的最内侧，发出轻轻的、咿呀一般的鼾声。风经过他们的龙鳞，滑向更远的北方。

　　“人们大概很难想象，魔王会把祭品称做先驱。”洛斯忒微笑。

　　魔王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奇异的肃穆，“他们从来都不是‘祭品’。”

　　“三百年前我因为来自高天之园的神罚陷入长眠，我的妹妹为了救我，采取了最极端的手段…以光精灵的躯体作为开启失落神庙的‘钥匙’，打开通往高天之园的道路。”魔王低着头，凝视着掌心的上一道小小的红色伤疤，“几乎所有的光精灵都湮灭在那一场战争中……对我降下神罚的神，也被我妹妹杀死了。”

　　“但高天之园充裕的光明力量，最终没能让她回来。同她一起的一位巫妖带回了承载着她记忆的魔晶，我把它变成一道伤疤，永远地留存在我的手中。”

　　“我并不是想洗脱我们对于光精灵犯下的罪孽。这三百年以来，我一直在想办法，我想试着回到过去，扭转历史。”魔王微微低头，“我看了很多的书，终于在二十年前找到了或许可以逆转历史的方法。”

　　洛斯忒的手指扣着铁质的徽章，偏头问道：“什么方法？”

　　“用魔王之心、荆棘鸟羽以及光精灵的生命祝祷作为钥匙，用我的魔力作为指引，打开世界尽头的海底那扇通往过去的门。”

　　“打开了，就能逆转历史吗？”

　　“不知道。”魔王的眼睫毛仿佛结了一层霜，在四散的光中便成近乎纯白的颜色，“但总要试试。”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我很难想象，以冷血著称的魔王陛下会为了三百年前的…先驱们，去扭转历史。”洛斯忒的手上停歇了一只魔金蝶，和他的头发几乎是一样柔和的金色，他的指尖碰了碰魔金蝶的腹部，沾染着卡迪洛花白色花粉的扇形翅膀便轻轻抖动起来，“这算是历史未载的暗面吗？”

　　魔王低声道：“不止是为了光精灵，更是为了我的妹妹，还有……”

　　“还有什么？”

　　“没什么。”魔王说，“回去吧，你的委托不是要在下午之前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