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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登门访刺史 凉州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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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驿馆的书房,孟狼留下的赌坊票据一动不动地躺在案桌上。那票据上,清晰明了地写了赔率和赌资,两千两的数目,让范潜不由得挑眉。
听到动静的常乐,待孟狼离开,才从隔壁房间走了进来。
看着桌面上明晃晃的票据,常乐颇为不解地说道“大人是不是早就知道,宋将军不会送银钱来驿馆?不过,依属下这些日子的调查,宋将军应该筹集不到这么多银钱才是。”
“宋将军自然是筹集不到,但大公子身上,什么时候缺过银钱?”范潜深深地叹了口气。
喻子居出手,整整一万两银子,又是那般大张旗鼓,这架势怕是不仅仅要将大梁暗探全部钓出来。
“大公子的银钱?”常乐略有些吃惊,心底涌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真是钱多烧得慌!”
主仆俩正说着话,从凉州大营出来的宋榆,已从窗户翻了进来。
她睨了常乐一眼,自顾自在范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漫不经心地说道,“本公子不仅钱多烧得慌,还要在凉州再多添几把火,免得你们家大人闲得慌!”
宋榆身上暗沉的玄色锦袍,让范潜不习惯地眉头紧皱。止住常乐意欲脱口而出的争论,他语气温和地打岔道,“你就别捉弄他了,来寻我何事?”
“一场赌局,一万两银子平账,而且是镇国将军府管家亲自出面。这么大的事情,瞒不过去的。”收起脸上的戏谑,宋榆正色道,“我想见一见凉州刺史,但吴均成这个人有些自恃身份,一般人是见不着他的。大人你不一样,你是朝廷派来的监军,你若登门拜访,他定要给你这个面子。”
宋榆才说完,常乐已是白眼一翻,忍不住嘀咕道,“既然知道瞒不过,为何还要大张旗鼓?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
范潜没好气地瞪了常乐一眼,手指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起来,“你想让他来写这份奏本?”
宋榆微微摇头,意味深长地纠正道,“我不过是一介白衣,怎么能使唤得动刺史大人呢?所以,出面的肯定是大人,是你想请他写这份奏本。”
虽然没明白俩人在打什么哑谜,直觉不是什么好事的常乐,直接跳了起来。
他哆嗦着手指,愤愤不已地瞪着宋榆,“你……你凭什么让大人替你背这个黑锅?”
宋榆好笑地看了常乐一眼,仿若全然没有发觉他眼中的不满,面色很是诚恳地说道,“如今凉州城所有人都知道,因为钱粮账册和胜利赌坊之事,范大人已经与宋将军杠上了。宋将军大张旗鼓送银钱去赌坊平账,就是为了打范大人的脸。范大人请吴刺史将此事上奏朝廷,才是入情入理,没有任何不妥。更何况,范大人不稍微用点力,凭什么让今夜的来访之人相信大人的诚意呢?”
宋榆毫不避讳自己的意图,将其中缘由和道理说得明明白白。
不愿承认是自己思虑肤浅,对着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常乐不快地闷哼一声,转过头去。
“我答应你,明日便带你一道,前去拜访吴刺史。”范潜沉吟道,眼神示意常乐退下,这才面色严肃地看着宋榆,“我把大公子当作朋友,信任你、帮助你。却也希望大公子能对我坦诚,有什么想法,能尽与我说。”
范潜话里的郑重诚恳,让宋榆不由得将目光移开。
死死地盯着桌案上的蜡烛,愧意从心底涌出,她苦笑一声,“这事确是我不对,我利用了你!”
见她坚定如此,范潜的眼中划过沉痛,“我理解大公子急于为袍泽报仇的心情。我只是不明白,明明可以缓缓图之的事情,大公子为何要如此急切?”
经历过官场倾轧的他,清楚的知道,这份奏本一旦递上去,会带来怎样的山呼海啸。
紧紧盯着宋榆的眼睛,范潜不容她回避地说道,“朝堂之上文武之争颇为激烈,这份奏章很有可能会给宋将军带来无尽的麻烦。大公子曾亲口与我说,你与宋将军血脉相连,难道为了报仇,你连亲人的安危都可以不管不顾吗?”
倾巢之下无完卵,一旦宋宪出事,影响的又何止他一人!
范潜语气中的痛惜太过明显,让宋榆情不自禁抬头看向他。眨了眨略微有些酸涩的眼眸,她慢吞吞地张口,仿佛嘴里含了一块硕大的石头。
仰头将泪水逼回眼眶,她嘴角习惯性地上扬,语气平静无波地说道,“范潜,我想家了,想师父,想白露,想奶奶,想江南的所有。我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这一刻的宋榆,全然没有凉州大营与宋宪据理力争、分析利弊时的冷静自持,也没有放话离开凉州大营的时候的果敢决断。
说起远在江南的亲朋时,她脸上的笑容灿烂至极,却透着怎也掩饰不了的脆弱。
这样的宋榆,虽然脸上还扬着笑容,却让范潜感受到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悲伤与苍凉。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宋榆,讷讷地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他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宋榆的身旁,想拍一拍少年的肩膀,轻轻地安抚,却又在少年起身的那刻,局促地将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微微移步错开范潜的安抚之举,宋榆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条理清晰地说道,“大人倘若细看过胜利赌坊的账簿,便能知道我何为要请吴刺史参这一本。相比于收买民心,圣上的几句斥责又算得了什么?”
两权相害取其轻。在知道胜利赌坊账簿明细的时候,她便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宋家,终是生了她一场。
就算是为了宋宪父子用生命守护的西北边关,为了凉州城这数万百姓,即便宋家长辈对她有再多的偏颇,她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宋氏一族,满门英杰,走上黄泉末路。
她低叹一声,“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是十拿九稳的。如今的大夏朝,开国武将即便还活着,也已经年迈,难堪大任;青年将领,大多还没成长起来,尚需历练;中年将领,还有谁比宋将军更有经验、更有资历,能掌控得了西北局势?”
“你说得没错,满朝武将,确实还没有谁有能力取代宋将军!”范潜认同地点点头。
二十余年边关领兵作战的经验,将大梁铁骑拒之关外的韧劲,正是朝臣虽然对宋宪有所不满,却不敢过于攻讦的原因所在。
“但是,战争总有一天是会结束的。”宋榆缓缓吐了一口气,将范潜未竟的话说了出来。
她能算到宋氏一族当下的命运,却终究难料未来十年,甚至百年的命运。
所以,她只能在有可能的时候,为宋氏一族将未来的路铺得长长的,也在夏帝的心底埋下一颗种子,那便是宋家是有弱点有软肋的,是可以被君王掌控的。
她平静道,“兔死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与其当一个被为君者忌惮的臣子,日后遭遇清算,以致举族覆灭。还不如把弱点清清楚楚地亮给圣上看,说不定还能逃得一线生机。”
这说法几近大逆不道,范潜却无言反驳。
“陛下一贯宽和……兴许是你……想多了。”他安抚道,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两仪殿外的那顿杖刑,只觉得这番言语苍白至极。
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宋榆浅浅一叹,“这天下,总归是圣上的天下!多想也好,少想也罢!我不过是希望宋氏一族能百年安泰,尽己所能,问心无愧罢了!”
血脉亲缘、生育之恩,倘若能以此还掉,她也不必再纠结该以何种态度面对宋家众人。
范潜兀自沉默,直到宋榆离开至少一炷香的时间,才恍然回过神来。
第二日晌午未到,范潜带着常乐和装扮成护卫的宋榆,一起入了凉州刺史府。
书房相谈之后,一封盖了吴均刺史印签的奏折,被从凉州刺史府送出,快马加鞭递往都城长安。
同一天,范潜的另一封密折,也从另一个秘密渠道,被送往夏帝的私人书房明心宫。
夜幕降临之时,九弦楼的刘先生,终于志得意满地捋着下巴的胡须。一脸享受地任年轻貌美的侍女,动作轻柔地按捏肩膀和腿骨。
他的身旁,中年大汉恭敬地垂手而立,低眉垂目地谄媚道,“先生好眼力!没想到这甲六,倒真有本事。小的听说,那位范监军亲自去刺史府堵人,逼着吴均写了弹劾宋宪的奏章,如今已送去长安了。”
“你说甲六?”刘先生不悦地转头看着中年大汉,直到他额上冷汗涔涔,才将头重新转了过来,将侍女削好喂过来的梨块衔在嘴里。
中年大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赔着小心讨好道,“是属下说错话了,主要还是先生您管教有方、计谋了得,不然哪有他甲六什么事情。等长安的处置结果下来,暗主一定会对先生赞赏有加!”
“哼,暗主!终日一副病殃殃的模样,他算个什么东西?我需要他赞赏吗?”刘先生脸色一变,冷笑数声,将腿边轻轻帮他拿捏按摩的侍女一脚踢开,“蠢货,都给我滚!”
看着逃出去的侍女们,中年大汉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来,左右打着自己的耳光。直到两颊通红,刘先生满意地点头,他才战战兢兢道,“先生教训的是,这凉州城,自然是以您为尊的。”
刘先生睥睨地看了他一眼,开恩似的说道,“好了,起来吧!虽然他也只剩一个名头,但尊荣还是要给的。你这些话,当着我的面说倒是无妨,如果让旁人听了去,可别怪我不保你。”
“那是自然,属下的心里话,怎会与旁人说去。”中年大汉双腿发软,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接下来该如何做,还请先生吩咐。”
“如何做?”刘先生满脸的似笑非笑,自言自语道,“亏得有你提醒,暗主还在,我怎能自作主张呢?不过这火啊,还得再旺一点,不如就让我们的暗主亲自添一把柴?”
“添……添柴?”中年大汉惶恐不已,双手紧紧抓住衣衫,汗水将那浅色的衣料都染成了深色。
刘先生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用两根手指抬起他的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讽刺,“怕什么?又不是让你去!”
“属下……属下不怕……不怕。能为先生效……效劳,是属下的荣……荣幸。”中年大汉结结巴巴地表忠心,瞳孔却是微微一缩。
刘先生不屑地甩开手,语气轻蔑地说道,“放心,他终究是摄政王亲自任命的暗主,我怎会对他动手呢?”
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暗主。
只要把摄政王吩咐的事情办好,何愁不能将那病秧子压下去,享不了富贵锦绣?
刘先生冷哼一声,面色阴沉道,“这宋宪领兵的能力不错,大夏皇帝恐怕不会轻易放弃他。要将宋宪彻底扳倒,范监军这里可出不得篓子。他虽然现在看起来是和宋宪不对付,但到底是大夏人,为防止他日后反水,不抓他一点把柄在手上,我可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