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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送银入赌坊   常乐领 ...

  •   常乐领命而去,一众随行人员足不出户,奉命在驿馆查阅账册。不到两天,范潜欲拿宋宪开刀的闲言碎语,就在暗暗在凉州城传播开来。

      待到第三日午后,宋宪答应的银钱还没有如约送去驿馆,这股谣言便越传越盛。日常以唱曲为主业的九弦楼,更是在唱曲之余,有意无意地引导宾客纷纷猜测。凉州城最大的胜利赌坊,也以龙虎斗为噱头,开出了押注的盘口。

      镇国将军府的西跨越,宋榆一手黑子、一手白子,在棋盘之上厮杀,仿若两军对垒,步步为营。

      推门而入的长青,敛了衣袍,静立在她的侧后方。

      待棋局将歇,他才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道来,“公子,凉州百姓都是押的将军获胜。但是城中一些富户,包括九弦楼,却是押了范大人获胜。盘面上看,还是范大人占优势。”

      “有点意思!”宋榆摩挲着一枚黑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棋盘,眼中极快地滑过一丝厉芒。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

      那些押注的富户,是想借此机会向朝廷表忠心?还是想营造镇国将军不得人心的假象呢?

      宋榆唇角勾起,意味不明地浅浅一笑,“这盘面,倒也不错!去跟管家说,把将军筹集的银钱,和我们带过来的银票一起,凑一万两整,全部送去胜利赌坊,给我把账面扳平了。”

      宋榆语气中的寻味,让长青一时之间有些愕然。想到那笔银钱的用途,他不禁有些踌躇。

      虽然将军吩咐过,府中事宜统统由小姐打理,但是公然违背将军的意愿,即便小姐是将军的亲生女儿,怕是也不好交代。

      想到此处,长青提醒道,“公子,将军筹集银钱,不是用来修葺驿馆的吗?送去赌坊,是否不妥?”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希望宋榆三思而行。

      “没什么不妥。跟管家说,这是我的意思,让管家带上十几个军士,押着银钱绕城里走一圈,务必要声势浩大,亲自将银钱送去胜利赌坊。”宋榆神色丝毫未变,手中的黑子顺势落入棋盘。

      看似陷入死局的棋局,随着这一子的落下,又重新活了过来。

      黑白交锋之中,镇国将军府的管家,已是听命召集府中军士,将银钱一箱箱抬起,在凉州百姓的围观之中,浩浩荡荡地往胜利赌坊而去。

      “扳平了!账面扳平了!”

      “我就说将军大人不会屈服的!”

      “可不,宋将军在咱们凉州与大梁打仗时,那监军还不知道从娘胎里出来了没!宋将军怎么可能输给他一个黄毛小儿!”

      ……

      随着数箱银钱从镇国将军府被送入胜利赌坊,整座凉州城几乎瞬间热闹了起来。

      凉州百姓,惊喜者有之,自豪者有之,与有荣焉者亦有之。

      押注范潜获胜的凉州富户们,则无不面面相觑,继而又觉得理所当然。

      唯有藏头露尾于凉州的大梁暗探,眼中闪过许许兴奋之色。

      尤其是在凉州驿馆传出隐隐的训斥之声后,这份兴奋越发变得激荡难耐。

      九弦楼中,早早谢幕歇息的刘先生,对着中年大汉胜券在握地说道,“将全部银钱送去赌坊,宋宪这是在自寻死路!”

      公然与监军作对,这不是斗气,还是在打夏帝的脸。即便宋宪劳苦功高,也绝对讨不了好。

      刘先生自以为猜中了宋宪的结局,忍不住志得意满,喜笑颜开。

      “恭喜先生!只要扳倒宋宪,大夏西北军无人统领,摄政王就能带兵长驱直入,杀入中原,直取长安。届时,先生必能官居要职。”中年大汉满怀憧憬地畅想,脸上的谄媚恰到好处,似乎亲眼看见前程一片锦绣。

      “哈哈,好!”被他吹捧的刘先生大喜道,面色狠厉地俯掌,“真真是天道好轮回,他宋宪怕是做梦都没想到,大夏那狗皇帝派来的监军,居然是这么个贪得无厌的家伙。来而不往非礼也,之前他让我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如今我便还他一计,定要让他再无翻身之日!”

      “先生说的是。”中年大汉大声附和道,心悦诚服地俯身,跪在刘先生面前,“该如何做,请先生吩咐!”

      “好!”刘先生志得意满地捋着下巴上的胡须,转身站在房门正对的画卷前。

      那画卷约莫有八尺多长,画面上栩栩如生地绘着容貌昳丽的各色女子,画中女子或站或立、或坐或卧,好一番活色生香的模样。一只活灵活现的长尾蓝羽鸟,立在画卷正中女子赤裸的手臂上,绿豆大的鸟眼中透出睥睨之色。

      刘先生按了按那鸟眼,画卷被渐渐卷起。只见那被长画遮挡的墙壁上,悬挂着红木做的架子,那架子分作三层,每一层都挂满了红色的丝缕绳结。那些绳结,有些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有些则连着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大梁文字。

      刘先生的手从那些空荡荡的绳结上滑过,渐渐紧握成拳,眼中的凶狠更甚了几分。

      跪在地上的中年大汉,抬头飞快地看了眼那些绳结,又装作全然不知的样子,飞快地低下了头,神色却恢复了一贯的小心翼翼。

      “就甲六吧!”刘先生的手,终于在一块黑色的令牌上停下。他摩挲令牌片刻,对着跪地的中年大汉吩咐道,“通知甲六,让他相机行事,去会会那位范监军。告诉他,寒冬腊月,火还是要烧旺一些才好。”

      “是!”中年大汉领命道,低垂着头从房间里退了出去。待到从九弦楼出来,拐入转角处,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起袖子将额头上的冷汗抹去。

      一块令牌对应一个人。相比众多人死牌毁之后,变得空荡荡的绳结,剩余的令牌不足四十之数,怎能不让他心惊。

      每动用一枚令牌,都是冒着折损一个人的风险。刘先生动用了甲六的令牌,便意味着甲六已经被放弃。虽然心知任务有成有败,但凉州弃市的血尚未干涸,那仍旧未消的血腥之气,让中年大汉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侥幸之念。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也会被刘先生放弃。任务失败后,只能在架子上留下一段绳结。

      “大成,又去给刘先生打酒啊?”中年大汉正神思不属时,有相熟的街坊邻居招呼道。

      “可不是,先生畏寒。如今天气越发凉了,不喝点酒暖暖身子,夜里很是难熬。”中年大汉微微笑道。

      闲话家常的语气,仿佛之前跪俯在刘先生面前,小心翼翼请命的他是另一个人。

      “要我说,刘先生这身子,早该去长安城找个医术好点的大夫仔细瞧瞧。如今年岁不算老,勉强还能靠喝酒扛过去。待日后年岁更大一些,一旦行动不便,可就再难扛了。”与中年大汉搭话的街坊忧心不已,掏心掏肺地叮嘱中年大汉,“大成,你平日可得多劝劝刘先生,九弦楼虽然离不得他,但一时半会也没什么,总归还是自己的身子重要。”

      “是,劳你费心了。”中年大汉唯唯诺诺,几乎是落荒而逃。

      待他见到甲六,将刘先生的命令传达之后,已是巳时。

      “属下领命!桌上是为刘先生准备的酒。”甲六单膝跪地,抱拳说道。

      他背后的桌面上,摆着一个与城西莫家酒铺同款的酒坛。坛壁锃亮,上面印着用小篆模样的一个“莫”字。坛口处,用红色的布帛紧紧包裹住,以防酒香溢出。

      淡淡烛光,打在酒坛外壁,在白色的营帐上映出清晰的轮廓。

      “多谢。”中年大汉将酒坛抱在怀里,眼神复杂地最后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甲六,掀开帐帘,转身离开。

      晃悠悠地绕到城西,装作刚买完酒的样子,中年大汉叹息一声,慢慢地从凉州街头穿过,往九弦楼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长青将小院虚掩的门关上,看着房间内被穿门风吹得跳动不已的烛光,用剪刀细细地剪去过长的烛芯。

      镇国将军府的西跨院,谷雨坐在火炉旁拨弄着银丝炭。火炉上一如既往地架着那把雕了云纹的铜壶,从壶口溢出的酒香越发淡不可闻,酸味却是越来越明显。

      宋榆面前的棋盘,黑白局势与长青领命离开时相比,又有很大的不同。

      推门而入的范潜,轻轻用袖摆掩了掩口鼻,在宋榆对面坐下。他极其自然地拣了一枚白子入手,落入棋盘之中。

      一来一往,两人的动作越发的迅捷,谷雨眼睛酸涩地转过头去,一边揉着眼睛,一边避到门外。

      最后一枚黑子落定,宋榆和范潜齐齐停了手中动作。宋榆衣袖一拂,胜负已分的棋局,重新乱作一团。

      范潜微微挑眉,在火炉旁重新落座。

      他自发拿起唯一的酒杯,斟满剑南生春,浅浅抿了一口,依旧满脸嫌弃说道,“大公子,下回我可不想再喝你的剑南生春了。”

      “素闻大人独爱雪上霜,但凉州梅韵难寻,他日击败大梁,我请大人畅饮石冻春!”宋榆浅浅一笑,也在范潜对面坐了下来。

      雪上霜就如那腊梅味的熏香一般,是崔氏秘制清酒,传闻淡极而雅,在几大氏族中颇有些名气,却鲜有外人能喝到。

      反倒是产于富平的石冻春,因为产量极大、梅韵悠长,而得了“易得连宵醉,千缸石冻春”的评语,进而跻身大夏朝十大名酒之列,成为朝廷文官和名人雅士的最爱。

      “如此,我便等着大公子的石冻春了。”范潜心领神会,眼中泛着笑意,“大公子邀我前来,可是为了下午的那几箱银钱?”

      镇国将军府的管家,大张旗鼓地把银钱送进胜利赌坊,外人只道是宋宪与他抬杠,想要一较高下。他却知道,这必然是她的动作,目的大抵正是尚且潜伏在凉州城的大梁暗探。

      “这火,得多拨弄拨弄,才能烧得更旺。”宋榆意有所指,拿起铜签拨弄着火炉中的银丝炭,将那燃得灰白的一层仔仔细细拨开,直到只见彤色火光,她才幽幽地说道,“一万两银子,我可不想只钓出些小鱼小虾。”

      见她虽然面色肃然,说起银钱时,却并无丝毫心疼的意思。范潜不由得想起喻子居为美人一掷千金的前事,那时只当她是贪恋美色,如今想来也许是视金钱如粪土吧!

      真正是谣言误人!

      范潜默默地在心底感叹道,郑重其事地看着宋榆,“之前在扬州,是我误会了大公子,如今想来很是惭愧!这一万两银子,大公子放心,我定不会让你输了这买卖!”

      见他面带愧色,又提及扬州,宋榆立时便明白了他的心思。倒也不点破,只是爽快地点头,“如此,多谢大人!”

      年少时,为了引起宋大夫人的关注,她确曾做过不少轻佻之事。那些谣言,有些还是她自己令人传出去的,又有何理由怪人误解。

      只是时过境迁,彻底明白宋大夫人的心思之后,再回首自己当年所为,只觉得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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