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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弃市如炼狱 熊熊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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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烈火中,牛三的面容渐渐模糊,身体化作了一捧细细的灰烬,被一点一点装进陶罐。
全程观看的甘州军士,无不潸然泪下。
宋榆捏着那封来不及送出去的信,双手已经情不自禁紧握成拳。她面色中的空寂,让宋樟不由得忧心忡忡。
“子居……”宋樟沉吟半晌,终是无法说出“节哀”二字。生死相托的兄弟,又岂是一两句安抚,便能轻易地放下。
抱着军士送来的骨灰罐,宋榆双膝跪地,恳切地看向李参将,“将军,我准备回凉州了。劳烦您回到甘州之后,帮我查阅牛三的卷宗,我想亲自送他回家。”
“好。”李参将把宋榆扶了起来,幽幽一叹。
万鹤死后,少年从监牢走出时,身上染血的月白色锦袍,久久在他的脑海萦回。
那张罗列着潜伏在阳关军中的大梁暗探名单,让他第一次见识到眼前少年的铁血手腕和深沉心思。
城门口尚未干涸的大梁暗探之血,已然使这座关城染上了浓重的血色,让人见之胆寒。
看着宋榆面色中不曾有丝毫改变的冷毅,李参将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牛三之死,使得这个看似洒脱的少年,彻底卷入了这场事关两国存亡的生死之战。
得了李参将的承诺,宋榆将目光转向宋樟,“我在阳关的消息,无需再隐瞒了。”
“我明白,保重!”看着翻身上马的宋榆,宋樟的眼中划过疼惜。看着她身上纤尘不染的玄色锦袍,那触目惊心的暗沉,让他说不出半句劝慰的话。
直到此时,他方才懂得父亲的那句“你以后会明白”是何意。这个幼年离家的妹妹,他终究还是未曾真正地了解过她!
他的注视下,宋榆的背影,渐渐化作夕阳下远去的墨点。
身旁,李参将幽幽叹道,“人生得一兄弟如此,也当不枉此生。若牛三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战场之上生死无常,多少军士一生归处不过埋骨他乡。这关外的荒原黄沙之下,不知掩埋了多少的枯骨,又有谁会记得带他们回家?
远去的宋榆,不曾知道身后的慨叹。策马奔驰的她,心中汹涌的愤慨随着西北的寒风渐渐散去,铲除大梁暗探的决心却更为坚决。
“公子,怎生穿了这玄色的锦袍?”三日后,凉州城外翘首以待的长青和谷雨,讶然出声。
深知自家主子非月白不着的习性,谷雨在惊愕莫名之中,感受到一股喘不过气来的肃穆沉重。宋榆满身压抑的悲愤和汹涌的怒意,让她连追问的勇气都没有。
“把名单整理出来,我今晚便要看到。”看着垂手而立的长青,宋榆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吩咐道,随手将马缰扔给谷雨。
“是。”长青点了点头,待宋榆跳上马车,将车帘放下,他才面色平静地坐在驾车的位置上,缓缓驶入凉州城。
当日,九弦楼不远处那座被西蜀读书人租赁的小院,在主人伤寒痊愈后,终于悄无声息地将门虚掩。
前来沽酒的凉州百姓,偶尔造访,为寂寥清冷的小院带来些许市井声息。
子时初刻,将长青整理的名单和案卷信息一一对应之后,宋榆再次悄然潜入凉州军营。
烛光下,宋宪一眼不错地打量宋榆好一会儿,才深深吐了一口气,“阳关的事情,我已知晓。你们兄妹无恙,我便放心了。”
虽然已从书信中获知事情始末,但万鹤大梁暗探的身份,还是让他心惊肉跳,语气中难掩疲惫和惊惧。
“父亲,这是潜伏在凉州城各处的大梁暗探名单和证据,都杀了吧!”宋榆面色平静地将一份长名单和厚厚一叠卷宗,摊开在宋宪身旁的桌面上。
轻描淡写的一句“都杀了吧”,仿佛凉州冬日绵延的寒雪,不带一丝一毫的热度。
“小不忍则乱大谋。为父明白你急于为朋友报仇的心情,但朝廷派来的监军明日便到,容不得有丝毫差错。如此杀伐,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授人话柄,万一……”宋宪有些许犹疑,想到此时此刻斩杀大梁暗探可能带来的后果,他忍不住劝道。
见他顾虑重重,宋榆不由哂笑,“父亲不会以为,大梁潜伏在凉州的暗探,就这么些人吧?”
仅余杭分舵被斩杀的人数便有近百众,两军交战前线阵地的凉州,潜伏的人手只会多不会少。
而她手里的这份名单,怕是还不足一半之数。
“你的意思是……”宋宪震惊地顿住,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那串长长的名单。
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个人,这样的数字相较于人口不多的凉州城,本就触目惊心。更何况,这些人隐藏在各行各业中,已经由不得他不动容。
倘若这些都不是全部的大梁暗探,他简直不敢想象,这凉州城还有多少地方没有被渗透。
见他神色震怒,宋榆忍不住叹息一声,压下心底的烦躁,眼神深邃地解释道,“您放心,这些人不过是明面上的大梁暗探。恰巧监军明日便到,父亲提前铲除异己,借口都是现成的。只要证据确凿,杀了也没什么。”
正因为监军明日便到,所以更拖不得。
她何尝不明白宋宪的顾虑,何尝不知道此举会打草惊蛇,但两权相害取其轻,与其将来腹背受敌,到不如早做决断。
事实上,无论监军来或者不来,大梁在围困阳关之战上的异动,已经说明潜伏在凉州城的大梁暗探,作用远没有她设想的那般重要。而凉州城这个满是孔隙的筛子,已经势必要修补一番,该堵的地方必须得堵上。
唯有如此,甘州军的增援,她出其不意地现身阳关,才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世上难得双全法,是我着相了。”听懂了宋榆的言外之意,宋宪轻笑一声,深深打量眼前的女儿一眼,对着营帐之外喊道,“来人。”
这一夜,镇国将军宋宪亲自拜访凉州刺史,两人密谈之后,《凉州地方志》上风云色变的大梁暗探抓捕行动迅速开启,为后世留下了凉州雪耻的传说。
直到第二日,凉州百姓从家门走出,见到被捆绑在弃市之上近百之众,而州府的衙役,站在被绑缚的人身旁,念着各人的罪状时,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在煎饼铺打杂的黄大牛吗?”
“朋来客栈的店小二。”
……
凉州百姓一一辨认被绑缚的人,从铁匠铺掌柜到帮工的店小二,从隔壁邻居到街角要饭的,无一不是熟悉的面孔。
听衙役念完罪状,凉州百姓才恍然大悟,一时之间群情激愤。
“我就说呢,他家生意平平,怎么那么多大梁来的物件,原来是大梁的暗探啊!”
“可不是,那郭成也是。平日从来没出过远门,说起大梁的事情来,却如数家常,你说奇怪不?”
“还有那李四,旁人做生意大声吆喝,恨不得每张桌子都坐满客人。他家却经常赶客,天不黑就把铺子给关了。”
凉州百姓一边寻找蛛丝马迹,一边与身旁之人交头接耳,大骂暗探们的无耻卑鄙。有那家境尚可的,甚至将凉州冬日难得一见的菜叶,扔了大梁暗探满头满脸。
宋榆站在小院里,任寒风从脸颊刮过,将她鬓角的碎发吹起。玄色锦袍的下摆随风翻转,那摆下的阴影,恰似时光流转,逝去便不再回。
九弦楼传来的瓷器碎裂之声和中年男人气急败坏的咒骂,在宋榆的耳中汇成悦耳的曲调,她轻蔑地勾起唇角,心想这一切不过才刚刚开始!
谷雨小心翼翼地陪侍在旁,轻言低语,“公子,进屋去吧!有长青在弃市盯着,定无不妥。”
宋榆闻言,眯眼看着头顶的太阳,意味不明地笑道,“午时了!”
短短的一句话,仿佛石破天惊。
弃市上,刽子手紧握的阔刀齐齐挥动,近百颗人头落地,大梁暗探的血,染红了弃市石板铺就的地面。
围观的凉州百姓鸦雀无声,汩汩流动的鲜血,尽情地展现两国交战的残酷。
范潜入城之时,见到的便是这等场景。
“大人。”常乐心生寒意地勒马后退,避开奔流而来的暗红。
“走,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范潜吩咐道,翻身下马,带头往人潮聚集之处挤去。
“呕!”一颗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宛若修罗炼狱一般的场景,让见惯了大理寺监狱的常乐,都忍不住干呕出声。
“有什么好吐的,大梁暗探死有余辜。幸好有镇国将军和刺史大人在,发现了他们的阴谋算计,才堪堪保住了阳关,重挫大梁骑兵。否则,还不知道这些大梁暗探会怎么使坏呢!”一旁的凉州百姓斜了常乐一眼,忿然说道。
范潜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围观百姓,领着随行众人沉默地听着众人闲谈,直到听得差不多了,才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回首最后看了一眼弃市,常乐举起袖子擦掉嘴边的污渍,心有余悸地忿然道,“大人,宋将军此举,莫不是在向您示威?杀大梁暗探,什么时候不行,非得在大人来的时候杀。瞧这满地的血污,可不就是杀鸡儆猴。咱们还没将他怎么样,他便如此做,果然是拥兵自重,全然不将朝廷的任命放在眼里。”
“我是猴,还是你是猴?”范潜瞪了口不择言的常乐一眼,直到将他问得哑口无言,才心平气和地说着接下来的安排,“先去凉州驿馆安置下来。待我修书一封,你安排人送去镇国将军府,便说本官择日登门拜见。另外你亲自去打探一下,看看大公子在何处下榻。”
范潜将事情安排明明白白,哪料才在凉州驿馆安置妥当,尚未等他修书,便收到盖了镇国将军府印章的帖子,那帖子上简洁明了的写着“久居军营,宴请不便”八个字。
这帖子,字里行间怠慢之意张牙舞爪。
“简直岂有此理,宋将军居然如此轻视您!”常乐忿然道,却见范潜脸上的笑意由浅而深,不由得满心的莫名其妙,“大人?”
“你下去吧!”范潜笑而不语,将帖子折好,收进书案的抽屉之中。
当此之时,镇国将军府的书房门外,谷雨不解地看着慵懒地斜躺在虎皮大椅上的宋榆,“公子既然使人去给范大人送帖子说是不便宴请,为何又坐在这里守株待兔?”
一贯思虑浅薄的谷雨,很是不明白宋榆一番举动的用意。既然已经知道监军是故人,为何还要送帖子去挑衅?凉州的冬夜如此寒凉,范大人又真的会来吗?
“他会来的。”一眼看出谷雨的心思,宋榆笃定地说道。
虽然相处时间不多,她倒也能摸透范潜的些许心思。倘若没有她着王二送去的那张帖子,他可能还会沉得住气,光明正大地登门拜访。但有了这张帖子作引子,夜探镇国将军府便是范潜唯一的选择。
更何况,经过这几日的发酵,她人在阳关的消息,定然已经被有心之人知道。而以范潜查案的细致,他必然能认出她的字迹。身为大理寺少卿,既然察觉出打探到的消息可能与事实不符,又知道她这个故人与镇国将军府有关联,他便不可能不弄个清楚明白。
所以,范潜一定会夜探镇国将军府。而以她对范潜的了解,他行事习惯于出其不意,众人都认为他会休憩去乏的今夜,才是他最有可能出现在镇国将军府的时候。
再者,比起人多嘴杂的凉州驿馆,“主人未归”的镇国将军府,才是最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同样,唯有抵达凉州当天便夜探镇国将军府,才会让人始料未及,更兼令有心之人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