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几千重》遛弯的鱼

64、突围向玉门 “将军

　　“将军，玉门关与阳关成掎角之势，倘若及时增援，或能化解大梁围堵之危。我想带几个人往玉门关方向突围，顺道引走大梁的右翼队伍，请将军准许。”宋榆身姿笔直地站在李参将面前，面色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简直胡闹！你可知大梁的右翼队伍有多少人？”手指着已然可见浩浩荡荡的大梁骑兵队伍，李参将大声训斥道。见宋榆面色没有任何松动，他不由得缓和了语气，“张将军把你托付给我，我便不能让你去冒险。”

　　看不顺眼宋榆是一回事，尽可能地护住自己手下的士兵，不让她以鸡蛋碰石头，却是他身为将领的责任。

　　看明白他眼中的坚持，宋榆灿然一笑，冷静地说道，“将军应该很清楚，仅凭我们和阳关的守军，根本就抵挡不住来势汹汹的大梁骑兵。如今这阵势，唯有调集玉门关的驻军增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有可能瓦解大梁的围攻之势。”

　　“无论谁去玉门关送信都是冒险，但我自幼习武，耳聪目明，自信还能对付几个大梁骑兵。倘若让我去送信，总归比别的人去要多上几分胜算。再说，我也并不觉得自己的命就比旁人珍贵几分。”宋榆无奈道，若非没有更好的送信人选，她又何必与他据理力争，行这铤而走险之事。

　　“你……”李参将深深地看着宋榆，眼中情不自禁浮现出惋惜来。

　　大梁此番来势汹汹，她要想突围而去，阻拦的又何止等闲几个骑兵。但宋榆给出的理由，她眼中的坚定，让他说不出任何阻止的话来。

　　“将军，让我跟喻小兄弟一起去吧！”跟随宋榆而来的老兵，见李参将有所动摇，主动请命道。

　　“牛大哥……”宋榆讷讷地看向老兵。

　　她将烟花放在老兵的手中，便是希望他尽可能地活下来。毕竟比起突围往更远的玉门关，阳关显然更近也更安全。

　　“喻小兄弟是个新兵都不怕死，我牛三纵横战场二十年，难道还怕死不成？”老兵豪气满怀地说道，正色看着还想再劝的宋榆，“我牛三虽然本事不大，但一口唾沫一颗钉，既然说了与你一同上阵杀敌，便不会食言，喻小兄弟不必再劝我。”

　　回过神来的老兵，结合自己听到的俩人对话，已是明白宋榆的意图。

　　战场兄弟，生死相托，又岂是一句儿戏！

　　宋榆将信号烟花留给他，但身为兄弟，他如何忍心她孤身涉险？

　　“好，那便有劳牛大哥了。”宋榆释然一笑。

　　战场之上，刀枪箭雨，又哪里有真正的安全之地？将牛三带在身旁，她到底还能顺便搭一把手。

　　见俩人心思不改，李参将沉思片刻，招来十数名军士，下令由宋榆统领，时机一到便往玉门关方向突围。

　　宋榆和李参将商议完突围的时机和策略，回头只见越来越多的大梁骑兵进入山谷，一匹匹战马在谷底铺陈开来。

　　近距离看着山脚下气势恢宏的大梁骑兵，甘州将士不由得屏住呼吸。

　　待领头的大梁骑兵即将通过山谷，矮山上的甘州军士才在李参将的命令下，纷纷往山谷下投掷石弹。

　　石弹如雨，从天而降。

　　大梁骑兵的队列阵势很快被打乱，战马之上的兵士，因猝不及防而坠马的人不少，被战马吃痛怒踩而丧命的人也不少。

　　山谷之中的场面一时之间极为混乱，大梁看起来折损了不少兵士，但甘州军士的危局也渐渐凸显。

　　“跟着我，杀上去！”大梁前锋大将一边用大刀砍向从天而降的石弹，大力将迎面而来的石弹击飞，一边迎着铺天盖地的石弹，悍勇地带着大梁士兵往矮山上冲。

　　渐渐的，通往矮山峰顶的这段路上，铺满了大梁士兵的尸体。堆积在矮山上的石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山脊上，宋榆的眼睛，死死盯着大梁的前锋将领。直到两人的距离不过百米，她才屏气凝神，掂了掂手中的长枪，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猛地将长枪投掷出去。

　　那脱手而去的长枪化作疾驰的利箭，从一名大梁士兵的胸前穿透，将大梁前锋将领串起，再从那将领身后另一名士兵的胸前穿过。

　　“将军！”猝然而至的变故，这一串三的悍勇，让气势如虹的大梁士兵忍不住悲鸣出声，彻底打碎了寒夜的宁静。

　　被两名士兵的尸体夹在中间的将领，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永远也到不了的矮山峰顶，用最后一丝力气怒吼出一个“杀”字。

　　李参将愣愣地看着那根长枪，长枪上的三人仿佛长安街头，被小贩串起来的糖葫芦。这样的场景，深深地震撼了他，让他情不自禁将目光转向宋榆。

　　“将军，该突围了。”宋榆将绕在腰上的软剑抽出，趁着大梁士兵尚未回过神来，对跟在身后的十几人喝道，“跟我走！”

　　“杀！”如梦初醒般，李参将号令所有的甘州军士，如孤狼下山般，朝着大梁骑兵冲杀而去。

　　大梁前锋大将之死，奏响了两军正面交锋的号角。统领此次围攻任务的大梁主帅，长刀向天，发出了进攻的信号。

　　两军厮杀声中，宋榆带着牛三等十几人，从谷口位置切入。一剑挥动，便是收割数条人命，十几人生生在谷口处，将大梁阵列撕出一道缺口。

　　大梁主帅木童阴沉着脸，看向谷口处不同于寻常的银芒，如宋榆所想命令右翼队伍围杀而去。

　　“喻小兄弟，梁军越来越多了。”背靠着宋榆，牛三将长枪从一名大梁士兵的胸前抽出来，一边焦急地看着越来越多汹涌而来的大梁士兵。

　　宋榆侧身看了眼山谷之内的战斗，冷静至极地说道，“差不多了。放烟花，其他人跟我走！”

　　“是！”被牛三托付看管烟花的另一名老兵，在十几人密不透风的保护下，将手中的烟花点燃，掷向高高的天空。

　　绚丽至极的烟花，将整座山谷照亮，血色而妖异。

　　看了眼头顶，比火树银花还要耀眼的烟花。

　　宋榆暗暗想道，不愧如芍药姑娘所说，这烟花是烟花匠此生制作的最美的一枚。

　　二十里外的阳关，宋樟站在城墙之上，在烟花升空绽放的那一刻，下达了全军出击的号令。

　　李参将在亮眼的烟花光晕中，与谷口的宋榆对视一眼，命令甘州军士接替宋榆等人的位置。

　　牛三抬头看了眼天空的绚烂，只来得及说了一声“真好看”，便回身跟在宋榆的身后突围而去。

　　十几人的方向，昭然若揭。

　　大梁右翼数百人彻底从阵列中脱离，追击宋榆等人而去。

　　月色下，曲线折回行进的十几人身后，是一具接着一具的梁军尸体。

　　天色将晓，牛三等人倚靠着从梁军手中截获的战马，精疲力竭得双手发颤。

　　十几个人的身上脸上，都不同程度地挂了彩，但没有人痛呼一声。他们无一例外，全部沉默地看着依然身姿挺直的宋榆，眼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敬畏。

　　这一夜，是牛三从未体验过的热血。凭借着分而击之的战术，他们十几个人，将数百名大梁右翼士兵全数斩杀。

　　带着他们一路突围的人，却依然如玉而立，只有手中那柄染血的银剑昭示着战况的激烈。

　　晨曦中，一座关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宋榆嘴角微微上扬，沾染尘灰的面孔，仿佛笼上了一层玉晕。

　　“走吧！去玉门关。”狂风呼啸中，宋榆面色平静说道。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一夜的奔袭杀敌不曾发生过。

　　宋榆的身后，十几人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紧跟着向着玉门关疾驰而去。

　　宁静的玉门关，仿佛荒原上雄踞的巨兽，高大的城墙将其与辽阔的荒原分隔开来。

　　阳光下，宋榆等人身上的大夏军士铠甲血迹斑斑，扑面而来的浓烈杀气，引得玉门关军士纷纷注目。

　　众人被玉门关的守门军士带到守将府。

　　听完宋榆的陈说，接过李参将的身份令牌，玉门关守将王振远目光诧异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来人，带甘州军士下去歇息。”王振远对着门外命令道。

　　“多谢将军！还请给我们准备一些伤药，这一路兄弟们受伤不轻，需要包扎。”宋榆了然一笑，听明白王振远言外之意的她，说完自己的要求，便带着同来的十几人，一脸坦然地随玉门关军士踏入戒备森严的院落。

　　打量着几乎插翅难飞的院落，牛三愤愤地看向宋榆，“喻兄弟，王将军他是什么意思，把我们当叛徒吗？”

　　“不会有事的，安心住下吧！我要睡一觉养养神，你们清理伤口之后，也好生歇息一番。”宋榆淡淡一笑，随手拿了一套军士送来的换洗衣物，一脸闲适地转身，在院落中选了一间卧房。

　　将他们禁足院落，而非关入大牢。想来这位王将军虽然对他们有所戒备，却也并非全无一丝信任。

　　既谨慎，又处事有度。也难怪能在而立之年，坐稳玉门关主事守将的位置。

　　看着宋榆稳健的步伐，回想在梁军的追击中，数次帮自己将敌人大刀挑开的场景，牛三收敛起心中的忐忑，对着依然忿色未消的其余人，缓缓说道，“我牛三这条命是喻兄弟救的。他既然说不会有事，我便信他。”

　　说完，牛三随手拿了一套衣物并一瓶伤药离开。

　　其余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各自拿了一套换洗衣物和伤药，选了房间倒头便睡。

　　黑甜一觉，宋榆再次醒来已是下午时分。

　　玉门关的关城，比起早上更是清冷了几分。

　　几乎瞬间便想明白缘由的宋榆，一言不发地吃着玉门关留守军士送来的饭食，不曾询问半句增援之事。

　　如此过了五天，十几人才被从院落里放了出来。

　　“将军召见，你们跟我来吧！”连着几天一声不吭的军士，对着宋榆等人说道，面色语气比起先前温和了不少。

　　守将府的正厅主位上，王振远虽然面色疲惫，眼眸却神采奕奕。见到宋榆等人踏入厅内，他情不自禁从主位上站了起来，满眼欣赏地看着为首的宋榆，拱手说道，“喻公子，之前多有得罪，还请海涵！”

　　“将军言重了，是我等来得太过突兀。战场之上，谨慎些总是好的。”宋榆摇了摇头，打量王振远片刻，浅笑着拱手道喜，“倒是要恭喜将军，又斩获了一场大胜！”

　　大夏朝武官升迁，除了降级世袭的虚职，所有的实职都是凭着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军功便是衡量升迁的唯一标准。

　　王振远年仅三十，正是崭露头角之时，每一场大胜对他来说，都意义重大。

　　“托喻公子的福。”王振远朗笑一声，拍了拍自己右下首的位置，示意宋榆坐过去，“听李参将说，喻公子一心报国，本将军很是佩服。奈何我手下人才不足，正缺像喻公子这般的忠勇之辈。”

　　将自称从“本将军”换成“我”，王振远的招揽之意很是明显。

　　宋榆淡淡一笑，知道到了该表态的时候，顺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正要秉明将军，阳关守将宋樟是我的兄长，此次前来送信，也是受镇国将军所托。如今战事平息，待在下与一众兄弟去甘州复命之后，择日便该启程回凉州去了。”

　　“如此，倒是王某的不是。”王振远不自在地笑道，面色显而易见的不虞。

　　只一眼，宋榆便知道他定是想差了，以为自己是找借口不愿效力，不由得语气更诚恳了几分，“多谢将军抬爱。并非在下不识趣，而是因为此次截获大梁突袭消息的，正是在下。将军想必也知道了，大梁此番来犯的军士数量，比预想要多得多。其间消息出入颇大，在下不得不回凉州彻查，还望将军见谅。”

　　“既然是正事，我倒是不好强留。王某回来时，李参将尚在阳关，约莫还得休整几日。”听宋榆提及截获消息之事，王振远面色稍虞，放下心中芥蒂，主动将李参将的消息转告之后，双手端起桌上的酒杯说道，“今晚，就当为公子践行，祝公子一切顺利。”

　　“多谢！我敬将军一杯。”宋榆闻言，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痛快！”王振远到底不是心胸狭隘之辈，跟着也将杯中酒一口饮尽，算是彻底将之前的疙瘩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