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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初入凉州城   九月的 ...

  •   九月的陇右道,树染秋色,叶灿如金。

      漫天秋风席卷而来,将一树一树的金叶,从树枝卷向地面,铺洒一地的金碧辉煌。

      嘚嘚嘚的马蹄声,从官道的尽头传来,急促的蹄音将一地的金黄踏破。金色的落叶,随着骏马扬蹄,在那月白色的背影后高高荡起,又无可依凭的洋洋飘洒。

      “公子,快看!是界碑!”谷雨眼尖地指着路旁的石碑。

      一路行来,人烟稀少,往往骑马跑上好几天才能见着村庄。也因此,界碑便成了辨认路途的重要标识。

      吁的一声,踏雪往前冲了十几米远,才缓缓会转过身来。

      宋榆领头,三人齐齐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界碑前。

      沐风栉雨,石碑上的字迹大多已经变得模糊。

      长青上前几步,抬起袖子揩掉覆在石碑上的厚厚灰尘,这才将界碑正中的几个大字辨认出来。

      “是凉州!”谷雨惊喜道。

      闻言,长青跟着庆幸地感慨道,“可算是到了!”

      回首来路,因为人烟荒芜、视野辽阔,三人已经数次走错路。期间甚至接连误入马贼的据点,三人仗着武功不错,才得以顺利脱身。

      因为三人的迷路,从长安到凉州这一路,那些把过往客商当作肥羊,以劫道为生的马贼,也经历了他们人生的至暗时刻。大大小小的马贼团被连根拔起,很多马贼甚至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从长安到凉州,大型马贼团几乎被肃清,覆灭殆尽。中小型马贼团同样元气大伤,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冒头。

      整个秋天,从长安到凉州的商道,平静得让来往客商心惊肉跳。

      长青顾着庆幸终于就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却不知道这一路上幸存的马贼,在他们离开后是何等的欢喜。

      “走吧!”看着谷雨和长青脸上如释重负的笑容,宋榆无奈地摸了摸踏雪的长鬃,驱使着它缓缓朝前行去。

      在浓烈的秋色里穿行,月白色的身影看起来越发明丽。直到夕阳渐渐落下山岗,凉州城才缓缓出现在远处的原野之上。

      雄踞西北边关的凉州,城墙由一块块巨大的青石堆砌而成,深重的黛青色墙面上,干涸的褐色血迹,昭然揭示这座城池的铁血战绩。

      宋榆骑在马背上,双眼紧紧地盯着这座城池,雄关万丈的峥嵘气势扑面而来,这种全然不同于江南的粗犷,让她从心底生出深深的震撼。

      “榆儿!”凉州城门处冲来一骑铁骑,纯黑色的战马,双目炯炯有神,仿若纯正的黑曜石,闪动着灵动的厉芒。

      战马上的年轻将领,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铠甲,夕阳下铠甲熠熠生辉。他的眼睛直视前方,那剑眉星目,仿若天空最亮眼的星辰。仔细看去,那小将的眉眼与宋榆颇有几分相似。

      “大哥。”迎着来人的视线,宋榆暖暖一笑,从马背上翻下身来。看向来人时,气质的疏离渐渐散去,让她比平素多了几分柔和。

      “见过樟公子!”谷雨和长青亦是紧随其后翻身下马,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宋樟摆了摆手,热切地看着宋榆,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满脸疑惑地问道,“我接到出云道长的来信,说你们七月便从余杭起程,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情,怎生耽误了这许久?”

      “陇右道的风光与江南大有不同,真正是美色误人。”宋榆朗笑道,闭口不谈长安的那场挫败,更不提被三人杀得闻风丧胆的西北马贼。

      “你呀!还是这般由着性子。”宋樟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状似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祖母前些时日来信,语焉不详地说起白露受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家里的老参,可还合用?如果不够,我再托人去寻摸寻摸。”

      “大哥,不用费心,老参还算合用。”在心底叹了口气,宋榆深深地看了宋樟一眼,不由得羡慕他无知无觉的爽朗。

      祖母杨氏出生世家大族,一贯说话含蓄委婉。

      宋樟是杨氏最看重的嫡长孙,不仅处处为他谋划,那些私底下的不堪,更不会让他看到。

      即便没有看到杨氏的亲笔信,宋榆也能猜到,杨氏以半支老参为筹码,让她远赴凉州助宋樟一臂之力的这场交易,在信中必然只有寥寥几句轻描淡写的侍婢受伤。

      宋榆的眼神不知不觉变得悠长,见宋樟的视线滑向自己身后,不由得解释道,“白露已经好很多了,如今在余杭养着,我没让她跟来。”

      宋榆很清楚,这是她和宋家的交易,即便没有白露出事这一着,杨氏也总有办法让她跑这一趟。

      毕竟,相比起嫡长孙的宋樟,宋家的女儿幸福或者不幸福,不过都是为他铺路的棋子罢了。

      宋樟不知她心底的百转千回,语气安慰地说道,“如此也好。路途遥远,到底还是颠簸。你就放心地在凉州多玩些时日,说不定等你回扬州,白露一定痊愈了。”

      说完,假作生气地瞪了她一眼,叮嘱道,“你可记住了,以后有什么事情,就算已经跟家里说了,也得告诉哥哥一声。哥哥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帮忙寻点药材什么的,也是能做的。”

      宋榆暗暗叹了口气。

      三岁那年从长安离开时,宋家对外闭口不提她这个人,对内的借口则是她命里八字薄,承不住家里的富贵,不得不送走。

      如此十四年,内里的真相早已无人追究,宋樟也一直被蒙在鼓里。

      在宋家与她的暗涌里,宋樟不过是一个毫不知情的局外人。杨氏的这场谋算,即便他是既得利益者,却让她连责怪都显得无理取闹。

      迟疑了瞬间,宋榆终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扯了扯宋樟的袖口,轻轻吐出一个“好”字。

      见她如此模样,宋樟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摆不出训诫的姿态,用手比了比她的身高,满是感慨道,“上回见你,还只有哥哥肩膀高,如今却是与哥哥齐耳了。”

      “人总是会长大的。”宋榆笑了笑,顺势松开宋樟的袖口,牵着踏雪与他并肩往凉州城走去。

      打量了眼长身玉立的她,宋樟歉然地从腰间的褡裢里,取出一支通体雪白的玉簪递给她,“去岁你及笄,恰逢凉州战事繁忙,哥哥没能赶去江南。不过,我特地请匠人给你打了一支玉簪,你看看是否喜欢。”

      不同于江南饰物的精致花哨,宋樟送的玉簪只在簪尾处雕了一丛云纹,看起来雌雄莫辨,颇有些大巧若拙的味道。

      “谢谢大哥,我很喜欢。”宋榆点了点头,随手将玉簪插入头顶的发髻之中,将原来的那只簪子替换下来。

      宋樟这才满意地连连点头,领着宋榆主仆三人从城门处穿过。

      守卫城门的士兵,看着领头的宋樟,无不身姿笔挺。

      城内的凉州百姓,满脸好奇地打量着与宋樟并肩而行的宋榆,表情热络地与宋樟打着招呼。

      大约一刻钟之后,几人才终于在一座尚且算得上大气的府邸前停了下来,牌匾上的字笔触锋利,清晰地写着镇国将军府五个大字,全然不曾掩饰厉兵秣马的锋芒。

      “到家了,进去吧!”看了眼有些怔愣的宋榆,宋樟一边引着三人进入府中,一边与宋榆介绍府中的布局,“主院包括前后两个院子,另外还有东西两个跨院。为了方便行事,我跟父亲住在前院,其他地方都空着。我先带你四处看看,想住哪里,你自己选便是了。”

      没有江南院落的小桥流水,也没有假山雕饰和名花异草,更没有长安宋府的富贵气象,凉州城的镇国将军府就如同这凉州城一般,方正空旷却也粗粝得了无生趣。

      “我住西跨院吧!”宋榆跟在宋樟身后逛了逛,便对府中的布局一清二楚,她随意地用手指了指西侧,没有任何犹豫地说道。

      “我就知道你会选这里。”宋樟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成日作男子打扮,哥哥还从没见你穿过女装。如今又弃后院不住,是准备继续扮作男子不成?”

      “毕竟是边关,男子打扮方便些。”宋榆用早就想好的理由搪塞道,“大哥,以后就唤我喻子居吧!可别喊错,让人知道了影响不好。”

      以为她说的影响不好是关乎女子名节,宋樟颇为认同地点头,“也罢,你日后终归是要嫁人的。毕竟在边关,府里连侍女都没有,你日日同男子混在一处,倘若传出去什么闲话终究不妥,便都依你吧!”

      说到此处,见宋榆一身男装的从容,宋樟情不自禁抚了抚自己的额头,“祖母上回来信说,要亲自替你寻一位如意郎君。你这喜好也该改改了,好歹柔和些,免得日后与夫君生份了去。”

      如意郎君?

      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

      宋榆的瞳孔几不可见的微微缩拢,装作羞赧地垂下头,将眼中的锋芒藏敛了起来,“大哥,你又说笑了。”

      “怎么是说笑?凭你宋家嫡出三小姐的身份,只要榆儿喜欢,满长安城的郎君,谁人嫁不得?”宋樟眉头紧蹙,满脸不赞同地反驳道。

      “大哥,我的心眼其实很小。倘若嫁人,他的心里眼里便只许有我,再不许有旁人。”宋榆摇了摇头,在宋樟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神情自若地说道,“这样的我,做不了高门大户的主母,日日在后院与一群侍妾争宠。”

      自然,也成不了宋家的棋子。

      宋榆在心底暗道。

      “榆儿!”宋樟急切地看着她,满脸的欲言又止。

      “大哥不必劝我。”宋榆眼神坚定地摇了摇头,满脸感叹地说道,“勿说满长安城的郎君,便是整个大夏朝,又有几个男子能真正做到遇一人白首?我想过,若不能遇到一个全心全意的人,便像师父那般过一生,事事随心所愿,纵使浪迹江湖,又有何妨?”

      听她将自己与出云道长相比,以为她是常年养在道观,连带心性也变得无为无争。宋樟不由得压下心底的焦躁,耐着性子好言劝道,“榆儿,你不愿嫁入高门大户,总还有旁的选择。你并非真正的江湖儿女,怎可说出这般话来?出云道长虽然事事随心,可这一生未免太过孤寂了!”

      “大哥莫非忘了刚才说的话,我是宋家嫡出的三小姐。”看着空荡荡的庭院,宋榆的眼中闪过一瞬的嘲弄。

      即便不愿承认,但只要杨氏不发话,她就还是宋家嫡出的小姐。只要这个身份一日不变,便注定了她的婚嫁不能随心所愿。

      “榆儿……”宋樟迟疑地看着她,想到以家族利益为重的祖母,想到她对长安宋家的疏离。终是在宋榆嘲讽的眼神中,笑容艰涩地说道,“我定不会让祖母委屈了你去。”

      “大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见他满眼晦涩,宋榆终是不忍打碎他的期许,提醒他道,“关于我的身份的事情,父亲那里,便劳烦大哥一并同他说了吧!”

      “放心吧!我去说。你长这么大,哥哥答应你的事情,可有哪件没有办妥过?”宋樟松了一口气,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笑容和暖地接下了替她当说客的差使,“这一路风尘仆仆,我让灶房给你送些热水到房间里。你先洗漱歇息一番,待父亲回来,我再来唤你。”

      宋榆点了点头,带着谷雨和长青往西跨院而去。

      三人分配完各自的住处,才在院子里坐下,便有粗使婆子抬着热水送了过来。

      谷雨引着婆子们将水倒入浴桶,待婆子们尽数退下,又将换洗的衣物翻拣出来,才走到宋榆的背后,一缕一缕仔细地帮她清洗满头青丝。

      “明知樟公子会担心,小姐为何还如此直言不讳?”用皂角搓着她的发丝,谷雨不解地询问道。

      “老夫人素来说一不二,又心有城府,她决定的事情轻易难改。”宋榆深深叹了口气,过了许久,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在意花些许银钱,给宋家的姐妹们锦上添花;也不介意竭尽所能地给大哥提供帮助。但我不愿意,一辈子活在旁人的安排之下,连亲事都被拿来当作筹码。”

      除了放弃宋家嫡出小姐的身份,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杨氏改变心意。

      “小姐,不是还有樟公子吗?他一贯疼你,定然会劝老夫人的。”谷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满脸匪气地说道,“再说了,咱们又不靠宋家养活。小姐若是不愿意,便是逃婚了,他们又能如何?”

      宋榆沉吟许久,慢慢地阖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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