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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洛阳偶相逢 洛阳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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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官驿的上房,范潜半披亵衣倚在床榻的靠背之上。烛光下,他的唇色微微泛白,若非那双深邃的眼睛炯炯有神,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有几分伤毒后的羸弱。
常乐就着不甚明亮的烛光,仔细地用锋利的匕首,将他肩膀上的腐肉挖去。
黄白色的药粉洒在范潜的伤口上,洇出的血色肉眼可见的慢慢止住。一圈圈白色布帛,从范潜的腋下穿过,将他肩上的伤口仔细包扎起来。
“喻公子给的药真管用,比御赐的金疮药都好使。大人肩上的伤,约莫明日便能结痂。”常乐满眼欢喜地说道。一边手法熟练地打结,将范潜肩膀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洞彻底遮掩了起来,一边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音埋怨,“圣上有禁卫军护持左右,定不会有什么闪失。大人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实在凶险得紧。今夜在青石大街,若非喻公子恰好经过,定是凶多吉少!”
常乐后怕不已,见范潜无动于衷,不由得满脸劫后余生地唏嘘道,“也不知道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人,如此明目张胆地闯入洛阳别宫,实在张狂得紧。”
“蓝焰琉心是大梁的宫廷秘毒。”范潜沉声说道,眼神莫名复杂。他定定地看着摆放在床榻旁的青瓷药瓶,面上的神情颇有些难以捉摸。
顺着范潜的目光,常乐哑然半晌,瞠目结舌地问道,“大人怀疑是喻公子?”
“不是他。”范潜摇了摇头,想到青石大街一刹那的银芒,果敢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以喻子居的心智谋略和武功底蕴,若真参与洛阳别宫的刺杀,不说能否顺利得手,但绝不可能如此虎头蛇尾地收场。
虽然笃定喻子居不可能参与刺杀,范潜心底的疑虑却更甚。一个普通商贾之子,如何能知道蝉衣、蓝焰琉心这等大梁皇室密藏之物?又如何能在未及弱冠之年,便武功深厚堪比江湖泰斗?
随手拿出来的药粉、药丸,药效之显著,便是大夏朝举太医院之力,尚且有所不及;随手打赏的银钱,出手之阔绰随意,更是朝廷重臣贵胄子弟都难及一二。
太多太多的常理无法解释,让范潜不得不怀疑。喻子居,他真的仅仅只是彩锦坊掌柜的庶长子吗?
他的不愿出仕,又真的是因为舍不得江南的温柔旎旖吗?
若不是,他又在刻意隐藏着什么?
路遇杀戮转身而去的淡漠,江南水患时竭力绸缪的悲悯。冷漠和仁善,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喻子居?
一个个疑团扑面而来,仿佛一张织得麻密牢靠的渔网,将范潜团团困住,百思而不得其解。
此时的范潜,尚且还没有意识到,有些探寻早已超出了朋友的界限。
正在他思绪繁杂之时,咚咚的敲门声有节奏地响起。
“禁卫军刘副统领搜查长洛客栈时,发现了一包天蚕丝。”房门重新关上,安插在洛阳城中的范氏部曲首领悄然来报。
“一包天蚕丝!”常乐惊呼道,难以置信地看向部曲首领,面上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天蚕丝是天灵蚕吐的丝,丝质洁白如玉、柔滑如水,号称水火不侵、刀枪不入,是天下最珍稀的护甲材料之一,便是集中原物华宝萃的大夏宫廷都少有收藏。
更何况天灵蚕吐丝,三年方吐一根,丝尽蚕死。往往婴儿拳头大的一小团天蚕丝,便能织出一件成人的背甲。
天蚕丝织成的背甲,不仅防护惊人,更是薄如蝉翼,穿在身上与肌肤浑然一体,丝毫不影响行动发挥。对习武之人来说,一件天蚕丝护甲,便意味着多出一条命。
也因此,天蚕丝的出现,常常引得有心之人竞相争夺。价格之高昂,甚至达到一两天蚕丝千两黄金的地步,每每让坦荡君子望而却步,却也让宵小之辈生出觊觎之心。
一小团天蚕丝尚且会招来有心之人的觊觎,更何况一包天蚕丝,仅凭它的价值,便可以想见会引来怎样的血风腥雨。
“可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个消息?”范潜沉吟片刻,匆匆将亵衣拢起来,抄起外出的常服便往身上套。他一边系着颈边的盘扣,一边举步往门外走去,面上的神色看起来很有些凝重。
洛阳别宫的刺杀案尚未告破,又有天蚕丝这等珍稀之物现世,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要知道天蚕丝这等珍稀之物,无论在谁手上,都恨不得放在谁也找不到的隐秘之地,然后将消息牢牢捂住,又怎会堂而皇之的放在客栈,轻易被人打探了消息去。
除非,物主艺高人大胆不惧旁人惦记,或者这天蚕丝本就是用来当诱饵,搅浑洛阳这一池水的。
在这样的关头,范潜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可能。
他脸上的凝重,让前来禀报的部曲首领不由得屏气凝神,紧走几步到他的身侧,刻意压低声音说道,“刘副统领当即封锁了消息,命下属继续查检。属下离开时,长洛客栈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应无其他人怀疑。”
范潜领会地点了点头,值此追查刺客之时,即便之前闹出过不小的动静,就算有人心生怀疑,想必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打听。更何况天蚕丝本就稀少,若没有准确的消息,更不会有人将长洛客栈的动静与天蚕丝联系到一起。
只是,长洛客栈……
范潜暗暗在心底一叹,若他没有记错,喻子居的下榻之处正是那处。
想到刘和折腾昭狱犯人的手段,他系盘扣的动作更迅捷了几分。
误以为他有心掺上一脚,部曲首领自以为了解地接着说道,“属下来之前打听了些许物主的消息,那人从江南而来,似乎与麟王幕僚曹仁有旧,到洛阳的第二日便去了曹仁府上拜会。那曹仁虽然没什么分量,但他的夫人颇得麟王妃看重。大人若是有心争夺,还是速战速决的好,免得横生变故。”
“曹仁……洛水河……长洛客栈。”听到‘曹仁’的名字,范潜的手指微微一顿,脑海中迅速勾画出从曹府到长洛客栈的路线。
作为专职审理案件的大理寺少卿,记人记事已成为范潜骨子里的本能。虽然曹仁对于满朝文武来说,有些无足轻重,但关于他的府邸所在,范潜还是有些许印象的。
将曹府、洛水河与长洛客栈勾连起来的瞬间,青石大街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与黑衣人围堵路线一同出现的,则是喻子居那张淡然如玉的脸。
范潜心底一滞,面上的神色几乎算得上阴沉。只见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仿若狰狞的虬龙。肩头才止住的血色,因他这番激烈的心绪波动,又重新洇了出来。
看着他肩头的点点红梅,常乐忧心不已,想到接了圣旨前来诊治的刘太医,满脸无奈地递给范潜一件深色的薄衫。部曲首领却是忍不住噤若寒蝉,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说错了话。
默默地跟在范潜和常乐的身后,部曲首领打量着夜色中的洛阳城。因为禁卫军大肆搜查凶手的缘故,洛阳百姓早早便关门闭户,连那花船画舫的歌舞都不去欣赏,深怕惹上是非官司。
皂靴的厚底,踩在平铺的青石路面上,虽然声音轻微,却因这寂静如水的夜晚,可以清晰感知到行走之人的匆忙。
三人赶到长洛客栈时,正是外松内紧之势。从外看去,长洛客栈与平日无异,唯有灯火通明的客栈大堂,房客们出奇一致的目光所向,和眼神中的好奇探究以及幸灾乐祸等种种情绪,才能看出少许异样的端倪。
范潜恍若未觉,吩咐常乐拿着匆匆写好的拜帖和大理寺少卿的身份令牌,递给柜台前的客栈掌柜。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见过各位大人。”掌柜看着拜帖封面上朱色的印泥,赔笑着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意有所指地看向通往上房的木梯,试探地对范潜低声说道,“不瞒大人,禁卫军的大人们正在楼上,说是和喻公子有要事相商,不许打扰,您看?”
客栈掌柜说到禁卫军时,声音微微停顿了一瞬,肉眼可见的面色迟疑。作为圣上的贴身卫队,禁卫军在民间有着天然的权威,让百姓不敢轻易言说。
“前边带路。”淡然地看了眼掌柜,范潜语气冷硬地吩咐道,全然没有因为掌柜的踌躇而有些许的顾虑。
客栈掌柜低声应了一句,在范潜的目光逼视下,心神一紧,躬身领着三人往楼上走去。
见到仿佛闲庭信步而来的范潜等人,拦在三楼入口处的两名禁卫军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接过常乐手中的拜帖,消失在长廊的转角处。
背手而立的范潜,才将客栈掌柜打发走,就听到了皂靴踩踏木板的沉闷回音。
大步而来的刘和,神色看起来有着难以掩饰的不悦,与紧随其后面色淡然的宋榆,形成鲜明的对比。显见在这场关于天蚕丝的交锋中,他并未占到上风。
见到身姿笔挺的范潜,刘和捏着拜帖的手情不自禁握紧。盛怒中的他,有些许口不择言地冷笑道,“本官倒是不知道,大理寺何时这般清闲,一贯置身事外的范大人,居然有闲情管本官这点小事!只是若是让陛下知道,范大人不遵圣令,贸然离开官驿不说,还狗拿耗子干扰本官办案,不知道这份恩宠还能维持多久?”
刘和扬了扬手中印泥鲜艳的拜帖,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眉眼间的挑衅张扬至极,他语气中的隐隐威胁,让宋榆脸上的淡然渐渐消散,眉峰不知不觉紧蹙。
不待她出声,范潜已是针锋相对,冷声回道,“陛下此前已将搜查之事,交由禁卫军全权处置。刘统领不去搜查刺客,反倒觊觎不该觊觎的东西,难免不让人觉得轻重不分,置陛下安危于不顾。至于本官,此行不过是拜访旧友,何来干扰办案之说?”
这番说辞看似轻描淡写,却又四两拨千斤,让刘和不由得冷哼一声,摔袖大步而去。禁卫军的卫士们面面相觑,片刻后疾步追上刘和的脚步,离开了长洛客栈。
看着拂袖而去的刘和,宋榆的眼神莫名有些复杂。吩咐长青下楼与客栈掌柜知会一声,便一言不发地沿着长廊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