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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洛水河畔血   看着那 ...

  •   看着那婆子笔直的背影,宋榆说不清心底是何种滋味。怅然、担忧、喜悦等种种情绪,在她的心底交织,仿若一枚枚石子,在她的心湖荡起一圈又一圈漪澜。

      已经七年不曾相见,但那轻扬飘逸的簪花小楷,熟悉的运笔、收笔,是她此生都无法忘记的歉然。

      谷雨的心微微沉滞,从宋榆的衣袖下将请帖抽了出来,见到帖子下端的落款时,她有一瞬间的惊愕,“公子,这是……是……”

      谷雨结巴半晌,太过深刻的记忆,太过难以置信的猜度,让她怎么也无法将心底的那个名字说出来。

      “是她。阿萝!”同情地瞥了眼谷雨,宋榆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仅用几个字便坐实了谷雨的猜测。

      从多年前大闹春色满园,掀起扬州满城风言风语,使得阿萝颜面尽失。到后来知道阿萝讨生活的不易,谷雨的心底便存了份歉疚。再后来阿萝离开喻家别院,与青灯古佛为伴,这份歉疚就变得越发沉甸。

      这歉疚,仿佛挑了多年始终不曾放心的担子,唯有见到对方过得幸福,心里才能稍微好受些。

      怔怔地看着手边的茶碗,宋榆心底涌起丝丝苦涩。这样的歉疚,她又何尝没有!

      年少时的肆意妄为,为江湖英雄游侠的故事所倾倒,简单地以为生活如同话本,只要离开春色满园,阿萝就能过得幸福。

      然而,生活远比话本来得复杂。

      丈夫流连烟花之地的妇人、自以为身份高贵的闺阁女子,她们恶毒的揣度,仿若萧瑟的秋风,让人心底发寒。酸儒的老秀才,他们满嘴的仁义道德、礼义廉耻,比冬风还要凛冽,使得这份寒气深砭入骨。

      那场风雨,来得猝不及防。

      而她,在扬州满城风雨的那段日子里,在阿萝深居别院不出的日子里,懦弱得像个逃兵,自私地活在喻家的庇护下,却让阿萝一个人去面对那些风言风语,面对下人们别样的眼光。

      直到阿萝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泯灭,直到缕缕青丝铺满庵堂的地砖,她才恍然明白,终究还是做错了。

      后来,她慢慢学会了如何强大起来,如何去保护身边的人,但她终究还是辜负了阿萝。

      在看完帖子的那一刻,她便已经知道。无论好坏,这一次她都不会再逃避。

      第二天晌午过半,宋榆便拿着帖子,雇了辆马车登门造访。

      直到车夫赶着马车晃悠悠地消失在街面的转角处,宋榆才抬头打量起眼前的宅子。

      与她的猜想相去甚远,宅子的牌匾上并无麟王府的标识,只简单地写着曹府二字。从大门的规制看,曹府的主人应是寻常的七品官员,与那帖子落款所用的印章相比,规格可谓是天差地别。

      带着浓浓的疑惑,宋榆将门环叩响。

      大门缓缓打开,看门的老苍头打量了宋榆一眼,热情地说道,“是喻公子吧?夫人一早便吩咐了,李大娘子已经在门下候着了。”

      见宋榆点头,那苍头侧开身子时,对着门房方向喊了一句。一名仆妇应声而出,正是宋榆前一天才见的那位婆子。

      “奴婢见过公子。大人和夫人正在堂屋等着公子,请随奴婢来。”那婆子矮下身子见礼之后,便引着宋榆从回廊穿过。

      婆子的举止作态,如同见到自家主子般恭敬,让老苍头不由得心底一惊。

      “你家夫人,一向可好?”从回廊穿过时,看着越发恭敬的仆妇,宋榆心底一松,试探地问道。能让仆妇对她这位从未见过的故人如此恭顺,阿萝的日子想必过得还算不错。

      “公子放心,大人很是爱重夫人。前些日子夫人诊出喜脉,吐得厉害,大人放心不下,便恳请王爷将夫人也带来洛阳。如今有大夫时时调理着,可算是妥当了不少。”仆妇满脸欢喜地说道。

      宋榆点了点头,在仆妇通禀之后,走进曹府的堂屋。

      堂上坐着的女子,那熟悉的面容,虽然比之七年前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宋榆仍是一眼便将女子认了出来,正是昔年她在扬州城一掷千金赎身的紫萝姑娘。

      相比七年前的最后一次相见,眼前的女子,眼眸中的黯然已经杳无痕迹。女子气色红润,面容中透出来的温婉和从容,那种浴火重生后的笃定,让宋榆彻底放下了忧心。

      双方尚未见礼,堂屋里等待多时的紫萝,已是惊喜地潸然泪下。

      “公子,果然是您!”紫萝用帕子抹了抹眼泪,看向宋榆时,另一只手紧紧牵着自家夫君的衣袖,百感交集地说道,“郎君,这便是奴家同你提起过的公子。当年若非有公子出手相助,奴家还不知是何等光景。”

      “喻公子,多谢您对内人的照拂。日后若有差驰,曹某定当尽心竭力。”曹仁将妻子扶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抱拳,郑重地承诺道。

      遭遇过流言蜚语的诋毁,早在成亲之前,紫萝便同曹仁交待过自己的经历。见曹仁确无计较之意,紫萝才点头答应婚嫁之事。

      因为紫萝的这份坦诚,曹仁早就听说过宋榆。知道自家夫人宴请之人是宋榆时,他更是告假在家,只为能见上一面,亲口道一声谢。

      “曹大人言重了。当年之事,喻某未能做到善始善终,一直觉得心中有愧。如今见夫人过得好,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宋榆摇头浅笑。当年之举并非为了紫萝的感激,如今她也不会接受这份感激。

      “公子是谦谦君子,施恩不图报。当年之事公子不放在心上,我们却很是感激。”曹仁虽然外表看起来五大三粗,性格却很是细腻,听宋榆语气客套,不由得说道,“听内人说,公子曾唤她阿萝。如今她虽嫁与我,但公子于我们夫妻有恩,倒不必因为世俗规矩刻意避讳。”

      “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宋榆浅浅笑道。

      看着言辞恳切的曹仁,她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一个能对妻子的遭遇感同身受,又能不惧世俗流言蜚语之人,必然胸襟宽阔,她倒是不用再为阿萝忧心了。

      想道此处,宋榆不由得心情畅快了许多。

      宋榆放下顾虑,又兼曹仁夫妻真心交好,双方倒是越谈越投机,不知不觉便已入夜。

      原本预备的午宴,生生被拖成了晚宴。

      那引路的婆子来询问是否开席时,阿萝才刚刚说完自己的际遇。

      “无欲则刚强。阿萝的际遇,倒是应了那句无心插柳柳成荫。”宋榆浅笑道。

      由烟花喧闹之地到世外淡泊之所,从豪门贵廷到平淡温饱之家,阿萝的际遇堪称离奇曲折。谁能想到,寄居庵堂的女子,居然会无意中救下遇险的麟王妃,并得了贵人的青眼,从庵堂居士成了王府座上宾?谁又能想到,这个女子居然会拒绝嫁入世家大族的机会,选择嫁于一名普通的王府幕僚。

      “不瞒公子说,离开扬州的那年,阿萝曾怨恨过公子。后来,在庵堂里见过世家女子的落魄,见过各色人等的起起落落,方才明白公子当年的感慨和无奈。”看着宋榆眼底交织的歉疚和唏嘘,阿萝毫不避讳地提及当年事,语气无奈道,“阿萝后来经常想,公子虽说得喻家长辈关爱,到底不过十岁而已。能将阿萝从春色满园赎出已是不易,我又如何能苛责公子面面俱到。”

      造化弄人,七年的时光转瞬即逝。

      她无数次从安稳的睡梦中醒来,牢牢抓住眼前这份幸福的时候,总是情不自禁心生愧疚。

      她当年刚刚及笄,十五六岁的年纪,尚且束手无策,又如何忍心去苛责比自己还要年少的公子。

      右手被大掌包裹,看向身旁满眼疼惜的丈夫,阿萝满足地笑道,“我一直记得公子当年说的那句话:欲戴王冠者,必承其重。女子这一生,能为之事不多。若能得一人相守,现世安稳,已实属不易。如今,我过得很好,公子可以放心了。”

      她并非没有过欲望遐想,只是她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能要什么。

      除了那份不知能被记挂多久的恩情,她其实是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女子。与其在世家大族的后宅竭尽心力地争宠夺爱,还不如求一份长长久久的安分。

      阿萝笑颜如花,紧紧牵着丈夫的手。如今夫妻和睦,日后相夫教子,儿孙满堂,便是她此生最美的现世安稳。

      宋榆心生欢喜,默默在心底琢磨着‘安稳’二字,不知不觉生出淡淡的艳羡。她这一生,似乎从出生开始,便与安稳相去颇远。

      主客喟叹间,膳食已被摆在了厅上。浓郁的食物香,让主客三人各自收敛了思绪。

      “公子尝尝这清炖乳鸽,据说是岭南的特色菜肴,最是鲜嫩滋补。您从淮南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正好尝尝这味,解解乏。”示意侍婢帮宋榆将汤盅的盖子揭开,阿萝言笑晏晏道,熟练地用筷子撕下一片乳鸽肉。

      看着汤盅里那小小的一只,想到养在福寿道观的信鸽,宋榆强笑着点点头。在阿萝的殷勤期盼下,到底只喝了些许清汤,那乳鸽肉却是分毫未动。

      见她如此,阿萝不由得有些失神。吩咐侍婢为宋榆另换了一味素汤,才颇为感慨地说道,“公子还是这般心善!”

      心善?宋榆修长的手指微微一顿,莫名生出啼笑皆非之感。别后七年,权衡利弊于她来说已是信手拈来的事情,便是杀人见血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大约也只有阿萝才会说她心善。

      怔愣少顷,宋榆浅笑着摇了摇头,心底暗道阿萝如今生活安稳,与她说道这些事,不过徒惹担忧罢了,倒不如说些在洛阳城的见闻。

      听她提及城门处的盘查,曹仁不由得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此番因为圣上和太后移驾洛阳别宫,城门处的盘查才比往日严格。”

      “虽然城里的戒备比往日森严,但晚上的洛水河却是洛阳城最美的去处。听说洛水河边的璀璨灯市,将整条洛水河照得煌煌如白昼,繁华胜景直逼江淮之地。”阿萝附和着说道,提及洛水河时,眼中有着淡淡的向往,“洛水河的两岸,不仅有杂耍的技人、歌舞的女姬,还有吟诗作对的书院学子,和摆排棋局的老大人,常常有人因一技之才名噪一时。除此之外,洛水河还是洛阳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常年流传着各种传奇佳话。”

      “如此一说,倒确实该去拜会一番。”宋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晚宴结束从曹府离开后,便不疾不徐地向洛水河行去。

      越靠近洛水河,喧闹便越甚。

      宋榆步调悠然地沿着洛水河漫步,独有的洛阳音色不时在她的耳边回荡。她站在河畔望着两岸的灯火,喧闹声中,各种坊间传闻纷至沓来。

      关于圣上移驾洛阳别宫的宫廷之事、大夏军士与大梁的边境对抗、朝廷高官的后院阴私、刚结束的恩科取士,甚至江淮之地的灾情……

      朝廷大局与民间逸闻的交织,看似滋生在隐秘的角落,却放肆得仿佛人尽皆知,让她情不自禁拢了眉峰。

      不该出现在坊间传闻中的消息被大肆宣扬,隐隐让宋榆感觉到有一股暗涌潜流。

      “莫不是凉州有变?”听到河畔茶肆中隐隐传来的‘凉州’二字,宋榆的眼神越发深凝。

      尚未等她完全理清这些杂乱无绪的坊间传闻,一声惨叫从洛水河的画舫上传来。

      宋榆顺着尖叫的方向看去,原本灯火明亮的画舫,宫灯已尽数被熄灭。月色中,曈曈人影被映在暗夜的画舫窗格之上,利刃刺入骨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淡淡的血腥之气,从洛水河中央的画舫中传来,很快便被河面的风吹散。

      宋榆眉心微蹙,再凝神时,已是声息全无。各种杂音,顷刻间便戛然而止。洛水河上的画舫之中,再次响起了幽幽呜呜的曲音。

      洛水河的璀璨依旧,宋榆却没有了继续欣赏的怡然,只是安静地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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