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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境遇两不同 夏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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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风,带着微微的凉意。
半坛酒喝完,范潜转头看着熟睡的宋榆,面容极为安详。肩膀处传来阵阵酥麻,他暗暗在心底叹息一声,到底没有将她唤醒。
这一觉睡得极是安稳,时常出现在梦中的厉声喝斥,始终未曾出现。
直到启明星辰挂在天际,一阵凉风吹来,宋榆才打了个寒颤,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你醒了?”感受到肩膀处传来的动静,范潜侧身看向她。
见她揉着双眼,浑身散发着淡淡的迷惘,仿佛丛林猛兽收敛起锋利的爪牙,他不由得轻笑出声。
耳畔低沉的笑声,仿佛一道惊雷。
宋榆身体一僵,过了好一会,才恢复了往常的冷静。
不好意思地看了眼范潜,想起喝酒之前白露的话,她将功补过道,“范大人可还记得扬州发现的那张蝉衣?白露昨日找出了些其他线索,兴许会对您有所帮助。”
听着有些生疏的称呼,范潜心底莫名有些不舒服。恢复正常的她,似乎又戴上了重重面具,在他们之间划下一条鸿沟。
沉默地听完宋榆的陈述,范潜并未有多少开心之色,眉头紧蹙道,“我要回长安了,此番是过来与你道别的。多谢大公子的这则消息,我们就此别过吧!”
“保重!”宋榆点了点头,与他揖手道别。
见她如此疏离淡薄,范潜心底的不悦更深了几分。气怒地瞪了她一眼,才从怀里掏出一枚墨绿色的玉牌,“这是我的身份玉牌,大公子日后若去长安,可拿着它来安邑坊范府寻我。”
“多谢范大人!”将玉牌拿在手上,宋榆浅浅一笑,目送他带着常乐穿过回廊,从福寿道观离开。
一只脚才跨出福寿道观的山门,常乐就忍不住担心地说道,“大人,您怎生将身份玉牌给了大公子,那可是能调动范家近半产业的信物。”
范潜微微一叹,常理来说常乐的担忧不无道理,他是范氏一族公认的下一任族长。他的身份玉牌,绝非寻常范氏族人的能比。
然而,喻子居又岂是常理能揣测的?
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福寿道观,想到喻大公子接过玉牌时的漫不经心,范潜不由得感叹道,“常乐,你忘了?大公子不差钱!”
一种不舍的情绪,慢慢在范潜的心底滋生,与那句常被喻子居挂在嘴边的‘不差钱’相随的,还有一种深深的挫败之感。
听他如此说,常乐不由得哑口无言。
是啊!喻大公子不差钱!
只这一个理由,便使得他所有的揣测,都化作了小人之心。
快走几步跟上,回长安的船已经停泊在岸边。
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
站在江边,回望身后的余杭城,主仆俩情不自禁地吐了口气,生出恍若隔世之感。
出城的大道上,来来往往的余杭百姓,无不面色安详,已然从水患的灾难中走了出来。
孙辽成领着余杭一众官吏前来相送,范潜耐着性子与众人一一道别。从头到尾不曾等到宋榆的他,掩饰住心底微微的失落,在船夫的催促下,领着卢正等人踏上了船板。
从余杭到长安,水路不过十日功夫。
将安排在苏州协助赈灾的随行官员接上,谢绝沿途官员的请吃,中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范潜一行直奔长安。
气势巍峨的两仪殿里,范潜和一众随行官员,将赈灾之事禀报清楚,又将赈灾的明细账目呈上,这份差使才算告一段落。
直到殿内除了陈公公便只剩君臣二人时,范潜才把捣毁芒砀余杭据点之时,搜出来的一匣子往来信件呈上,细细说了余杭账册造假案和学子被杀案的前因后果,随口提了一两句关于石斛的民间传说和蝉衣的起源地。
夏帝没有多少惊讶地点了点头,显然早已对案情的经过了然于心。
“继续追查幕后之人一事,便交由你去办吧!”夏帝没有任何犹豫地将查案之事仍旧交于范潜之后,状似无意地提起江南赴考学子名册,“朕听闻西山学院有位叫喻子居的学子颇有见地。奇怪的是,前日吏部呈上的考生名册中,却没有他的名字。也不知是恃才傲物,还是对朝廷有所不满?”
夏帝看似无心之言,却让范潜汗湿了手心。
历次会试,夏帝从来只看礼部呈上来的十份最佳答卷,从中挑选合心意的文章加以关注,待到殿试之后再确定会试一甲的三人名单。
此番连考生名册都看过,显然不是随口而言,而是将喻子居记在了心上。
想到喻大公子的行事做派,范潜定了定神,低头解释道,“回陛下,臣此番彻查余杭案情,喻子居出力不少,想来并非是对朝廷不满。据臣所知,他不来长安赴考,是觉得京畿之地的气候太过粗粝,舍不得江南的吴侬软语。”
这理由可谓是荒诞至极。
身为读书人,却因为这等微末的原因而放弃赴考,简直是不可思议。
陈公公偷偷看了眼夏帝,见他面色不辨喜怒,不由得哂笑出声,“范大人莫不是说笑了?怎会有书生因为这等原因放弃科考?”
范潜拱了拱手,解释道,“这等事情,放在旁人身上,自然不可想象。不过喻子居出身商贾之家,做事确有些荒唐,十岁时便闹出过千金赎美人的风流韵事,被青楼妓子戏称为余杭娘子梦里人。他如此做派,倒也不稀奇。”
范潜低垂着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地板,后背有些许汗湿。
殿内,气氛有些许凝滞。
过了许久,夏帝才冷哼一声道,“倒是少年心性!且罢!待他年长几岁,性子稳妥了,再诏他来长安赴考。”
至此,关于宋榆的危机才算是过去。
陈公公满眼诚恳地赞叹道,“陛下宽和,实乃天下之福。”
“陛下圣明!”范潜也是偷偷松了口气。虽然知道喻大公子已经引起夏帝的关注,但此番能够轻拿轻放,已是格外开恩。
夏帝摆了摆手,看着恭敬立在下首的他说道,“范潜,你此番前去余杭,赈灾有功,朕便加封你为银青光禄大夫。”
银青光禄大夫一职虽是文散官,却是实实在在享从三品品俸禄,比他大理寺少卿的正四品实职,俸禄要高不少,算是圣上对他的奖赏。
“臣领旨谢恩!”范潜恭敬地垂手道,目送夏帝从御案后离开。
从两仪殿出来,范潜后怕地摸了摸后背。尚未走出宫门,便见陈公公追了上来,手里正拿着新鲜出炉的加封圣旨。
将夏帝的封赏,用文绉绉的话又念了一遍,陈公公才将圣旨放在他举起的双手之中。
“谢主隆恩!”直到范潜双手托着圣旨站了起来,陈公公才不着痕迹地瞄了眼四周,压低声音提点道,“陛下求贤若渴。此番虽然有惊无险,范大人还是多劝劝那位喻公子吧!”
“多谢公公提点!”范潜强笑道,心底咯噔一下,沉甸甸的担忧直往心里坠去。天子的志在必得,岂会轻忽如儿戏?
拿着圣旨恍恍惚惚地回到府里,范潜有些许神思不属。
安邑坊的范府,却是人声鼎沸。
府内的范氏族人,一个不少地候在祠堂门外,直到将圣旨供奉在香案上,众人才渐渐散去。
回到主屋后,太夫人上下打量了范潜好几眼,满脸慈爱地说道,“此番去江南,潜儿又瘦了。看看,这脸上的肉都快没了,可要心疼死祖母了。”
太夫人情真意切地心疼,众人不约而同地逗趣,以言语驱散太夫人的伤感。
范大夫人谢氏满脸含笑,与有荣焉地劝道,“母亲,您可别只顾着心疼,这是陛下赏识潜儿。这样的差使,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母亲,潜儿此番加封银青光禄大夫,真正是天大的喜事。”范三夫人也跟着凑趣道,“这满长安城,可还没有哪家公子,如咱们潜儿这般出色,年纪轻轻就已经享从三品俸禄了。”
一府的女眷,围着在太夫人的住处,说着范潜被加封的圣眷。一个个面色舒畅,仿佛被加封的人是自己。
范潜的母亲崔氏,环顾众人的表情,喜忧参半地说道,“你们可别只顾着夸他。不瞒大家,我如今最担心的便是潜儿的婚事。前几日,我接到娘家来信,潜儿的表弟都已经成亲生子。我那二弟妹在信中说,那小娃娃冰雪可爱,可让我羡慕得紧……”
不待崔氏絮叨完,谢氏已是携了她的手,长袖善舞道,“瞧弟妹担心的!咱们潜儿又不是娶不到妻子,不过是还不想成亲罢了!日后,自有你抱孙儿的时候。”
“嫂子惯会安慰人。”崔氏强颜欢笑,看着面无表情的范潜叹息道,“依潜儿这性子,我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
范潜沉默地听着母亲叹息,‘小娃娃’三个字撼动了他的神经,脑海中不由得回荡着当日宋榆说的醉话来。
我想有个自己的家……想有自己的血脉子嗣……
那样深切的祈盼,让范潜不由得审视自己,也许他确实该成亲了?
“成亲之事,母亲看着办吧!”范潜怅然地说道,第一次对婚事松口。
崔氏惊喜不已,双眼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唯恐听错地确认道,“潜儿,为娘没有听错,你竟是答应成亲了?”
“母亲看着办吧!我先回去了。”范潜点了点头,面色寂寥地与太夫人招呼一声,便从主屋退了出去。
不期待也不拒绝的态度,让太夫人不由得心生忧虑。看着他挺拔瘦削的背影,又见崔氏喜不自禁的模样,终是没有将心底的忧心说出来。
墨园的大门外,薛娇娇捧着一盘桂花糕,满脸娇羞期盼。一粒一粒浅黄色的花朵,点缀在白色的糕点表面,摆放在白色的瓷碟中,仿若一树树盛开的桂花,煞是好看。
“表哥,你回来了。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特地送来给你尝一尝。”看着越走越近的范潜,薛娇娇含笑迎了上去。她面色绯红,娇艳得仿佛山寺中迎风盛开的桃花。
“常乐,将点心收下。”范潜随意地扫了她一眼,对着墨园紧闭的门扉喊道。听到门开的声音,他不由得按了按额角,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薛娇娇眼底的希冀,“本官有些累,想歇息了。表妹回去吧!”
薛娇娇依言将点心递给常乐,见他全然不解风情的模样,面色中闪过失落的神色。
常乐将点心接了过来,跟随在范潜身后回到墨园,门扉再次轰然关上,隔断了所有探究的视线。
当此之时,余杭城外的官道上正在进行一场别开生面的送行。
“为师一把老骨头,可不愿去凉州那等不毛之地。再说,白露丫头的身子尚未完全恢复,耐不住车马劳顿,也需要人看顾。”出云道长一脸嫌弃地挥手,仿佛驱赶瘟神般,“你们放心的去吧!再不走,这满城的冰人,又得对为师围追堵截。”
宋榆无奈地对着天空翻了个白眼,翻身上马,带着长青和谷雨,如离弦的箭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疾驰而去的宋榆,并未看到她的身后,出云道长掐指一算之后,脸色刹那剧变,眼中忧色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