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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喜丧同一天 城东杨府嫁 ...

  •   城东杨府嫁女的花轿,与城西林府送葬的棺木相撞,成为四月初三这天,扬州城百姓津津乐道的事情。
      翻看完扬州城十天出入城记录,一致认为药丸尚未被运出城的范潜和宋榆。正为着到底是去十二坊听曲,还是去福云茶楼品茗而意见相左时,已经恢复得活蹦乱跳的王旭阳,兴冲冲地跑来了扬州县衙。
      “这还用得着说吗,茶水味道古怪,哪及得上十二坊丽人如云!我听说月眉坊主最近又排了新的曲目,叫做《强颜欢》。那曲目,极是感人肺腑,不知听得多少人潸然泪下。你想想,美人儿梨花带雨的娇容,可不比春日的桃花还要动人心魄!”不等围观许久的唐嵘发表意见,王旭阳已是举手表决。
      看他的表情,似乎早已心旌荡漾,恨不得片刻都不停留。宋榆不由得欢快地挑眉,挑衅似的看向范潜。
      这数日的朝夕相处,让她对范潜的敬畏之心荡然无存,有事没事总喜欢撩撩他的虎须,看他那平静的面容被激得屡屡破功,仿佛湖水有了涟漪。
      唐嵘却是做不到如她这般的肆意,见范潜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不由得扯了扯王旭阳的衣袖,提醒他还有外人在场。
      王旭阳虽然大大咧咧,关键时候看人脸色的直觉却极准。只见他瞄了范潜一眼,瞬间便对唐嵘的提点心领神会,立马就改口说道,“不过,来者是客,咱们还是随范大人的意思,去福云茶楼品茗吧!”
      见宋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王旭阳不由得凑到她耳边,讨好似的小声嘀咕道,“喻兄,等范大人离开扬州,咱们便去十二坊。以你与月眉坊主的交情,她编排的曲目,你要是想听,还不是随时都可以听到。你若还不满意,由我做东,咱们去春色满园乐乐,听说他们家新来的花魁真正是国色天香,保管你见之忘忧。”
      他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就连峰回路转获胜的范潜,都阴沉了脸色。
      “大公子,本官看你年纪轻轻,可别被那些青楼妓馆的乐姬娼妓们,把身子给掏空了。”范潜冷言冷语地讽刺道,“本官可不想,下回来扬州,还要替你收尸!”
      这些话,说得是刻薄至极。
      范潜却是全然没有一点委婉,他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便带着常乐,率先走出了县衙。
      宋榆惊讶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死死地瞪着范潜的背影,跟着冷哼一声,也便出门而去。她便是愿意把身子给掏空,可那些青楼妓馆的乐姬娼妓们,有这个本事吗?
      “唐兄,我说错了什么吗?”王旭阳后知后觉地问道,看着已经走出数步的三人。范潜和宋榆脸上显而易见的怒火,让他颇为不解,不由得习惯性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
      唐嵘无奈地摇了摇头,颇为头疼地提点他道,“范大人武功不浅,你说话再小声,这么点距离他也能听见。我观范大人的举动,是真的不好女色,你刚才那番话,有教唆子居之嫌,他动怒也是应该的。”
      一边解释,唐嵘一边拉着王旭阳跟上走在前面的三人。
      “可是,喻兄不是经常招呼我们去十二坊听曲吗?”王旭阳懵懂地点点头,满脸求解地看向唐嵘,却不知道他的这番低声细语简直是火上浇油。
      “子居自己要去,范大人自然管不了。但如果是有人邀请他去,在范大人看来,便是教唆之人的错了。”唐嵘无奈地将其中的区别掰得细碎,跟王旭阳解释道。
      细细碎碎说着话的俩人,全然没有察觉到,听完他们这番话的范潜,脸色又是铁青了几分,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宋榆默默地在心底骂了一句,脚一跨进福云茶楼,便将一锭银子扔在掌柜面前的台板上,吩咐道,“二楼临窗的雅座!”
      “原来是大公子,请随我来。”掌柜亲自从柜台后走了出来,脸上笑出褶子,亲自在前边为几人引路。
      “大公子这么大手笔打赏,还不如多买几册书读读,免得走到哪里都是一身的铜臭味。”范潜气闷得看了她一眼,讽刺道。虽然早就听说过喻大公子贪恋美色,但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心头的无名怒火越燃越旺,几乎要将多年来的冷静克制烧得一干二净。
      “没听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吗?本公子乐意,你管得着吗?”简直是针尖对麦,宋榆不遑多让地挑衅道,浑身上下都荡漾着一种本公子不差钱的气质。
      “大公子宅心仁厚,这是怜惜小人呢!各位请跟我来,临窗的雅座一早便收拾得干干净净,保管各位满意。”为范潜的气势所摄,掌柜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赔笑地劝和道。
      便是再迟钝,也知道俩人这是在吵架。
      王旭阳不由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颇为不好意思地看着走在前方的宋榆。
      俩人话语间的刀光剑影,直到在雅座盘腿坐下,都没有结束。
      “蒙顶!”
      “紫笋!”
      仿佛宣战般,俩人互不相让地说出自己的要求。
      “这……不如在下做主,这两种茶,都点上一壶?”掌柜左看看右看看,从未见过如此意见不统一的客人,只得折中询问道。
      “就这样吧!你先下去准备。”见俩人仿佛斗鸡般互不相让,唐嵘不得不出声替掌柜解了围。
      因为出声之人是唐嵘,宋榆到底没有反驳,范潜也便冷哼一声,表示暂时休战。
      王旭阳这才松懈下来,大大地舒了一口气,说起上午时分扬州城发生的奇事。
      “那一撞,好生凶险。杨府的花轿翻了,便连嫁妆箱子都翻倒在地,那一地的金银首饰,几乎没将围观之人的眼睛晃瞎。好家伙,足足一百二十台嫁妆,如果都是金银珠宝,可不让人羡煞了。”王旭阳感慨万千,想起林府的棺木又情不自禁缩了缩脖子,揉揉自己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后怕地说道,“林府的棺木也被撞开了,林老太爷那青白的脸色,便是青天白日,看起来都让人心底发寒。”
      “成亲不都是晚上吗?怎生这么早便出城了。”宋榆诧异地询问道,很少见到有大早上送亲的队伍。
      “还能为什么,嫁得远呗!据说是要嫁去凤翔府。”王旭阳随口说道,用手从碗里捏了一颗炒豆子,扔在嘴里咯嘣咯嘣地嚼了起来,权当是压惊。
      “嫁这么远,杨府是什么其他背景吗?”听到凤翔府三个字,宋榆不由自主便想到了长安。
      大夏朝因为开辟了科举取士,世家门阀的门第相比前朝有所松动,但门当户对仍是嫁娶的不二标准。
      而以杨家的门第,若说攀上凤翔府的世家门阀,显然略有欠缺。而一百二十台嫁妆,算得上是朝廷规制的顶峰,显见是对这个女儿极为看重。
      然而,倘若是真正疼爱女儿,便不会将女儿远嫁。毕竟娘家的势力再强,也免不了有鞭长莫及的时候。
      “喻兄,你还别说,这杨府倒也算有些背景。”王旭阳砸吧者嘴巴说道,“还记得梨花乐宴那天不请自来的徐问吗?这位杨府出嫁的姑娘,便是他的表妹。我估摸着,月眉坊主的金镂玉扇,他便是要给这位姑娘添妆的。”
      “是他?”仿佛迷雾被拨开,宋榆的脸上浮现一丝莫名的笑意,范潜已是从雅座上站了起来。
      “呵,真巧啊!一百二十台嫁妆,撞翻的正好装了金银首饰的箱笼!”与范潜对视一眼,宋榆收敛起面上的挑衅,意有所指的说道,“范大人,这算不算狗急了跳墙?”
      “唐嵘,通知唐大人召集人手,随我去将送嫁队伍追回来!”范潜满脸冷肃地说道,带着常乐匆匆下楼而去。
      “这是怎么了?”看着紧随其后的宋榆,王旭阳摸不着头脑地询问道。话还没说完,便见雅座上只剩自己一人,他转身间恰好与送茶而来的掌柜碰了个正着。
      在福云茶楼的院子里,各自牵了一匹马,招呼也没打一声,三人便翻身上马,夹着马肚子一喝,急急往扬州城外追踪而去。
      “这边!”宋榆鼻子微动,当先便领着范潜主仆,往散发着极淡青草味的方向而去。
      追上送嫁的队伍时,天空上的日头,已经略略西沉。
      三人并未轻举妄动,一动不动地伏在树丛之后,看向近水的码头。
      只见河岸旁的码头上,十几个身穿蓝色短打的青年,正忙碌着将一箱箱物资装船,看打扮应是杨府的仆从。
      在码头的外围,更有数十名黑衣人手持利剑,虎视眈眈地打量周围,似乎正在警戒。
      “大人,等不及了!”码头上的箱子越来越少,扬州城方向却动静全无,常乐焦急地说道。
      “一百二十台嫁妆箱子,至少有两百四十个抬箱之人。还有些人去了哪里?”宋榆眉头紧蹙,在场之人不足百人之数。
      “本官和常乐对付黑衣人,劳烦大公子将藏在船上的人揪出来。”范潜看了她一眼,当机立断地说道。
      说完,范潜便带着常乐从树丛里冲了出去。宋榆无奈地叹了口气,抽出腰间的软剑,便往船舱的方向而去。
      刀剑相砍之声、剑入骨肉之声,在码头旁响起。血腥之气渐渐浓烈,弥漫在鼻翼之间,使得宋榆下手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三人将所有的黑衣人制服,唐县令才带着衙役们姗姗来迟。
      “不……不要杀草民,是……是公子吩咐小的搬运货物的。”被长剑指着的杨府仆从,看着满地的黑衣人尸体,一脸胆寒地高声尖叫,“大人,小的求求你。公子……公子,他就在船舱里。”
      为求脱身,那仆从毫不犹豫地将主家出卖。
      “搜!”范潜捂着受伤的左手胳膊,满面寒霜之色的呵道。
      衙役们钻入船舱之内,一阵翻箱倒柜之后,果然将隐匿之人找了出来,用官刀指着押到范潜面前。
      “徐问。”将他脸上的黑巾拉了下来,宋榆一眼便认出了隐匿之人的身份,正是徐问。
      “这场嫁娶,从年前便已经定下,一切按照规矩来,六礼更是循规蹈矩。我自问没有任何破绽,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自知大势已去,徐问倒也不反抗,只是有些好奇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出了差错。
      他神色镇定,没有一丝谋划被识破后的颓败,反倒像棋逢对手一般,高高昂着头。
      “梨花乐宴!”看着他依然不屑的眉眼,宋榆不由得说道,“我一直很奇怪,堂堂扬州司马之子,什么样的添妆之物寻不到,为何非要为难一名坊间乐姬。倘若因为看不惯我,更是无从说起。无论外界如何传闻,我与你素来没有任何交集。而以你目无下尘的秉性,想来即便看不惯我,也不会放下身段来对付我。”
      “除非,你要借这一举动,掩盖本来的目的,或者让一切看起来顺其自然。”范潜顺着宋榆的话头说道,“直到今日的这场送嫁,一切的动机便无所遁形。”
      “本官猜想,你之所以去喻家别院,是因为喻大公子的梨花乐宴,闻名扬州城。乐宴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人知道。而你为难乐姬,为表妹添妆之事,自然也会被本官知道。那么,送嫁便成了极其正常的一件事情。”范潜讽刺地笑道,说起梨花乐宴时,还忍不住剐了宋榆一眼,“你的父亲是扬州司马,衙役们检查得再严格,都会看在他的面子上有所松懈。若非你多此一举,安排了城中那场与棺木相撞的事故,又恰好打翻了装了金银器具的嫁妆箱子,本官还不会怀疑到你的身上。”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而本官,从不相信任何巧合!”范潜缓缓地说道,冷肃地看着徐问,“说吧!幕后主使是谁?”
      “范大人确实聪明。”徐问恍若未闻,将目光转向宋榆,“在下只是没想到,闻名扬州城的纨绔之首,喻大公子居然隐藏得这么深。若非有喻大公子这份助力,范大人定然抓不到我。”
      “少说废话!大人问你话呢,快说,幕后之人是谁?”常乐将长剑压在徐问的脖子上,喝问道。
      “你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徐问嘲讽一笑,脖子一歪,便没了声息。
      天空中的信号烟花尚未散去,宋榆看了眼委顿在地、七窍流血的徐问,无奈地说道,“他牙齿里藏了毒药,想来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唐县令指挥衙役,将那一箱箱物资从船上卸了下来,打开之后,毫不意外地看见被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药丸。
      药丸上的标识,与他们在暗市得到的那枚,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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