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长的接客小记》雨令山禾

2、没有不灭的蜡烛

　　‘您好，距离您四点四公里处海天小区南门，有乘客等候用车，目的地：秦山墓园，请问您是否接单？’
　　此时已临近午夜十二点，这么邪门的时间去这么邪门的地点，这得是多么邪门的一个人？有意思，越是这样的客人才有接的必要，张青墨点击选择接单，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位置便出发接人。
　　夜深行者稀，临近接客点只有一个人站在那儿，想必就是他了。乘客是一位中年男人，跟多数中年人有着同样的毛病就是头发有些不富裕，体型倒没有发福反而看上去有些生活拮据，老小区嘛，有钱也不会住这儿了。一手提着个黑色塑料袋，另一手提着塑料小冰箱。
　　“您好，需要帮您把后备箱打开放东西吗？”张青墨下车问道。
　　“谢谢，不必了，东西放后排就行。”钱文山说着拉开后车门，把黑色塑料袋放了进去，显得颇有些费力的样子。刚才距离远看不太清，现在近距离一看，他的年龄少说得有五十往上了，男人除非是从事重体力活否则是不太显老的，看他一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搬砖的。
　　“好，那您上车，我们这就出发。”张青墨说道。
　　上车后，钱文山坐在副驾驶位，怀里抱着那个冰箱盒。这一片属于老城区，最早盛开的花也最早凋谢，早些年能在这里买房的至少得算得上是中产阶级了，如今还住在这里的人顶多也就是个温饱家庭。一到晚上，除了街边的路灯，几乎就没有什么灯光了，就连附近的广场也没多少大妈在这儿跳舞。这大晚上的一个人去墓园，此人十有八九就是个鳏夫。
　　车越开越远，路是越来越偏，一路上钱文山只是安静的坐在座位上，快临近目的地的时候才开口问道：“司机师傅，你送完我，着急回去吗？”
　　“您有什么事吗？”张青墨礼貌的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要是你不着急回去的话，我想你能不能帮我一起把东西带上山。”
　　“可以。”果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汉，正好可以看看他大晚上来这里干什么，张青墨答应道。
　　“那真是谢谢你了。”
　　“甭客气~”
　　到达目的地，张青墨停好车帮着老汉把后排的东西拿了出来，这老汉也不知怎么回事，下车比上车还费劲，几乎是扶着车门出来的。
　　“那个塑料袋我来拿吧，你帮我拎一下那个冰箱盒就好了。”钱文山说道。
　　“没事，也不重，都我拿吧。”张青墨说道。钱文山见这个年轻人身板还挺结实，又热心，真难得，笑着说道：“那谢谢了。”
　　“没事儿~”
　　秦山是个类似山脉的地形，海拔只有二百来米左右，但延绵却有近千米。墓园建在半山腰，直线距离虽说不远，但山路嘛，大家懂的，都是拐来拐去的，恨不得能有十八个弯，时陡时缓。以一个正常人的体魄而言，不经常锻炼的话多少也会有些吃力，这老汉更像是走一会儿就得停下休息，好在现在是深夜，山里也算凉快，否则真担心他会体力不支中暑倒下。张青墨配合着他的步伐，他走便一起走，他休息张青墨就站在一旁看着。
　　“还是年轻好啊~”钱文山手扶着栏杆，看着双手拿着东西的张青墨就直挺挺的站在那儿，脸不红气不喘的，很是羡慕。
　　“山路确实走起来比较费劲，我平时有在锻炼所以才这样。”张青墨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说算不算安慰。
　　“锻炼好，锻炼对身体好。”钱文山喃喃自语道，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自己的初恋女友李慧慧就经常督促自己要锻炼身体，每到周末有空就会拉自己早起来爬山，这一晃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真是不服老都不行了。

　　二人又向上行进了一段路。
　　“小伙子，不耽误你时间吧？”钱文山没想到自己身体居然这么差，这一段路要走这么久，拖着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没事儿，不耽误，反正晚上回去也没事干。”张青墨说道。
　　“哦？你还没对象呢？”钱文山一边休息一边跟他唠唠嗑。
　　“呵呵~”张青墨尴尬的笑了笑，心想：他该不会是想帮自己介绍对象吧？这可是大爷大妈最热衷的兴趣爱好了，不过撒谎也不好，还是照直说吧：“还没呢~”
　　“没对象也没事儿，该来的总会来的，别着急。”没想到这老汉居然是这个意思：“不过时间也是很珍贵的，遇到相互喜欢的，别犹豫，能在一起就在一起，别想那么多。这能多在一起一天便多一份欢喜。人活一世不容易，能多开心一天都是赚的。”钱文山边走边扶着栏杆往上走，不觉得超过了站在原地的张青墨。这两个人就这么边聊边走，慢慢地走到了钱文山老伴儿的墓前。
　　黑色的墓碑上刻有钱文山老伴儿王琴的名讳、生辰死忌，家庭住址等信息。原来今天是她的生祭之日，零点庆生，这老汉还挺浪漫。张青墨放下手中的东西，两手结太极阴阳印，举至眉际，恭敬的向她行礼。钱文山打开黑色塑料袋，把元宝蜡烛香一一拿出，先在墓边角处点上一柱清香，烧了些元宝纸钱，嘴里念念有词，这是在祭山神土地，类似交过路费。张青墨看着墓碑上的信息，这老汉的老伴儿走了有十年了，膝下有两女，也都成家了，看样子老汉是自己一个人住的，也不容易，难怪大晚上的还亲自来这儿陪她过生日，是个痴情种。王琴名字边上还有刻名的空间，应该是个合葬墓。
　　钱文山拿出准备好的水跟毛巾仔细的把墓碑擦拭了一遍，然后打开冰箱盒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的奶油蛋糕，没插蜡烛，放在供台上。
　　“琴，又到你的生日了。”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呆呆地看着墓碑。张青墨见状，以为老汉是因为自己这个外人在，耽误他说心里话，于是悄悄的走远了。果不其然，张青墨离的稍远些，钱文山便开始跟他的爱人诉衷肠。
　　“琴，有件事我想是应该跟你说一声的，我和慧慧她前不久在中心医院遇到了。我是去拿药，她是去替她老伴儿开死亡证明。”说着钱文山摸了摸自己的左腿，继续说道：“转眼这么多年过去，再遇到险些认不出来了都。我跟她坐下聊了聊彼此的近况，原来她老伴上周脑溢血突然就走了，她那个身子不能生孩子，家里老人也都不在了，她老伴儿的后事全由她自己一个人料理，过得挺不容易。”说到这儿，钱文山哽咽了好一会儿，平复了状态后，继续说道：“咱们那两个闺女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可能生来就跟我缘分薄吧，自打嫁人后就成了别人家的女儿、别人家的太太、别人的妈。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来看我。不过这也没什么，我这人性子闷，也不爱说话。。。。。。唉~”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尽管老伴儿走了快十年了，可这事儿还真是有些难启齿。
　　张青墨在不远处把老汉的话全听进脑子里了，心想：听这老汉的话是想续弦啊。其实都这把年纪了，又都是鳏寡，要不要个名分倒也不重要了，两人凑在一起过日子无可厚非啊。上山的时候劝我的话说得挺明白，怎么到自己这儿就不会了？人啊，就是知易行难。张青墨背对着钱文山的位置，摇了摇头。
　　“你这辈子对我的好我都记着，我也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娶到你，那时候要不是你拼了命的把我从快塌了的房子里推出来，现在躺里面的可能就是我了。要真有下辈子，我肯定还你一命。”钱文山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就是不提正事。
　　“我说大爷，您不是说您不爱说话嘛，这絮絮叨叨小半天了，大晚上的你不怕吵着我大娘休息呢？”张青墨实在忍不住了，走到钱文山身边对他说道。
　　“你！”钱文山看看眼前的张青墨又看了看他刚才站的位置，心里一惊，问道：“你。。。你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要知道这儿可是墓地啊，大晚上的怕不是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您甭管我啥时候过来的，您不就是想续弦嘛，您加我加我大娘少说也得一百五了吧，有话您直说就行。”
　　“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钱文山听张青墨说出续弦两个字，倒也不生气，不管出于谁的口，反正是说出来了，琴若真的在天有灵也该听到了。
　　“嘿嘿，我这人耳朵灵~”张青墨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说道：“所以您这费了半天劲儿是真想征得我大娘的首肯呢还是想过自己心里那关？”其实这还用问吗？人死如灯灭，再说了她要是不同意难不成还能上来骂你一顿不成。钱文山几十岁人了自然也知道，这心结在自己这儿，可就是觉得差了点什么。张青墨看着沉默不语的老汉，想了个主意。
　　“要不这样，咱点上蜡烛，问大娘同不同意，要是蜡烛灭了，就代表大娘同意了；要是蜡烛不灭，就代表大娘压根儿不想理你，您看怎么样？”
　　现在这山里可是一点儿风也没有，好端端的蜡烛能灭才怪，这小伙子说蜡烛灭了才算同意，是故意的吗？
　　“怎么？您不敢了？”张青墨嘴角上扬，看着钱文山。
　　“那就照你说的办吧。”钱文山见这小伙子好似心中有什么鬼主意，便依他的意看看。钱文山点起一根香烛，嘴里絮叨着：“琴，若是你同意我跟慧慧在一起，就吹灭这根香烛；若是你不同意，就让这香烛一直烧着吧。”说完把香烛插在了王琴的坟前。
　　过了好一会儿，没有起风，香烛也一直烧着。钱文山脸上的神情也从紧张、期待逐渐变成失望。他看向张青墨。
　　“大娘这都同意了，您咋还是这个表情？”张青墨笑道。
　　“同意了？”钱文山立即转头看向香烛，明明还烧着呢，说道：“香烛还烧着呢，你咋说她同意了？”
　　“蜡烛只要一直烧下去，结果只会是烧完，灭掉，无非是我们多花些时间继续等下去便是了。”张青墨解释道：“无论是被吹灭还是它自己烧完，结果都是一样的，要它一直燃烧着才是不可能的。”
　　钱文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与其把时间花在这上面，倒不如去做想做的事，过去的经历固然难忘，余生的时间对于您来说才是最珍贵的。死者已矣，生者如斯。退一万步说，一个肯把生的机会都让给你的人，肯定也不希望你过得不开心。当然，若是您怕子女反对，亲人说闲话，那是您的问题，就别把责任推给大娘了~”
　　钱文山看着张青墨，又转头看着亡妻的墓碑，心中已有了答案。
　　二人收拾干净后，下山，开车回去。
　　“今晚真是谢谢你了，小伙子，陪了我这么久。”钱文山由衷的感谢这位素昧平生的年轻人。
　　“没事儿，祝您跟慧慧姨一切安康~”张青墨挥了挥手，跟他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