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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架空有,B ...
架空有,BG有,慎入。
黃揚
紫丁香
曼珠沙華
──屬於那年春天,他們的故事。
三色纏繞,而永世不悔。
潔白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飛舞,黑白光影節奏的飛跳,韻律的帶起音符,彰顯生命力般的鼓動十九歲的青春。不應屬於人類的音樂,流暢的在少年指腹下傾瀉,傾出金光波盪的小溪,殘缺風動的樹影,啁啾婉轉的鳥鳴,低喃溫柔的風聲…………
Allen看著一之瀨海面上專注柔和的表情,他每次都覺得這人應是屬於森林,屬於自然,而不屬於這繁華的人世。
──是森林的孩子啊。
這麼想著,Allen伸出雙手,完美的在指尖流轉的空隙按下白色鍵面,一股更加陰柔的樂聲揚起,緊緊的依附在歡欣的森林頌歌之後,它把溪流變的清淺,把樹影變的靜緩,把鳥鳴變的嬌羞,把風聲變的悽婉,它把萬物活躍的林子矇上美麗的樂紗,無比柔情而不敢心生褻怠。
阿海看了他一眼,清秀的臉上露出一抹笑,纖弱十指應和著Allen,彈奏出無比清麗的旋律。
樂曲終止,惆悵的劃下休止符,而酒吧裡的人仍舊一臉沉醉,還未從林子裡歸來。
Allen與阿海相視而笑。
──然後就在這個時候,垂掛門上的風鈴清脆一聲,咿門而入的是一個男子。
藍色長髮,俊秀面容。
那紅藍的異色雙瞳──
──美麗卻空洞──
──彷彿失了靈魂。
然後白髮青年的心莫名的糾緊。
※ ※ ※ ※ ※
把已經冷掉的咖啡一飲而盡,六道骸的嘴裡隨即充滿了劣等咖啡濃重的奶精味。
無所謂的把杯子扔到流理台,秒針滴答的走動聲寂靜中更為刺耳。
──半夜兩點,失眠。
說是失眠也並不全然正確,畢竟他從不期望在靜夜之中可以獲得什麼,除了無感的昏死便是一片虛無的夢境。
──聽父親說自己以前還是個活潑開朗的小孩?
真是無趣啊,這種生活。
抽出資料夾裡的文件,上面佈滿了一堆繁瑣的人名以及各片的土地所有權資料。
悠閒的靠臥在沙發上,六道骸漫不經心的瀏覽著文件。
──你並沒有心。
兩個月前離異的妻子,用著顫抖的雙唇控訴他。
──啊啊,或許她說的不錯。
結婚多年,他們位於日本的住處他連一步也沒踏進過,算算他們見面的次數,也只有相親跟成婚兩次罷了。
結婚的理由,不過是應付著父親,無奈何下在一群女人中選出一個勉強看的順眼的。
對於前妻,他的印象淡薄的可憐。
唯一記得的,便是她那頭會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褐色長髮。
不知為何,每念及此,應該消亡殆盡的情感竟會感到一絲疼痛。
──說起來可笑,竟然就因為這種理由娶了她。
喃喃唸誦著文件上的名字,六道骸的心思緩緩飄移。
──兩抹秀麗的影子飄進腦海。
昨晚在酒吧遇見的那兩名少年。
栗色頭髮的少年長的很美,長長的瓜子臉配上清澈的雙目,隱隱有陰柔之姿,秀美的面容叫人印象深刻。
而那名白髮少年就更引人側目了,不論是那頭白如雪的柔軟髮色,還是那對深邃溫柔的銀灰瞳孔,都將他襯托出一種出俗超眾的氣質,更遑說那張叫人驚艷的臉孔。
酒吧的老闆是名紅髮的青年,臉龐同外國人的一樣深的輪廓,笑起來陽光開朗,打扮不羈帥氣,很像時下少女會著迷的對象。
他說鋼琴前的白髮少年名喚Allen,是駐這裡的鋼琴師,棕色頭髮的少年叫一之瀨海,年僅十七歲,是他們的朋友,有空時就會來此晃晃,興致來時會跟Allen和奏,而他再過幾個月便要去參加世界性的巴哈音樂選拔會。
紅髮的青年Lavi說,他和Allen都是英國人,一個衝動便從倫敦搬到這裡來了。
耳邊聒噪著Lavi的笑語,六道骸應和笑著,心裡縈繞的卻是適才兩人合奏的樂曲。
如果他們彈奏的是森林,那麼──
──又是什麼,被遺忘在森林裡了呢?
總覺得啊………─有什麼東西,被蔓生的枝葉掩蓋了。
六道骸望向窗外,仍是漆黑一片,黑暗沒有消褪的跡象。
阿海左顧右盼,不住的往門外張望,在林蔭遮蔽的綠道上眼波流轉地尋找那人心繫的影子。
「阿海你就別看了,看的眼睛脫窗也不會讓她早點出現。」耳朵上的銀環叮呤作響,吧檯的Lavi望著少年的不停在門邊探頭探腦,覺得好氣又好笑。
「……唔……」阿海轉過頭來,被Lavi這麼一調侃,俊臉微微泛紅,「可是……她應該早就到了才對,真是……早知道當初就別聽她的,應該去接機的,這下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說著,少年露出自責的神色。
「阿海的女朋友?我記得……她的名字叫小讶對吧?」坐在吧檯上的Allen雙腳晃啊晃的,嘴上吸吮著玻璃杯裡的泡沫紅茶,「阿海你不是把店的地址給她了嗎?應該過一會兒就到了吧。」
「而且她是日本人啊,原本是為了拜師才去印度的不是嗎?安啦!日本人總不會在日本迷路吧!又不是小孩子。」Lavi安慰道,「來,喝杯飲料解解悶吧!」
說著,把一杯冰涼的液體遞向少年。
就在這時,門上懸掛的風鈴揚起清脆的聲響。
阿海期待的轉過身去,進門的卻是個成熟的妙齡女子,削瘦的臉上掛著一副深色的墨鏡。
「不好意思,我們還沒開始營業喔。」Lavi對著一進門就四處張望的女子說道。
「啊、啊……真是抱歉!!」女子慌亂的說著,環顧了眾人一眼,便推門匆忙離去。
「真是……明明營業時間就那麼大一個掛在門口啊!」Lavi無奈的咕噥一聲,「Allen,會不會是你字太醜?人家看不懂?」
Allen狠狠的搥了Lavi的頭。
阿海不禁笑出聲來,那兩人逗趣的互動讓自己放鬆了不少,他正要接過杯子時,忽聽得Allen一聲驚呼。
他轉過身,「──小讶!?」
黑髮的少女模樣狼狽,衣服有些破損,而一旁攙扶她的男子有著一對美麗的眼睛。
──紅藍雙色──
Allen記起了他,那個在店裡見過一次面便忘不了的男子,
──六道骸-。
「唔……」小讶皺著眉,看著阿海細心的幫她的傷口消毒,然後輕手輕腳的貼上OK蹦。
「很痛嗎?」阿海擔憂的望了她一眼,少女的眉頭因著優碘的刺痛而擰了起來。
「一些破皮擦傷罷了,沒什麼的。」小讶搖了搖頭,笑著要阿海放心。
「到底怎麼弄的?不是妳自己說要回老家看看嗎?」阿海責難似的說道,觸及少女身上紅色的皮肉時,他著實心疼。
「說到這個,還真多虧有這位先生幫我解圍呢!」小讶望著六道骸,笑了笑,「我在老家附近閒晃時,不知哪來的小混混把我圍住,因為有他我才能脫困呢!真是謝謝你了。」
「啊……是這樣……」阿海聞言,感激的看了男子一眼。
──「謝謝你,骸先生。」
謝謝你,骸。
六道骸愣愣的看著少年,不知為什麼心裡有點發暈。
──說這話的應該是更柔軟一些的聲調,也許還帶著那麼點怯意。
被人說過那麼多次請託感謝的話,為什麼現在會………
不過是清晨出來散散步,順手幫了個落難的女孩,然後被人說聲謝謝而已。
──真是令人討厭的感覺。
六道骸如此下了結論。
「沒什麼事的話,那我就告辭了。」
他微微一笑,轉身準備要走。
可是一隻纖細白皙的手腕抓住了他。
「不介意的話,留下來喝一杯吧。」
白髮的少年Allen柔聲說著。
「噹啷!猜是什麼牌?」小讶狡睫的向兩人眨一眨眼,而後歡呼一聲,「一條龍~~這下輸的沒話說了。」
琅琅笑語,而Allen只能滿腹怨懟的看著角落玩牌玩的不亦樂乎的三人。
原本也想要加入牌局的他,卻在自家老闆嚴正的抗議說他不想輸到連條褲子也沒有之下被拒絕了。
──真是心胸狹隘。
Allen忿忿的在心裡OS。
反觀一邊的六道骸倒是悠閒自在的搖晃杯裡的冰塊,看著美麗的藍色液體小幅度的擺動。
「呃……骸……?」望見六道骸那妖意的美貌,Allen不知為何的緊張起來,他小心翼翼的問道,「……可以……這樣叫你嗎?」
男子抬起頭來,對他微微一笑。
Allen突然覺得這傢伙也沒那麼拒人於千里之外。
「對、對了,你要喝一杯嗎?說到調酒的技術,我可是比Lavi略勝一籌喔!」Allen說著,手上已經開始忙了起來,「Lavi說你不是日本人,是在義大利出生的?義大利那有一種特殊的混味方式吧,不過我一直覺得那樣太單調了,口感層次稍嫌不夠,所以我加了點英國風進去……」不停的換過手上的瓶子,紅色的藍色的墨綠的……
「我覺得喝起來味道不錯呢。」Allen笑著,把容器裡澄藍相間的液體遞給男子。
「………謝謝。」六道骸接過杯子。
漂亮剔透的玻璃杯,上頭紋著細緻的花葉,溫和的橙色沿著刻紋蔓延交雜出湛藍。
將唇附於冰涼的杯緣,順著口腔就這麼讓它流下去。
「──怎、怎麼了嗎?很難喝!?」Allen慌張的看著神色異常的六道骸,不安的等待回答。
「……………」
六道骸閉上眼睛。
然後輕啟唇。
「…………不………非常的……溫暖……」
一入口那刺激味蕾的微微辛辣感,在入喉後卻化為一股暖意,夾著沁涼的藍絲絲湧上心頭,平和卻又難以抹忘的安心感。
加了冰塊的溫度,卻比Allen握住他的手時更來的炙熱。
一股無法言喻的感覺,以前似乎有人以這樣的熱度握過他的手,然後還伴隨著唇瓣溫柔的拉扯。
──讓自己感到無比平靜的溫度。
那鑽延滲透的暖意竟無法驅離。──
「啊……走掉了……」Allen有些懊悔的看子男子離去的背影,然後胡疑的看著剛調配的飲酒。
「有那麼難喝嗎……?」自言自語著,Allen向來對自己很有信心,而六道骸的反應小小的挫敗了他。
小口的啜飲,味道如同印象中的一樣平滑順口,「啊啊,明明就還不錯!」
「所以那個人說很溫暖是什麼意思?」不知何時,Lavi已悄悄站在Allen身後,笑嘻嘻的問道。
「………唔………」
「話說回來,明明就不到營業時間不是嗎?」Lavi輕笑的撇了少年一眼,「你也真奇怪,從那一次見面之後就一直惦記著他。」
「我、我只是………」
Allen輕輕嘆了一口氣。
──「覺得他跟之前的我很像。」
Lavi並沒有見過那個時期的少年,他見到他時,Allen已是個堅強溫柔而有些淘氣的孩子了。
但他曾經聽Allen說過,那是在他的養父瑪納過世時所發生的。
「不論怎麼呼喚,他也不會回應。不論如何懇求,他都不會再睜開雙眼………
體溫那麼冰冷,身軀那麼僵硬,再也……再也不會對我微笑……」
「他死的時候,我覺得整個世界都要毀滅──
──連心痛,也感覺不到。」
「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一樣,呼吸空氣沒有意義,時間流逝變的空虛,
心,就像是空了一塊,空白的地方,怎麼,也無法補滿。」
「我該愛他,還是恨他?愛他把我撫養長大,把我從垃圾堆裡撿回來?
恨他,恨他丟下我孤零零一個人,什麼都……什麼都沒留下……」
「那時候的我,真的……不知道啊……」
Allen搖了搖頭,白玉般的手指緊抓住胸口。
「現在想起來,還是會覺得難過,有種要窒息、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Lavi輕輕擁住Allen,頭顱垂靠在身上,Allen的體溫,很溫暖。
「所以我……感到非常的難受啊……看到那個人的時候……」
──明明是如寶石一般美麗的眸子,卻毫無生氣。
Lavi點點頭,他知道假如那個時候,旅居各地的密醫克勞德沒出現的話,恐怕他不會遇見現在的Allen,那麼善良又堅忍的Allen。
「多虧了師傅,要不是有他,或許我早就餓死在街頭,或者活的像個行屍走肉……」
「你現在……就在這裡,不是嗎?」
Lavi低聲道,「……真的……這樣子的你……」
Allen笑了笑。
「師傅啊,他對我說,瑪納絕不是什麼都沒留下,歡樂的記憶和痛苦的思念,全部,都記在我這裡……」
「那麼無法被抹滅的,一切……一切……都記在我這裡呢,Lavi……」
「儘管痛苦,儘管悲傷……可是只要想到這裡,胸口就會暖暖的……」
「比起一切都忘卻,我寧願記得,痛苦和快樂、曾經存在的証明………」
「可是那個人………」
Allen說著,揪著心。
──那麼強烈的感覺,第一眼見面時就比他豔麗的外表更深抵了自己的心。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他………」
「……既不是悲傷也不是思念,明明就,丟失了很重要的東西啊……」
──如果這樣還一無所感,連缺失了什麼都不知道的話……
「總覺得,那是很悲哀的事啊。」
──即便如此,那依舊是沉悶鬱結、無可救藥的思念。
美麗的繽紛花海中,六道骸漠然的看著孩堤時代的自己笑的溫和快樂,手拉著手與慈祥的父親一同在花海裡遊玩。
──哎啊啊,這一定是夢吧。
真是稀奇,都幾年沒做夢了──
六道骸不帶感情的笑了起來,表情如同孩子面上的一樣虛假。
──即使戴上面具,早已消失的心靈隱匿在淺笑後面一樣的空虛。
然後忽然場景一變,滿地的柔軟花瓣染上鮮紅,朵朵褪成妖姿媚態的曼珠沙華。
妖嬈的迎風招展,熔炎般的顏色輪廓出一張張的人類臉孔。
或哭或笑,只是都有一雙哀怨的眼睛,都哀怨的望著他。
「你也是……也是……」
人臉張口大笑著,而後又變成哭號,淒厲的叫聲弄得人心寒。
六道骸皺起了眉。
──真是討厭的夢境呢。
果然還是快點醒來比較好──
然後他聽到了。
──骸。
儘僅一聲叫喚,心臟卻疼的快要死去一般。
──骸。
他望向彼端,彼岸花的彼端,有個纖細的人影。
──骸。
那個人叫著,不停的叫著,六道骸卻覺得全身都軟了,施不出半點力氣。
──骸、骸、骸………
他悲傷的叫著,六道骸直覺那個人臉上必定帶著泫然欲泣的表情。
──因為是那麼悲傷的呼喊。
六道骸想走過去,走到那個人的身邊,想好好瞧瞧他。
──可是卻有那麼一道薄霧擋在他們中間,讓他沒法看清他的臉。
然後那個人搖了搖頭,身形逐漸消散。
「──-你不要──!!」
六道骸叫著,一股強烈的慾望讓他想留住眼前的人影,那柳枝般纖瘦,好似風一吹就會倒的身影。
──不要……──
「哥哥、哥哥………」
六道骸勉力睜開了雙眼,朦朧對焦的視野中,伴隨著熟悉的聲音映入一張熟悉的臉龐。
「Crome……?」撒啞的聲音,六道骸自沙發上撐起了身子,「妳怎麼會在這……?」
「哥哥……太好了,你沒事……」Crome語帶哭音,顫抖的手緊抓住六道骸的衣裳。
「剛剛我怎麼叫哥哥,哥哥都沒醒來,我……」
Crome沒再說下去,緊握的手指逐漸放鬆力道。
「我不好好的嗎……?只是今天睡的特別沉而已……」
──是啊,只是個夢而已。
兒時歡樂的回憶和詭異的人臉都像是在播一場影片,他冷眼旁觀,引不起心中任何波瀾。
──可是只有那個聲音………
……窒息般的感覺,沒有消散……
──有這樣一個人嗎?那樣叫著自己的人………
「父、父親說哥哥很久都沒回信給他,手機裡也聊的不多,父親很擔心,就給了我哥哥的公寓鑰匙,叫我來看看哥哥………」
「是嗎………」
「哥哥,我出去買點東西給你吃好不好?」抿著唇,Crome輕聲問道。
──哎啊……裝滿泡麵包裝紙的垃圾桶被發現了嗎……
「……隨妳吧……」六道骸寵溺的摸了摸女子的頭。
Crome乖巧的點點頭,拿著錢包和公寓鑰匙踏出房門。
Crome離去後,六道骸呆呆望向窗外。
漫天的月光,在沒被高樓阻攔的那片天空溫柔的伸展著。
這麼漆黑的夜,他是不是有一天能夠看到蔚藍的天空………?
然後那是個巧合。
──一定是個巧合吧,不然哪有在哪都遇見的。
Allen怔怔的望著眼前這個對他露出微笑的男子。
「……哇……看起來好像是很貴的車子……」阿海一副驚呆的樣子,偷偷打量著六道骸的高級轎車。
一個下雨的夜晚,兩名採買完畢的少年在路邊被一輛轎車攔下。
──哎啊啊,怎麼看都有拐騙未成年小孩的嫌疑。
「上車吧?雨天還提著這麼多東西可是不好走路的喔。」,男子輕聲笑道。
──似乎沒有拒絕的理由。
墨黑的夜色和著溼冷的寒意滲近,即便如此車內還是冷氣全開,像是要驅趕所有的暖意似的,惹的Allen一陣抖縮。
阿海不安的望向Allen,對他來說,六道骸不啻是個十足的陌生人,唯一的接觸便是他救了小讶。
──僅僅如此,或者僅憑著這個原因,應該就可以跟他熟捻的啊。
但每次一有這個念頭,想跟他攀談時,就會不自覺退卻,像感覺到什麼冰冷黑暗的東西一樣。Allen能夠輕鬆自若的跟他交談,還真是了不起呢。
「……還真是湊巧呢,在這種地方碰到您。」
Allen脆亮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內顯的特別響亮。
「我也沒想到,碰巧在洽公的回程上就碰到兩位了。」前座傳來男子輕鬆平淡的回覆。
「這台車看起來價格不匪……骸先生氣度優雅,果然是上層社會的人呢。」
「……也沒什麼,不過就是家父留下的產業罷了……」
Allen不禁一愣,因為六道骸的聲音聽起來太過冷漠。
──那個父親真的是父親嗎?……為什麼聽起來比路人還陌生?
就在這時,一個猛烈的前衝力讓兩人差點撞上了座椅。
「──怎、怎麼回事!?怎麼忽然煞車!?」
緊抱在懷裡的東西都灑了出來。
「抱,抱歉!骸先生,突然有隻貓衝出來,我就──」司機的話語結結巴巴的,顯然也是驚魂未定。
「貓………?」Allen一聽,好奇的往前探了探頭。
那是一隻身體蜷縮,不斷發抖的黑色幼貓。
Allen忍不住開了車門,他走到那瑟縮的幼貓面前,撐開了傘,讓光華的傘面代替幼貓承受冰寒的雨滴。
「還這麼小,就這麼放著不管的話…….」走到Allen身旁的阿海,皺起了眉頭不忍的說道。
「………怎麼了嗎?」隨後下了車門,六道骸低沉柔和的嗓音彷若蘊著魔性,讓兩人心臟一震。
那隻貓抬起了頭,水汪汪的雙眼直直勾著六道骸,毫無保留的凝視。
「…………」這樣反倒讓六道骸不知該做何反應。
「……喵~~~」小貓嗲嗲的叫了聲,細聲細氣的,然後嫩嫩的肉掌摩擦著溼滑路面,緩緩向六道骸前進。
──六道骸愣愣的任著小貓在他的腳邊磨蹭。
「啊………」阿海驚訝的叫了聲,而Allen則是「噗嗤」笑了出來。
「貓都是很有戒心的阿,這麼放心的接近一個人,骸先生你肯定是個很溫柔的人。」Allen說著,面上綻放溫柔笑靨。
──所以骸其實很溫柔的嘛,只要不要那麼常鬧彆扭就行。
盈盈笑語,六道骸覺得他的頭又痛了起來。
──到底是誰,對他說了這樣一句話。
──骸要記住啊,這裡是你的家喔……所以,不需要偽裝的。
──所以,骸………………──
好痛,真的好痛,不只腦袋,那個理應是心窩口的地方──
──好痛。
「好幾天店都沒開了………」停駐在緊瑣的鐵門前,阿海沮喪的抱著裝零食的棕色紙袋,「原本想說出新的口味,要帶給Allen嚐嚐的……..」
──連歇業公告都沒貼啊,到底怎麼了?
「會不會是出去玩了,或者臨時有急事?」旁側的小讶疑惑說道。
「不知道啊……總覺得這樣,讓人有點不放心呢……」
無策的兩人明瞭即使緊盯著大門或者大喊一聲芝麻開門,這間小酒吧今日看來是不會營業了。
「嗯──!?阿海、小讶?!」
一陣刺耳的煞車聲以險些要劃破耳膜的分貝在柏油路上擦出零星火花。
「Lavi!!」阿海大叫出聲,然後有些驚愕的打量著他。
眼前的這個人,明顯瘦了。以往神采奕奕的雙眼下方似乎也抹上了層淡淡的陰影。
「Lavi,怎麼回事?你和Allen………」
紅髮的青年苦澀的笑了笑,「兩個人能擠一擠嗎?今天有寒流要來,很冷的。我先帶你們到我家再說吧。有些事要點時間說明。」
阿海跟小讶兩個人對望了一眼,彼此心中都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機車熄火的地方,是一棟儉樸的透天住宅。外表沒有妝飾的很華麗,卻是相當的乾淨,大門的左方有個小小的花圃,初春的花苞在綠意點綴下等待花開一瞬。
「這裡就是Lavi家嗎?」阿海稍微的觀察了週遭環境,「沒想到住在這麼寧靜的社區呢。」
──原本以為,像Lavi這麼rock的人應該會住在離市中心很近,更熱鬧一點的地方才對。
「進來吧。」Lavi脫下安全帽,隨手的將它掛置在機車上,然後鑰匙「咖擦」一聲轉開了門鎖。
就如同外頭給人的感覺一樣,大廳的佈置素雅白淨,地板鋪了層厚厚的軟墊,沒有多餘的雜物,幾乎每樣東西都安置的好好的。
不過硬要說什麼地方和一般人家家裡不一樣的話,就是大廳的空間大的出奇。
──實在是讓人驚訝,沒想到看起來那麼大剌剌的傢伙的住處竟然這麼整潔,和自己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你們要吃點什麼嗎?冰箱裡有些水果和果汁,我去拿吧。」Lavi將兩人領至大廳後,便穿著拖鞋叭搭叭搭走進廚房。
「Allen呢?怎麼沒看到他?」Lavi盤著一堆晶瑩剔透的維他命出來時,阿海發問。
「喔,他還在睡呢。」Lavi回答,而後把叉子遞給兩人。
「快六點了耶?他還在睡嗎?」戳進去會有豐富的汁液噴出,阿海詫異的問著。
──自己是打工結束時,才跟小讶一同去看酒吧開門了沒。
「做了什麼這麼累嗎?還有,最近為什麼店都沒開門,也沒聽你們說有事……」
「咦……Allen……跟Lavi住在一起嗎?」
因著小讶的發問,氣氛瞬間遰著。
「我沒跟你說嗎……?」阿海訕訕的,紅著臉在少女耳邊低語了幾句。
「啊……」小讶的眼睛瞪的大大的,然後兩朵紅暈在頰邊浮起。
Lavi對她笑了笑,「會排斥嗎?」
「不……」小讶搖了搖頭,面上紅撲撲的,「我從以前就在想,Allen跟Lavi那麼要好,不知道是為什麼呢……..不過,彼此感到幸福的話就好了。」
「……幸福……嗎……」Lavi喃喃的低語著。
「Lavi你還沒回答我,怎麼這麼多天,店裡都沒有開店呢?」
「…………」
「或許很早就該跟你說了啊………」
「我們來日本,不是什麼單純的為了一個『衝動』啊……」
「Allen他……..病了…….」
── 很早就病了,兩年前。
Lavi永遠沒有辦法忘記,當他手拿著檢驗報告書時所體驗到的絕望和心碎。
「他的肌肉將會漸漸萎縮,從下肢蔓延到上肢,直至無法行動,然後,」
「就連心臟的跳動也會停止。」
「………騙人的吧?」
「這種話你說的出口!?」跩著醫師的白色領口,他無法抑制的大喊。
「怎麼能說的這麼輕鬆!!這種事情………他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啊!」
「不是能讓你,輕易的談笑生死的人啊!!」
「那麼重視他的話,就應該把握每分每秒跟他相處的時刻吧。」
醫生說著,完全不受到Lavi臉上的怒容影響,「在那個時刻來臨前,一直,陪在他身邊。」
Lavi怔了怔,然後緩緩鬆開了緊抓的領子。
完全無法,無法控制的。
他蹲坐在地上大哭了起來。
哭的像個三歲小孩,淚水與鼻涕,從心底的最深處洶湧而出。
「我本來不想說的呢……可是當初Allen說過,無論是什麼事情,被欺騙的感覺都不好受……所以我想,或許還是早點讓你們知道比較好。原本以為還有些時間的,可是最近,Allen的病情………..不太樂觀……」
「會來日本,是因為Allen的恩師克勞德曾提及他最喜歡的國家便是日本,說起那個傢伙,行蹤非常的飄忽不定呢。把Allen帶到成年後就撒手不管,之後音訊全無,儘管如此,沒有他的話,就沒有現在的Allen呢,所以Allen說,如果可以的想再見他一面,不過還真是……希望渺茫啊….」
Lavi說著,神色黯淡。
「也許,暫時不會再開店了呢………」
「我……Allen一定會好起來的啊!」
小讶突然顫聲的大喊。
「妳……」
「雖然認識不久,可是Allen是那麼一個溫柔、善良的人啊。」
「所以……一定會活下去的啊……到時候,大家在一起聚在店裡……」
「是啊……一定會的……」
Lavi聽著,突然笑出聲來。
「到時候或許,會跟Allen一起玩牌喔。」
「哥哥……要換房子嗎?」Crome疑惑的看著腾有新居資料的紙張。
紫色的髮披肩,美麗的眸子隱著楚楚憐光。
「是啊,妳不是說之後犬跟千種也要搬來嗎?這樣的話,或許這裏的大小不太適合呢。」
Crome聞言,默默的將在沙發上打滾的黑貓抱起,新生的細毛軟軟的,很是舒服。
──其實哥哥是因為公寓不能養寵物,被看到的話或許會被說閒話……哥哥一向不喜歡煩人的事……
明如秋水的眸掃過新居位址的瞬間,Crome猛然倒抽了一口氣。
「距離市中心不算太遠,大小也合適,如果沒問題的話,就打電話叫清潔公司的人來打掃吧。我問過負責那裡的人了,隨時都可以住進去沒關係,雖然擁有權狀還未正式更改,不過那棟屋子已經廢棄多時,再過不久就要登記無主──」
「哥、哥哥,我們,我們換一間屋子好不好?!」
Crome驚懼的,音量比平時大了一點。
「Crome……?」
說是反常並不為過,六道骸詫異的看著她,印象中,從小到大不曾強烈表達自己的妹妹,為什麼今天會對一個從未到過的地方有那麼大的反感?
「哥哥……別的地方都可以,但是請不要、請不要這裡……」
她顫著聲,雙唇緊抿。
「………好吧,如果妳這麼討厭那裏的話……」六道骸瞇起了眼,「不過這樣的話,再過一些時日,那裡會被賣掉喔。」
Crome霍然抬首,之後又低下頭,半晌不語。
「……餓了的話,我等會要出公差,犬他們來的話,晚餐可以自己打理吧。」
「嗯……」Crome輕輕的答應了聲,手上輕撫著黑貓。
眼看Crome不再作聲,六道骸聳了聳肩,披上衣架上的大衣出了門。
黑色的大門低沉的悶哼一響被關上後,Crome細瘦的雙肩劇烈起伏著。
透明的淚珠斷線般滑落。
「怎麼辦……怎麼辦……Boss………」
她緊緊的擁住貓兒溫暖的身子,悶聲的啜泣起來。
「………」
Lavi送他們到公寓門口,然後揚起笑臉說Bye-Bye。
走到客廳將大衣褪下,掛置在架子上,阿海這才想起今天還沒有準備晚餐。
「小讶,我拿一下車鑰匙,等會兒一起出去吃飯吧。」
小讶點點頭,因著Allen的事情,表情還有些悶悶不樂。
阿海轉身上樓,就在這時,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響起──
少年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啊啊,米白色的天花板。
試著動了動手指,確定一切如常後,Allen鬆了口氣。
曾幾何時,只要早晨醒來發現眼皮還能動,指頭也仍有知覺,他就覺得上天待自己不薄。
撐起了身子,床頭櫃上杵著塑膠杯和各種顏色繽紛的藥丸。
紅色的藍色的,也許改天會有墨綠色也說不定。
很快就會吃到了吧,他想。
──機率很高啊。如果藥的數量呈幾何增加下去的話。
吞服下藥丸,Allen拉開床單,想要下床走一走。
昨天僅僅是一時腳軟,Lavi便緊張到臉色發青。
這麼想著,Allen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趿著拖鞋,步履仍是有些不穩,不過今天的狀況還比昨天好的多了。
Lavi之前總是憂心的望著他,然後一句話都不說,沉默的摟著他。
其實他覺得情況沒那麼糟的,確實身體狀況是忽好忽壞,但還未到要把店收起來那麼嚴重的程度阿。那個人,就是愛擔心。或許自己,還能在他身邊煩他好一陣子呢。
走到門邊,他輕輕扭開門把。
「Lavi……」張開嘴唇,但聲音還沒化成能傳到他方的勁度。
「我知道,照顧他非常的辛苦啊……」
「好幾次都想要放棄……」
「每天都要不閉眼的守著他,飲食和生活規律都要嚴格的控制……」
「有時候感覺,會瘋掉也不一定啊……」
「啟用新藥的事我知道,錢的方面我會想辦法處理……」
「對,所以就麻煩你了……」
「你說……不行,再怎麼說他都是我的戀人,還是得親手照顧他才行……」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像噩夢一樣啊……」
Lavi的聲音並不很大,但卻該死的句句咬字清晰,電話那頭傳來嗡嗡細鳴聲。
於是Allen悄悄的,默不作聲的關上了房門。
小小的身子,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辦公室舒服的沙發皮椅,六道骸翹作雙腿,眉心輕皺,異色目光落在左手無名指的那枚美麗白金戒指上。
──並不是與前妻成婚時所佩帶的,而是很奇特的,在一個時間點,自然而然的手上就有了這只戒指。
搖轉著坐椅,六道骸想起剛才特來商談這次科工建案的越見家的小姐。
棕色的捲髮,淺藍的美眸明亮,笑起來有甜甜的酒窩。
六道骸想起在自己幼時,正確來說是自己三歲那年的生日派對上,在一群大人圍繞下,比自己年長一歲的她正啜飲著甜甜的蘋果汁,身穿粉紅色洋裝,頭上綁著美麗的玫瑰髮飾,梳成可愛的包包頭。
──那是詭異的天賦,從出生以來的記憶,六道骸都記得清清楚楚,就像有人在他腦裡放了一部片,片中主角是他,只是無喜無悲無恨無怨。
該說是祝福還是咒詛,無聊的小事他都記得明白。
──可是偏偏在夢裡,在那個越發清晰的夢裡,那個人影,他始終都看不清。
指間滑過冰涼的戒指,戒指表面光滑,沒有太多繁複的花紋或寶石妝點,唯一特別的,就是戒指內部小小銘刻了S.T兩個字母。
──是單純的字母,還是名字的縮寫……?
記得所有,想忘卻也無法的自己,卻無法想起,這枚戒指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在自己手上。
然後出於某種莫名的原因,六道骸沒把它丟掉,就連在教會大殿裡宣示的那一刻,它依舊穩穩的,攀附在六道骸修長的左手無名指上。
日暮的光線照了進來,六道骸伸了個懶腰。
──想來公司已經沒什麼事了。
不知為和,下午四點,一切祥和的令他心浮氣躁。
他離開辦公室,搭了電梯下到一樓,推開大廈的玻璃門,迎面而來的是匆忙奔走的人群和略帶涼意的空氣。
他沒有知會司機,而今天的天氣確實是冷了點──反正千種跟犬過一會而就會到Crome那裡了,晚點回去沒關係。
是啊,沒關係的,反正所有一切他都不在乎。
──那麼你,究竟會把什麼事情掛在心上呢?
前妻淚眼婆娑的問句,他回答不出來。
漫無目地的在併肩雜沓的人潮裡穿梭,明明沒有雨點的天空卻意外的灰暗。
──要去之前去過的那間酒吧看看嗎?哎啊啊……那搞不好頭又會痛起來。
那個……那間被Crome狠狠駁回的屋子呢……
六道骸邊走邊想著,不過其實不用刻意尋找的,因為不自覺間,雙腳就已經將他帶到這裡。
六道骸愣住了。
那是,就那麼活生生浸潤在夜色裡的建築。
──無比熟悉,仍掛著未換置門牌的房子。
阿海下樓的時候,卻正對下放下話機的少女,憤怒的雙眼。
「啪!」清脆的一聲,少年白皙的臉龐立馬印了個紅紅的掌印。
「你為什麼……為什麼騙我!?贊助者因為我而撤銷資金的事情,為什麼不告訴我!?」
少女的音調顫抖,臉頰因激動而顯得粉紅。
──那是在巴哈鋼琴預賽舉辦前的半年。
如果說只是閒餘時彈彈,鋼琴的確是調劑人身心的良品,不論是彈的人或聽的人。
可是一個尚未成名的陌生臉孔,夢想成為鋼琴演奏家的這條路,對尚在求學但家境並不富裕的阿海來說著實是項經濟上的大負荷。
而就在那個時候,指導阿海琴藝的阿宇野壯介紹給少年一個對鋼琴頗有興趣的企業家。
那個人承諾,只要阿海通過預賽,等到巴哈琴賽賽程結束後,就出資讓他到維也納進修。
原本一切都很順利,直到在公佈預賽入選名單的那天,那人不知從何處得知小讶的存在,竟要求阿海與之分手。
理由是怕少年不能專心致志在鋼琴上,所以希望兩人暫時分開一陣子,等阿海在音樂界稍有名氣後再談感情。
但是少年乾脆的拒絕了他,連所謂的考慮時間都沒用上。
所以理所當然的,預好的金源流失,為了不讓小讶自責,阿海只得瞞著她再去酒吧打工。
但是沒想到還是讓她給知道了,原本想瞞著的………
「剛剛那個人打來的電話,他說你很有潛力……而我,不想成為你的絆腳石的……」少女痛苦的搖著頭,「如果是要這樣,我寧願……我寧願……」
「我不放!!」咬著牙,少年索性把她扯入懷中,「我是因為妳,才會來到這裡的啊。」
「如果現在要放棄妳,那麼之後,我又要放棄什麼呢?」
「一路陪我走來的……是妳啊。所以……」
「請妳,聽我說好嗎…………」
不是不能感覺到對方真摯的關懷,只是那暖意,攀到心口卻暈成無奈的苦笑。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像噩夢一樣啊……」
「不過………的確,或許會很辛苦,可是我早就已經體認了啊。」
Lavi笑著,用肯定的語氣回覆電話那端的多慮。
「如果是他的話,不管再累也無所謂,如果他在起床時能對我笑一笑,還有力氣跟我說話的話,不,就算是完全不能動……只要能陪在他身邊……單單如此,就覺得足夠了……」
「所以醫生你不要太操心啊,我應付的來的。」
點點頭和著醫生靡遺的照料叮囑,不過那些是早已默背在心中好幾次的注意事項了,當然了,因為他不容許,不容許那個美麗的少年在他照顧下有半點不適。
掛斷電話,刻意地放輕腳步來到少年臥房外,轉開門把,白髮的孩子仍在熟睡。
走至床邊,看著少年秀麗而略為清癯的臉蛋,Lavi嘆了口氣。
──要是能把你養的白白胖胖的,讓你一直健康的活著,該有多好。
那是我用生命,也想去交換的事。
揉了揉少年柔順的髮絲,Lavi走進了浴室。
六道骸的眼前,那是一棟荒廢業久的屋子,看的出已無人居。
無論是泥磚上的裂縫還是新生的細藤,一切都顯得如此的陌生而又熟識的觸目驚心。
他佇立在門口,久久無法言語。
──很久很久的以前,好像有那麼一個人,曾經在這裡對他微笑。
在飄雪的聖誕夜替他繫上圍巾。 是誰?
在寒冷的冬夜邀他進屋用餐。 是誰?
在炎熱的夏天為他拭去汗水。 是誰?
在涼意的秋日允諾一齊賞花。 是誰?
在歲末的鐘響時許下新願。 是誰?
然後,他牽起他的手,表情羞澀開心。
知道嗎……我……………
門開了,而枝葉扶疏。
被蔓生的枝葉掩蓋了……
踏著不穩的步履,六道骸走向前,用著幾乎顫抖的雙手輕觸屋子塵封多時的門扉。
───門開了,並沒有鎖。
天台上的風有點大。
──嗯,大概沒有辦法好好的說話吧。
少年在心裡默默肯定了這個想法,而後安靜的等待電話另一頭的回音。
「─────」
接通了?
其實大抵他說什麼不是聽的很清楚,被隆隆作響的心跳聲蓋過了──
反正也只是在窮緊張而已。
「──Lavi────」
少年清清嗓,潤潤喉。
──深夜的夢境不斷重複──
自從第一次看見彼岸花叢的那個人,便一直不間斷的夢境。
你是…………誰……?
六道骸跨過門檻,一踏入玄關──
身體的每個細胞都在尖叫,發狂般的撕裂痛楚不間斷的襲來。
──他頹然跪倒在地。
昏暗而滿佈蜘網的玄關散發淡淡霉味,陰暗的空間被大門未闔的縫隙塞進了一絲光線。
──然後他看見了,藉著那絲微弱的亮度。
破碎的相框,破碎的壓克力板。
透明的折射出,陳舊的相片,藍髮的青年擁著褐髮青年笑的很開心。
天台上,少年的語句被風吹的破碎,帶著迷茫和淡淡悲傷。
他輕聲道:「Lavi你,期望怎樣的結局呢?」
「Allen──」
「瑪那跟我說過,每個人一生下來,都是在寫一個故事。」
「然後不論願意與否,不論內容是悲是喜,總是,會有一個結局的。」
「還記得嗎?第一次相遇的那天……」
Lavi急了,他很想直接把Allen拉下來,然後有什麼話回家再說,說一千遍說多久他都會聽,只要他不要用著那雙隨時會酸軟癱倒的雙腿站在那麼危險的細瘦圍欄上。
「在餐廳打工的我,與來參加舞宴的你……」
「那個時候你因為不想再待下去,就故意撞倒我,讓我端著的紅酒噴了你一身。」
「就著衣衫濕漉的理由溜掉,還把我ㄧ起拉走。」
「說什麼欠我ㄧ個人情,要是改天被解僱時可以來找你的這種玩笑話……結果我真的被解聘了呢,都是因為你的關係,害我就這麼,拿著名片去找你。」
只能聽著Allen說話,Lavi怕要是他冒失的走過去,可能反而會害的Allen重心不穩而摔落。
──不過另一個理由,現在Allen的臉上表情Lavi太陌生,他有一種錯覺,明明這個人離自己很近,可是只要一伸手,那雪白的背脊好像就會靨粉般的消散。
「你嚇到了呢,當時的表情………」
「在你家幫傭了一段時間後,某一天晚上,你吻了我。」
「那可是我的初吻,你卻完全沒經過我同意……為什麼我沒反抗呢。」
Allen說著,露出自嘲似的笑容。
「我當時在想,這個人真是輕浮……」
「Lavi的風評本來就不太好,對我,一定只是玩玩而已……」
「為什麼這麼說──」
聽不下去了,Lavi氣惱的喊出來。
「你知道,明明不是──」
「那個時候,為什麼要放掉唾手可得的家產陪在我身邊呢!?」
Allen的語氣突得變的激動起來。
「應該在知道我生病的那剎那放棄我、離開我才對啊!!」
「我明明就沒辦法,帶給Lavi你什麼的……我不是上流階級的名望,結婚可以帶給你富貴或名聲什麼的……我……拖累你的話……」
「夠了吧……」
「已經夠了吧……」
「Lavi你,沒有欠我什麼啊……」
「瑪那走的時候,他寫下的結局,那究竟是不是出於他自己選擇的……我不知道。」
「可是你……可是我們………」
「還不放手的話,堅持下去的話……什麼也沒有啊。」
「Lavi你,到底期望著什麼結局呢?」
那個人親暱的摟著擁有蜜色眼睛的男子,幸福的面容就這麼凝固在相片當中。
殊色的眼裡滿滿寵溺,褐髮的他面上無奈羞怯但卻沒半分不悅。
兩個人的手上帶著一對成雙的對戒。
S.T與R.M,那是白金打造,掛於左手無名指上。
右眼……
『kufufu……綱吉你特地準備了對戒啊。』
『生日禮物嘛……難道,你不喜歡嗎?』
『哎啊啊,這個嘛……如果是訂婚戒指的話……』
『不是!絕對不是!!這個只是普通的生日禮物!!再說,訂婚戒指那種東西要由你來送吧!?』
『……咦……啊………──』
『真沒想到綱吉那麼期待呢──』
『不是,我───』
『等等,六道骸你要把我帶去哪裡!?放我下來,骸──嗚哇哇──』
──疼到撕心裂肺────
想起來了,那個人最後的話語啊…………
『我們私奔吧。』
『我很愛你。』
『我們回去吧,骸。這裡好冷。』
無漏的記憶,和樂的家庭,不虞的財富──
那枚戒指和你最後溫婉如水的笑──
──終於知道,那怎樣也無法看清的輪廓──
──Sawada Tsunayoshi──
六道骸閉上雙眼。
澤田家的屋子外面,紫色長髮的女子靜靜佇立。
澤田綱吉臨死前,所苦心孤詣的,為六道骸設下的完美人生.......
她知道的,黑魔咒和彭哥列的幻術師齊力幻化的完美牢籠,所建構起來的謊言,在六道骸踏進陳舊古屋的瞬間,消散殆盡。
即使用盡一切也無法阻絕的痛苦思念,怎麼可能,會感受不到呢?
踉蹌的腳步,男人扶著門,抬起頭顱時,那雙眼睛空洞無神。
六道骸啟唇,聲音沙啞而疲倦。
「Crome……」
「那個人的墓,在哪?」
「骸大人……」
Crome用著幾乎快哭出來的聲音。
女子身後的千種體恤的看了她一眼,而後出聲答道。
「彭哥列他,沒有下葬。」
「骸大人,他……」
「一直在等你。」
指節上,冰滑的戒指突然無比滾燙。
細雨飄落,柔絮滿天。
然而,請你相信
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
遲暮的涼風吹送,茶花色的髮輕拂過少年蒼白的臉蛋,粉嫩的雙臂比同年齡的人來的骨感,原本就顯單薄的身子如今更是淡的好似風一吹就會散。
你知道,我一直多想把你抱在懷裡。
「Allen果然是笨蛋。」不客氣的打斷他,Lavi的臉上卻露出微笑。
重量落在樹葉上,一個腳印踩出一個枯枝的聲響。
六道骸步履蹣跚,一頓一噸的。
渾渾噩噩的腦袋裡啊,只有一個念頭。
──要去見他。
「小讶妳,為我做了多麼美好的事,自己都沒感覺到吧?」
男孩笑著楷乾少女粉頰上的淚痕
「我是,妓女的孩子。」
就這樣,一直守護你
「我都沒發現到呢,原來你會煩惱這種事啊。」
「要是還隱藏不說的話,好像就真的太卑鄙了。」
「只是覺得說出來會不好意思。」
Lavi難為情的臉紅了,「因為那是,失魂落魄,一點意義都沒有的人生啊。」
「當然了,我並不認為我母親是什麼罪大惡極的女人,
甚至我還覺得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媽媽。」
「可是,第一次上學的時候,同學們丟擲過來的石塊讓我明白一切並不如我所想。」
「小小的世界有瞬間被打破的感覺。」
儘管我的雙臂,再也不能
然後那個人,總是呈著清淺的善意,櫻色的嘴唇微張──骸。
揣在懷中的信封,落款的字跡他最最熟悉,優雅的轉折仍帶著稚氣──
其實信的內容他是不想看的。
──可是啊,那封信難道是在雨中寫的嗎?
不然,怎麼會有被水打溼的痕跡。
──也許字墨都糊掉了。 有什麼話,為什麼不親自對我說?
可是呢,我相信
「那時候想,要是能變的更成熟、更穩重,有足以讓母親依靠的力量就好了。」
「所以當阿宇野告訴我彈琴能改變我的人生時的,我毫不猶豫的答應了他。」
「我們相遇的時的那天,情節真的有點像肥皂劇呢。」
「Lavi這個名字,並不是屬於我的,正確來說,是屬於我祖父的。」
「我祖父他是個非常成功的經商者,僅僅數十年便打造了龐大的企業王國。」
「然而承繼家業的父親卻沒有縱橫商場的本領,所能做的僅是守住企業愈來越小的圖。」
「於是那個人,把他所不能做到的一切,全都寄望在我身上。」
「他所渴望的、為我做的一切,全部,都只是想要在我這個面貌和祖父的孫子上看到昔日帝國揚威的光采。」
「因為背負著祖父的影子,因為所有的努力都不屬於自己,」
「所以我啊,在遇到你之前,非常的,」
「痛恨Lavi這個名字。」
我是如此的相信
他想著,仍舊攤開了信。
信紙,透著光,呈現虛無的透明感。
──就像那個人最後的笑一樣。
「可是你叫我的名字。」Lavi柔聲道。
「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的時候,我突然覺得,Lavi這個名字好像也不壞。」
「至少音節很好聽。」
「那時有人邀我出場,我不願,那些人便想強來,我怕身分給他們識破,沒命的跑,跑到一個轉角處,妳伸手將我拉住。」
「那時街道昏暗,我沒能看清楚妳的模樣,可是從妳掌心傳來的溫熱讓我毫無遲疑的跟著妳。」
「發現我是男生時,小讶的表情很有趣。」
阿海微微一笑。
「我想,我是從那個時候就喜歡上妳了吧。」
他還記得。
──骸。
喚他的時候,語調總是很溫柔,面上帶著淡淡暖意。
「你叫我的聲音,那麼清脆那麼好聽,就好像………存在感不再虛薄。」
「然後我開始注意你,發現你雖然平時做事俐落,可偶爾也會笨手笨腳的,你呆呆的樣子,很可愛喔。之後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只要看到你,心情就會覺得特別平靜。」
「之後……之後……就有人說,我愛上你了。」
一樣的好天氣,令人慵懶的氣溫,男人拍著掌,有些稚氣的臉上是誠心懇求的神情。
「哎啊啊,彭哥列許的是什麼願?」在神社旁的大樹下等候,藍髮男子輕輕擁住澤田綱吉,用的是輕挑又甜膩的語氣:「有什麼是以彭哥列的力量不能實現的嗎……還是,以罪惡之身期待著什麼呢……」
說著,略帶涼意的嘴辦吻上男子柔軟的耳垂。
「……哈哈,這罪孽啊,無論如何不可能得到救贖啊。」
褐髮青年瞇起了眼,面上帶著淡淡笑意。
「我所祈求的,只是……」
「── 」
……………………──什麼?
──話語安靜的融化於陽光中,灑著哀傷的金粉,在記憶斷層留下嘆息耳語。
春天的風仍攜著涼意,沙沙響聲隱著淡淡淒涼
不用刻意,卻很自然的灼燙。
沒有下雨,也不是陰天,青年辭世的那日,六道骸開始了新生。
一個沒有爭戰,沒有血腥,沒有他的世界。
康莊大道。
眼前的棺木,陳靜而肅穆。
燙金的X隨著歲月而腐朽黯淡,一如那塵封此地的過往。
───是,最惡劣的真實。
「你所沒辦法給予的東西………卻是我真正想要的東西……」
「億萬年的光陰,一定遇到了很多不快樂的事……這樣,會不會沒有辦
法得到幸福呢?」
「………要是像星星一樣,一直一直………」
「忘掉不就好了,不想記的事,反正無關緊要,全部忘掉也無所謂。」
忘掉,然後構置一個美麗的幻夢嗎?
我也,不想記嗎……?可是……可是啊………
──忘不掉。
他想起青年蓄意留長的褐髮,原來那是,永遠也無法實現的願望。
「 幸福的話,大家都能快樂就好了。」
「但是如果可以,骸要比幸福更幸福,然後……」
「我……」
「妳讓我不再自艾自憐,不再憤世嫉俗,是妳……一直是妳……不管任何時候
一直支持著我,喜歡聽我彈琴的妳………」
「跳下去的話,我也會死纏著不放的。」
「已經不能再否認了,我對Allen的心意,是真的。」
「所以,就把你接下的幸福全都交給我!早餐、中餐、晚餐……庸俗的一切都屬於我吧,Allen……待在我身邊!剩下的時間全部給我吧!你所渴望的幸福,就算沒法維持很久,但能做到的一切,是我要給予的!」
「我的幸福,不能少了妳啊……妳比是否能彈琴更重要……」
「我幸福的藍圖有妳的存在,不准擅自缺席。」
Lavi露出大大的笑容,敞開了手臂───
「笨、笨蛋……」
說著,小讶的眼淚不爭氣的流了下來。
而少年,緊緊的抱住她。
──纖細的身子一如預想的落入了懷中。
──如果現在拋棄我的話,我想我會默默離開,但是為什麼……──
「───請不要放開我。」
「無論如何──」
「怎麼還是那麼天真呢……你是逃不掉的啊……我跟你……」
「終於想起來了啊,那個愚蠢又天真的願望………」
「如若要生生世世糾纏……」
男人輕輕笑了,笑容好比春花燦爛,帶著逐漸消失的溫度。
──日頭照下,樹林整片整片的燃燒,殘陽如雪。
接近黃昏,Lavi抱著Allen徐步悠哉悠哉的走在小巷子裡。
「喔咧!!」
迎面的是熟悉的面孔。
少年少女手牽著手,十指相扣。
「我說……怎麼有粉紅色的氛圍……」
「你們那邊也很閃吧……」
兩邊人馬默默的對視。
「明天會來店裡吧?」
「明天會開店吧?」
──相看而笑。
尾聲
小小的球帶起顏色蹦跳,替碧藍大空畫出完美弧線,然後穩穩卡在青翠樹木的頂端。
──卻引起另一個人的無措。
「啊……怎麼辦……」
小小孩子仰起臉,褐色的髮絲和著透明汗水攀附粉嫩額頸,水靈的大眼巴巴的看著那十指無法觸及的高度。
拿不回去,同伴會罵的……搞不好,也就不跟自己一起玩了……
一念及此,暖色調的眼睹浮起氤蘊。
「……吶。」
輕柔的嗓音在身後響起,孩子轉過頭。
原應卡在樹上的球不知何時落到了另一個人手裡。
「澤田綱吉……」男孩頂著藍色的奇怪髮型,一眼紅一眼藍,紅的是血色屠城,藍的是汪洋深水。
「我終於找到你了……」
孩子覺得它應該要感到害怕的,面對這樣一個奇怪的人,尤其當他對你叫出一個陌生的名字。
但是,莫名的原因吧,那無比懷念惆悵溫柔的口吻,應和著心底悄竄的那股熟悉感,化為具象,安靜的騰上眼框,變成打轉的淚水。
「………好久不見。」
我要與你,牽起一生的手。
.........我沒有辦法變色,看不懂不要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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