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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探鬼市(下) 郎枢在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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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枢在前,池如渊在后,加上李娱趋吉避凶地在脑中循环两遍“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终于稍觉安心。
关注点也勉强能从脑细胞控制,转移到四周情况观察。
阴红测测的烛光弥散脚下,以灯笼为轴心,间或突然伸出一两只带着手套的手,待与对面手交握之时,衣袖相接,两手迅速隐入其中。
盲盒交易,全靠买卖双方袖中手势沟通出价。
池如渊简单解释:“鬼市以香气隐蔽嗅觉,手势代替语声,掩去面容,因而入市称鬼,出市为人。”
所以这股浓郁香气,就是遮去身上味道的。
前头郎枢影影绰绰,忽而短去半截。
李娱脚下一顿——
看来到地方了。
郎枢已原地蹲下,不知何时戴上手套,颇为熟练地伸出手去,与对面一只惨白大手掩入衣袖。
灯光有限,李娱瞧不真切,只见布料覆盖之下,忽而变圆,忽而变方,几番袖里乾坤。
看来讲价十分激烈。
郎枢一侧,胳膊动作突然停滞,李娱心里跟着咯噔一下。
没讲妥?
肩旁凉意袭来,池如渊轻语:“定了。”
果然,几秒,郎枢恢复如初,两袖握手似的摇了摇,似表示交易愉快,童叟无欺。
郎枢拎起惨白大手递来的布包,利落起身,全无多余动作。
随即缓步继续前行。
但一种动物般本能的警觉,令李娱耳尖直竖,下意识将与郎枢的距离缩短在一臂之内。
果然,前行十余步,郎枢迅速反手在背,极快做了一个手势。
李娱刚吃完大亏,第一反应:郎枢这小子还没过够瘾?!
但听池如渊在旁轻声翻译:“李娱,切莫张望,有人跟踪。”
李娱心中大惊,但表面镇定如常,仍旧与郎枢慢悠悠“闲逛”。
未几,郎枢再做手势,池如渊声音身后透来,语气平和,内容炸裂:“注意脚步,保持速度,快走。”
李娱脑瓜子“嗡”的一声,生理已先于心理行动起来。
肾上腺素似乎将五感凝聚于一点,因而十分敏感。
敏感到如此光线下,李娱仍注意到了一件奇形怪状的东西,快速从她眼前闪过——
条状的,像是根缠了黑布的棍子,布料还隐约带些光泽。
那形状尺寸十分眼熟,似乎在哪见过,一时难忆,只好暂且记下特征。
路越往前,烛火越暗。
就在李娱即将趴挂在郎枢身上时,他再度十分突然地矮下半截——
“爬!”
今夜至此,李娱内心已毫无波澜挣扎,从善如流,二话不说干脆贴地,开始匍匐。
顺便把头尽量藏进斗篷兜帽,避开前方郎姓“土拨鼠”尘土飞扬的间接伤害。
在李娱感觉自己距离出土文物只差两脚土时,忽听得前方长出一口气。
她奋力向前一蹿,清新空气迎面撞个满怀,登时将她当胸一团浊雾穿透涤净,四肢百骸说不出的通畅。
她抬头,伴随长久的涕泪横流——
天边,晨曦初盛!
随风挟来阵阵清香,驱尽鼻腔浓香,诱人口齿生津,李娱仔细嗅了嗅,啊——
多么感人的羊肉粥羊肉汤煎饼胡麻饼!
视线下落——以及几步远处悬挂半空映着朝阳五彩缤纷花花绿绿的……单衣裤衩袜套。
李娱一瞬间简直想坐地长嚎——
人间!人间啊!
……
躲过府中一路眼线终于成功回屋淘洗干净,一夜飙升的肾上腺素也退潮而去。
李娱瘫倒在地,双手交握胸前,合上双眼。
平静……安详……但睡不着!她头重脚轻,清醒异常。
短短一天内——
木里雷私见,木里钟封妃,夜探鬼市,被人跟踪,哦对,还有郎枢离了大谱的鬼屋版欢迎仪式。
感觉天灵盖儿底下盖了座活火山,正地动山摇火光四溅地往外喷热气。
身侧,池如渊悠悠开口,一字一句杨柳春雨,和缓飘落:“李娱,抱歉。”
“抱歉什么?”李娱应话睁眼,正对池如渊明亮双眸。
四目相接,池如渊面浮红云,稍稍偏开视线:“你没睡?”
李娱瞧瞧自己和池如渊的T字形方位:“就我这姿势躺地上,你还在旁边念念叨叨?是不是过于应景儿了?”
池如渊皱眉轻笑:“莫要胡说。”
见睡觉无望,李娱干脆翻身坐起:“为什么说抱歉?”
“因为……”池如渊目光回视,澄澈见底:“昨晚在你身后,不曾出声提示。”
原来他没忘。
李娱十分诚恳:“比较不讲义气,确实可气。”
池如渊摇头解释:“昨晚慌忙,不曾与你说明,昨晚的事,是我与郎枢久前商议所定,若日后有挚友可堪信任一同入鬼市,便要精心策划一个仪式,以示欢迎。”
“就……这套活儿?”李娱愣生生噎了一口,“那郎枢挨过几顿打了?”
“呵,那倒也不是。”池如渊手捏眉心苦笑,“至今只有你,因而……”
李娱扶额接下去:“因而郎枢那厮兴奋过度了?”
“约莫如此。”
“行吧。”李娱换个坐姿,顺便倒杯茶:“所以你不提示,是为了欢迎仪式?”
“不是。”池如渊停顿片刻,眼看李娱茶杯递到嘴边,平静开口,“是为我的私心。”
“噗!”
“一早练的什么功,口吐莲花?”话音未落,郎枢已兴致颇好地拎个布包迈进门来。
尚在春末,郎枢早早便换上海天青色半臂丝袍,满面的清风透亮,云罩生烟,全无熬过大夜之后的颓色。
看来他也没睡成。
李娱暗暗,这种骨骼清奇的熬夜圣体,合该在大好程序田里辛勤耕耘上他十年才是。
郎枢布包搁上茶几,颇具成就感地朝李娱:“打开看看。”
布包里,隐约四方轮廓。
早餐?点心盒子?李娱伸手拆开外层包巾,露出其中内容,果真四四方方一只木盒。
翼湖楼?还是醉兰居?这小子还算是个贴心人,李娱颇有些期待地掀开一角——
呃?这是啥?
木盒之中分隔六仓,每间各居一只小瓶,精致非常,不似凡物。
李娱逐个抽出,仔细端详,瓶身材质、纹饰皆不相同:论材质,有玉石、琉璃、黄金,甚至兽牙;论纹饰,则有缠枝花,兽面纹,或缀有单颗宝石。
李娱小心放回,边问边将茶杯重新斟满,举至嘴边:“这是什么?”
郎枢微微一笑:“妃杜鹃花蜜。”
“噗!呕!”
要了命了,今儿是什么口吐莲花表演日吗?
郎枢将木盒重新包裹好:“放心,我检查过,并无洒漏。妃杜鹃花蜜殊不易得,这一盒,来自唯六可产区域。”
“就是说……”李娱想想那六只形态各异的小瓶,忽觉后背一紧,嗓音也变得喑哑:“如果能锁定毒酒中投放花蜜的产区,至少可推测下毒背后,是哪方势力。”
池如渊忖度片刻,摇头轻言:“不一定。或许直接下毒,也可能是借刀杀人。”
有道理,李娱简略转述,郎枢赞同:“确实,但源头有限,锁定产区,或可一试。”
但锁定产区……谈何容易?没有化验检测技术,锁定一瓶花蜜产区尚且困难,更何况,这是六瓶毒药。
郎枢捻杯思索:“若说……这不同产区花蜜,味道是否有区别?”
李娱想了想,向池如渊递去眼神——你还记得么?
池如渊面色一黑,表情危险——怎么?可惜晕倒前没再细品上个把时辰?
李娱撇嘴,满脸诚恳——你看,我也就是问问,不是着急调查么。
池如渊极其平静地翻一个大白眼——没听说过!
郎枢并未注意这厢“暗流涌动”,自言自语:“事缓则圆,待我先探查一番。”
而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立身坐起,近乎正襟危坐,兴奋搓手:“经这次欢迎仪式设计灵感泉涌,我发现自己颇有些想法,可惜场地有限,诸多构思不能一一实现。因此,我计划另辟一处房屋,效仿今日,专门设置机关,将它作为游览都城必体验项目之一。你们觉得如何?”
李娱:“性命堪忧。”
池如渊:“保命要紧。”
但郎枢眼中一片被期待点亮的灿灿星光,全然带着一名设计师灵感喷薄时的绚丽光彩,李娱深知其难得,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化吐槽为鼓励:“机关屋可行,但建议动脑为主。”
郎枢脸上尽是明亮:“就是说,体验尚佳?设计可行?”
李娱点头,这不就是鬼屋么?她挥挥手,正色:“不过还是劝你三思,一天挨八顿拳头,估计你扛不过三天。”
抬手瞬间,郎枢以为李娱余怒未消,滚身而起。
几秒后,见李娱似笑非笑,手掌并没劈下来,自己倒显得很风声鹤唳,略不自然抖抖衣袖,挪回坐垫:“再议,再议。”
……
新月初升,烛火伴春末暖风摇曳翩翩。
廊下,李娱斜倚矮几,困意缠绵,春意缭绕,烘得身上懒洋洋的,几欲融化风中。
李娱扭脸看向身旁:“池如渊。”
“嗯。”池如渊转过头来,眉目清朗,伴泠泠月光。
李娱半是清醒半是梦,只是头脑中尚有一项未完待办:“你还没说,不出声儿的私心,是什么?”
池如渊抿嘴静默半晌,眼波微澜:“真想知道?”
李娱脑袋重重一点:“真想知道。”
“哎。”池如渊自嘲般轻轻一叹,用目光托住李娱视线,言语随风,送至耳畔:“私心是,我想看见你。”
“看见我?”困意袭卷,李娱以手撑头,蜷身桌旁。
池如渊双眸一瞬失神——
就在昨晚,透过这具熟悉无比的肉身,他依稀看到,那个属于李娱的灵魂。
恐惧,纠结,抉择,保护,他全部看在眼里。有几次,只差分寸毫厘,便要忍不住出言提示。
但他没有,他看着她,只是看着她,看她探索、突破,看她究竟可以做到何种地步——她做到了。
扪心自问,他既抱歉于如此私念,又不可否认的……骄傲。
欣慰,和骄傲。
池如渊垂眸,看着已深坠梦中的李娱,轻声叹息:“昨晚,我看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