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过的所有世界都融合了》沈辛夷

4、被世界爱着的少女（四） 幸福的定义

　　固执的后果是被送去了学校，芥川银也被她的笨蛋哥哥连累了，不过，可能芥川银并不觉得上学是一件不好的事。
　　绯音站在侦探社门口得意地哼哼，然后被福泽谕吉举了起来。
　　“诶？”少女懵懵地低下头，她感觉到自己被人掂了掂重量。
　　“织田君告诉我你又没有好好吃饭，”福泽谕吉严肃的时候，表情看起来更凶了，“是身体不适吗，已经轻了很多了。”
　　绯音愣怔了一下，垂下的眼睫掩藏了很多东西，她声音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变化，只是尾音稍微有点儿上扬，“没有什么问题哦～只是夏天稍微有点儿难捱而已～”
　　确实是很难捱的夏天啊，潮湿闷热，仿佛没有尽头。
　　夕阳下的鹤见川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河畔的蒲草凌乱摧折，绯音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沉默着，然后伸出了手。
　　“鹤见川真美啊……”
　　借力爬上河岸的少年微微一怔，忽然又笑了起来。
　　“是啊，鹤见川真美啊～”
　　“太宰～你总抱着的这本书，就是‘书’的载体吧～”
　　太宰治这次是真的没有预料到，他的话语中流露出罕见的惊讶，“绯音看到了什么呢？”
　　“我？我看到了一片空白～”绯音语气轻松地倚在栏杆上，那本“书”在她眼中确实一片空白，“太宰会做噩梦吗？”
　　“我当然会做噩梦啦～”太宰治抛了拋手中的书，比如这本书就是噩梦呢，“经常梦到某位迟早过劳死的先生没有兑现承诺呢～那可真是好可怕的噩梦呀～”
　　骗子——
　　绯音看着表情夸张的少年，总说一些明显很假的谎话，真正的想法却一点都不透露出来。
　　“绯音，那双手套还好用吗？”
　　生硬地转移掉了话题，不过很成功，她确实没有用上那双手套。
　　她仍然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掌控欲，或者说她迷恋那种知道所有的感觉。
　　“手套的效果很好呢～”
　　啊——果然，他们都是骗子。
　　回到家中，绯音果然在廊下发现了翻着肚皮的三花猫和坐在一旁的福泽谕吉。
　　罕见的好天气却伴随着坏消息，不知从哪里开始的流言包含了老首领从地狱中返回人间，以及其是被死忠委托侦探社用秘藏复活的。
　　单看下半部分就不可能是真的吧，那位年老的暴君还有死忠这种成分的下属吗？
　　“绯音，如果累了可以向父亲撒娇的。”
　　哇～夏目漱石罕见的人形态～
　　一旁的福泽谕吉满脸“凶恶”，绯音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啊她好像不小心说出来了。
　　夏目漱石的小胡子抖了抖，空着的手重重地揉了一把少女的头顶。
　　人真的会踏入两次相同的河流吗，在经历了一次失败后？
　　“想和织田君成为朋友要自己说出来哦，太宰。”
　　“没有哦～我的朋友只要小绯音一个就够了～”
　　“太宰，没有人会是不幸的根源，”绯音有些出神，她以前也觉得她是灾祸之源，是给别人带来不幸的怪物，“如果连踏出第一步的勇气都没有，那也太可悲了。”
　　“可是，偏离轨道的命运会被强制纠正，我不能走错任何一步。”
　　太宰治收回搭在窗边的手，他的眼神仍没落到坐在一旁的织田作之助身上，仿佛只看一眼都会被谁注意到然后又失去一样。
　　蛛丝太细会断掉的，所以他选择不去抓住那垂下的蛛丝。
　　“我无法与相反道路上的人成为朋友，绯音，”即使被当面推荐的朋友人选拒绝，织田作之助的声音依然平静，他选择了光明那一方，就注定与黑暗背道而驰。
　　这段话说得很绝情，至少听到的当事人又露出了那种仿佛被遗弃的表情，像只被雨淋湿的流浪小猫。
　　胆小鬼落荒而逃了，绯音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他好像身形又单薄了许多。
　　都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啊……
　　“织田君真的和太宰成为不了朋友吗？”在胆小鬼逃走后，少女这样直白地问，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的手指捏着杯中的搅拌棒摇了摇，细密的气泡浮上深绿的薄荷叶，把叶片压得往杯底沉了下去。
　　“我现在姑且算是一个感情大于理性的人，”织田作之助举着筷子双手合十，他对于誓言承诺这些事向来认真，成为光明的一方需要拥有人的情感，“如果成为朋友，我将无法视他为敌人；而对待敌人要狠下心来，不然枪口会偏离心脏。”
　　辣咖喱赤红的颜色仿佛谁凝固的血液，薄荷叶糜烂地躺在杯底像是聚了一汪残余的夏。
　　大雨将要落下的时候，绯音正坐在窗边发呆，她好像在看着天边飞过的群鸟。
　　绯音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了，她似乎做了一个噩梦，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嘘——”江户川乱步在织田作之助开口前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两人沉默地等待着少女。
　　绯音其实也没有在思考什么人生，她只是有些，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被需要了，这样的感受。
　　流言四起的时候，连侦探社里的普通社员们都忙碌着，只有她因为没有武力而被留在社里严密保护，她知道她不该那样想的，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早在前世她就已经病入膏肓了，不是吗？
　　那些凛冽的风吹拂到她面前的时候依旧变得温柔，可是只有她一个人被留在春日里会很寂寞的啊。
　　“乱步大人要吃粗点心！要助手小姐买回来的！”
　　绯音听到这句话终于笑了起来，她歪斜了坐姿倚在江户川乱步的肩头，这才是她割舍不下这人世的原因。
　　“是～乱步大人～”
　　请继续这样要求我吧，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事——
　　不要让她觉得自己仍是前世那只供观赏的莺鸟，身负华美的羽毛，漂亮但无用。
　　不然，在她的时间似乎被停留在了春日里后，连存在的意义都找不到了。
　　雨从天边倾泻而下，天色都被那样狂暴的雨压得阴沉，偶尔有极细的亮光在黑色的云层中穿过。
　　“我好像……停止生长了……”十五岁对于她来说是诅咒，但绯音没有什么太大的不甘，她仍是笑着的，一如春日的花般灿烂。
　　福泽谕吉沉默着，他早已经发现了，从绯音满十五岁之后，她的时间就停止了一般。
　　她被永远留在十五岁的春，而他在逐渐流逝的年华中老去。
　　这个夜晚屋外急促的雷鸣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偶尔亮起的白光在门窗上映了整片的婆娑树影。
　　［桃源乡］是真的有长生不死的秘密，绯音端坐在银发剑士面前，这个人从相遇时起就这样沉默，她不清楚是他生性如此，还是只是因为她是他老师的养女，明明他如此纵容她。
　　“我不值得您的爱吗？谕吉师兄？福泽先生？”少女的面容带着易碎地哀愁，她柔软纤细的手指攀上剑士带着累月经年沉积的厚茧的大手，细腻白皙的腮肉压在他的手掌心，像是一团新挤出的奶油，“您总是这样，无论是受伤、生病，又或者只是因为噩梦而心情低沉，您从来都不会跟我说……”
　　“乱步已经够麻烦你了……”看起来稳重严肃的剑士大人只沉默了这一会儿，他的手忍不住轻轻收缩了一下，“那些，我自己可以处理好。”
　　绯音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气笑了，她无语地凑近了，想要看看这人到底为什么会逞强到这种程度。
　　“您觉得您是钢铁铸成的刀剑吗？何况就连刀剑都有折断的时候，”收了柔软笑容的少女带着些天然的野性，她本来就是一只难驯的狐，“是您先选择驯养我这样的怪物的，现在又要把我推给别人了吗？”
　　“织田……”
　　“是朋友，而且那是您给我找的保镖先生！”
　　“乱步……”
　　“是弟弟，乱步他对我也是小孩子的喜欢。”
　　“那位……”
　　“太宰吗？太宰只是想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绯音……”
　　“您既然选择了我，就得用爱来浇灌我，让我不至于独自承受，然后因为没有足够的爱而枯萎。”
　　“我还什么都没说，绯音……”福泽谕吉看着得寸进尺已经贴到他怀中的少女，无奈地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我只是想说，你应该去和他们成为朋友，他们才是你的同龄人，而我已经不再年轻了。”
　　“明明您也没办法违心祝福未来我会与同龄人相爱，”绯音得意地翘了翘嘴角，每次她在这种时候都会露出这样有点儿狡黠的表情，“您会想在我的婚礼上对新郎说，以后就把我交给他了这样的话吗？”
　　“不会，只要一想到那样的未来，我会发现自己内心切实的嫉妒。”
　　绯音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耳朵贴在他心口，沉稳的心跳声让她连日的焦躁感渐渐散去。
　　“把我也带在身边吧～谕吉师兄～”
　　“好。”
　　下了整夜的大雨终于停了，绯音哼着小调跟在福泽谕吉身后踏进侦探社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