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过的所有世界都融合了》沈辛夷

14、源氏日月（四） 花非花

　　年幼的巫女跪坐在祭坛上，赤红的绯袴垂覆在地面，幽冷的地下宫殿依旧有几缕阳光偷偷溜进来，热情地蹭着小巫女的侧脸。
　　绯音忽然惊醒，她又梦到了独自一人的时候，那时她尚未与她的神明相见，总期盼着晴明兄长把她从那黑暗寂静的地方偷出来，去见见那温暖的阳光。
　　「想要去修行？」
　　神明的声音像贴着她的肌肤游走的蛇一般冰冷，一言道出她迫切的内心。
　　门外庭院中央巨大的樱树摇曳着枝叶，赖光兄长和晴明兄长都有着自己的计划，且都试图把她隔绝于外。
　　“我想要变得强大，神明大人。”
　　绯音贴近小蛇的头，用脸颊蹭了蹭，光滑的鳞片划过，却让她恍惚有一种那是温暖的地错觉。
　　绯音踏上旅程之际正值冬末，解冻的水面轻响着细微的咔吱声，似在低吟春的序曲；林间亦悄然泛出星星点点的绿意，宛如大自然初绘的灵动笔触。
　　外面的世界却与京都大相径庭，贫穷如影随形，饥饿似跗骨之蛆，死亡的阴影时刻笼罩。更有那妖鬼诅咒，如夺命利刃，轻易便能取人性命。
　　在一处偏僻村庄中，绯音结识了一位堪称典范的巫女。这位巫女性情温婉纯善，她不仅会带着绯音一同前去祓除那些为祸人间的恶妖，还会悉心传授绯音祭舞与神乐之艺。尤其是巫女伴随着神乐铃翩翩起舞时，美得动人心弦。
　　“一直一个人待在这里不会觉得寂寞吗？”
　　绯音凝望着吹奏龙笛的巫女，双手轻托脸颊，她若是一直这般生活下去，定然无法如巫女一般坚韧。
　　如果她一直一个人生活在神宫，连神明大人也无法与她沟通，她一定会因为寂寞而死掉吧。
　　等到春花烂漫之际，绯音离开了那座宁静的小村庄。临行前，巫女郑重地赠予她一支龙笛。要知道，祭祀所用的乐器有着严格规制，不得在祝祭之外使用，故而这支龙笛是巫女亲手精心制作而成。
　　直至最后，绯音都未曾询问那位巫女的姓名，而巫女也善解人意，同样没有过问绯音的身份。她们仿若茫茫人海中普普通通、擦肩而过的路人，这段时间的交集，恰似不经意间相互轻撞了一下肩膀，看起来短暂而又平淡。
　　「很喜欢这只龙笛？」
　　邪神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惊醒了正盯着龙笛发呆的小巫女，翠色的笛子与初春冒出的新芽有着一般无二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通透的光。
　　“真美啊，宛如新生的翠色，”绯音嘴角含笑，手指轻轻摩挲着笛身，缓缓说道，“此前晴明兄长来信提及，他结识了一位新友，亦是源氏子，且精通雅乐……真好呀，他终究没有被过往束缚。”
　　「源博雅？那个名为神乐的巫女的兄长？」
　　“是吗？原来是他啊……”绯音怔怔地看着散落的天光，细碎的金落进眼底，似乎刺得眼睛有些疼，“神明大人会觉得可惜吗？明明已经是奉给您的祭品了，却被人抢夺回人间。”
　　「哼，他们需要担心的可不是吾。」
　　“是啊，”绯音又有些为安倍晴明切实担忧起来，那些即将冲开狭间的门，属于死去的巫女们的怨恨，“但是，她们看起来很美，即使是由怨恨形成的诅咒。”
　　「你的重点就是这个吗？如果你输了，可是会立刻堕入狭间的，狭间从来没有活物存在过。」
　　“这样我就可以一直跟随在神明大人身边了，神明大人也不会很寂寞了，难道不好吗？”小巫女又笑了起来，她真的很喜欢这样鲜活的神明大人，或许她就是个不怀好意又贪婪的坏人类，接近神明的意图是把祂拉进尘世，“如果我可以永远和神明大人在一起，我只会怀着欣喜若狂的心情，心甘情愿地奔赴死亡。”
　　「……随你！」
　　绯音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神明大人好像还是很容易害羞呢，她忽然反手抬起弓隔开不知何时凑得很近的某个人，声音里满是无奈，“老师，不要不打招呼就靠近我啊……”
　　“哟~可爱迷人的小绯音~好些日子没见，有没有想念你的老师呀？”白泽轻巧地跳上树枝，悠然地盘腿坐下，单手托腮，带着几分随意将一个盒子抛向绯音，“瞧瞧吧，这可是出自地狱工匠之手呢~”
　　盒子之中，静静躺着一柄钩镰。暗红色的纹路蜿蜒盘踞在刃口，宛如尚未擦拭干净的血渍，透着令人胆寒的气息。其造型极具地狱风格，每一处线条都散发着森然的阴冷气息。
　　“我只能教你这么多了，毕竟我也不擅长武力，”白泽食指点了点眼角的殷红，眯起眼睛笑了一下，“最近一直有个烦人的小家伙在找我，我得到处去躲躲了，后会有期啊小绯音～”
　　绯音还没来得及道声谢，白泽便如被火燎伤般仓皇逃走。小巫女无奈地轻叹一声，认命地收起武器，继续踏上未知的旅程。
　　不知从何时起，常有妖怪突然拦路向她发起挑战。迎战时，她极少动用那柄钩镰，毕竟这源自黄泉的武器一旦出手，对手便连入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绯音略显疲惫地拄着手中长刀，眼睫微微低垂，她已记不清这是今日的第几场战斗。
　　近来，狭间的裂口仿佛如雨后春笋般不断涌现，瘴气肆意蔓延，那些意志薄弱的小妖怪们纷纷受其侵染变得暴躁好斗。如今，除了那片受风神大人庇佑的静谧森林，唯有大江山依旧是一方未被污染的净土。
　　不知京都如今境况如何。自晴明兄长来信表明他已下定决心，并随信给她寄来膝丸，她便再未收到过他的信笺，细细算来，已然过去数月。
　　她总爱往人迹罕至之处去，通信也不便利，心中不免担忧，晴明兄长现下究竟如何了呢，还有赖光兄长的近况......
　　绯音倚靠着身后的参天大树，有微黄的树叶被渐凉的晚风卷落。
　　「人类，你也会想着逃脱神的掌心吗？」
　　缠绕在颈间的蛇昂起头颅，森然的獠牙微微探出，祂好像在等待一个狩猎的时机。
　　“神明大人又去源氏了吗？”绯音睁开眼睛，那双清透的绯瞳对上紫色的蛇瞳，那紫色很暗，像是永远不会有光亮的狭间，“源绯音会永远都是属于神明大人的祭品，不论神明大人是否需要祭品。”
　　小蛇重新安静了下来，又挂回颈间，像是一条冰凉的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