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立身 雪仿佛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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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满字句听得很清楚，话到耳中，语义却如同分崩离析一般，她再是费神也辨不清沈问所言为何。
礼教吃人。
两人视线不经意间撞上，她望向沈问，忽如经脉贯通，一时明白了什么，又到底什么都不曾明白。沈女史屡有异见，姜满还以为自己渐渐习惯了，可当下仍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克己复礼，圣人之道，怎么就成了吃人？
“今日问了你三句话，‘君子不器’‘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以人废言’。孔子之言，实分明暗，明，乃是君子不应当做什么，是‘否’；所谓‘是’，却在这个暗处，是君子应当做什么，如何行止，方能算得上君子。”
沈问拿起宣纸掸了掸：“你这文章说的大抵也是士大夫的共识，为人应当遵行纲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以下犯上，更不能事必躬亲，最好是人人各司其职、谨守本分，不徇私情，克己复礼。用孔子的话说，这是‘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天下归仁便不过如此。”
姜满仔细听着，暗暗心惊。沈问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对孔子语录熟悉得如同是自己说过的话——但这样一个煞费苦心研读过经典的人，言行举止，却与书中倡导恰恰相反。
又是何缘故？
“西汉的丙吉，乃是列麒麟阁的丞相。丙吉最是信奉此间道理，身为一国执牛耳者，路遇百姓斗殴、死伤惨重，竟也能‘不谋其政’，对此不闻不问。至于被他视作本分的，譬如农事，乃天下之基——即便路遇一头牛气喘吁吁，因着这重‘本分’，丙吉也要仔细向主人过问，以防自己失察，没有尽早留意到天气异常或是瘟疫肆虐。
“依你之见，他的做法是再正确不过了。宰相不亲小事，即便是百姓死在自己面前，也只专心谋自己的政，指望各尽其责，”沈问放下纸，淡淡扫过姜满一眼，“丙吉全心全意做个丞相，却不肯再做人了。”
姜满有心辩驳，但这丙吉是谁她并不知道，只隐约觉得听说过这句“宰相不亲小事”。纵使要为他说话，她一时又找不出反证来；若照本宣科、挪用那圣贤之言，她学识有限，绝不敢与沈问相比，况且女史总有讲不完的歪理，姜满几乎是必败。
沈问并无等她对答的意思，又道：“像他这般高的境界，又位列三公、掌管天下大事，日理万机之人，说一句‘君子不器’，倒也当得起。丙吉是小吏出身，脚踏实地、鞠躬尽瘁，方得高位。这样的人做了丞相，自不会忘记体恤下属。你可知晓他何等宽宏大量？”
姜满摇摇头，虽明知沈问这“宽宏大量”乃是讥讽之语，但一是好奇，二来又不敢拂了她的面子，只道：“妾身不知。”
“官府对于属吏的罪行，不予审理只放长假，加以包庇、期待他们自行改正，这条旧例就是从丙吉开始的。”沈问含了笑，“你是酒商之女，酒坊一年到头要向国库纳多少税，你心里总该有个数。倘若受纳官员暗中改动称量器具，又或是淋尖踢斛、中饱私囊，原本充作军饷的钱粮，却进了私人荷包，你作何感想？官家对这样的人的处置，仅仅是停职放假，不诉刑罚、不予追偿，你又当作何感想？”
此番假设，与现实何异？任谁也对这样的朝廷蠹虫忍无可忍，姜满却再三忍耐，不急于接话。她渐渐理出些许思路，道：“有汉一代，距今已逾千年，汉朝距《周礼》更近，离末法却更远，窃以为不可同日而语。说句斗胆的话，这位丙丞相，也不见得就事事践行君子之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沈问但笑，垂着目，反问：“如何才又称得上圣贤？所谓圣人，唯孔子而已，但这又是谁画押作证的事情？孔子在世，尚且要承一句‘累累如丧家之犬’，圣人便都是丧家之犬了吗？”
“圣贤之道，载于经典，存于人心，说到底是一个‘仁’字。”
“不。”沈问当即瞥过来，“你口口声声讲的，都是一个‘礼’字。”
姜满一怔。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做不到这一点的便不是君子。一个不是君子的人行僭越之举进了言，做君子的却又不能因人废言——采纳与否，君子如何衡量？靠的是所谓大道不器。
“有趣，做了君子，效法大道，忝居圣贤、无所不施，未尽之处又由那各周其用的所谓器皿者补正，君子行君子之道，旁人却只能当个器皿。”沈问与她对视，慢慢道，“可见这所谓大道也不是一般闾里负担得起的，世上不一定有君子，却一定要有不是君子的人。这也算是大道吗？这只是君臣之礼罢了。”
沈问言语隐晦，姜满稍作细想便觉出深意来，心中念头一时无穷无尽难以推敲。她有股莫名的害怕，只回应她最后一句，道：“孔子之言，源于《周礼》，原本就是说与君王，是其后推而广之，方才有三纲五常。倘若只谈本义，又有什么不对吗？”
沈问虽是坐着，却仿佛睥睨于她，一眼勘破她的胆怯：“何为君何为臣，莫说君王，便是圣贤断论了也不算。你要晓得，不论书上写的是什么、先生口中念的又是什么，史实为鉴，君臣地位乃是会变的东西。此事自古如此，而今也不会有例外。”
姜满双手不自觉一抖。
这已是她第二次听到沈问大逆不道地评说官家功过，先前是高宗，如今暗指的，却是开国皇帝。
真是天大的胆，两人分明就在天子脚下，她也不怕隔墙有耳！
姜满行了礼，规劝道：“还请女史三思。”
“三思什么，如今都偏安江南了，还要思出一个锦绣山河来吗？”沈问明显是脱口而出，“我们是向金国人称过臣的，受命于天之人称臣于金，想必那里就有君子——你说，是也不是？”
姜满望着她，语气平静：“金国亡了二十年有余了。”
沈问一怔，笑起来：“你不躲了？”
姜满摇摇头：“妾身不过一介女子，从前未出深闺，只有些粗浅见识，无法与女史谈论国家大事。”
她看向她，眉眼间富有深意：“你就甘心于做一件器皿，为君子所用吗？”
姜满道：“君为臣纲，夫为妻纲，这是妾身的本分。”
话音未落，沈问闭上了眼睛。
姜满不再言语，只默默注视着她。外间幽深的香气围绕过来，无形中结成城池，一支大军横亘她们之间。
有如此提神的冷香伴侧，沈问怕是也小憩不得。
姜满只是等着，双足慢慢发麻。
“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你笃信颇深。”沈问托住额头，一双明眸仿佛隐居于山林，“我就考你最后一题，‘如恶恶臭，如好好色’，这是什么道理？”
此言出自《大学》，沈问终于还是发问了。
姜满自觉已窥得几分她的想法，她心中很清楚，若要请沈问就此打住、莫再为难，这一问，姜满分明就不该答。
但她时时记着自己的本分。
此刻作祟的究竟是何物呢？是她为人差遣的本分，还是一颗格物致知的玲珑心？
幽香阵阵，姜满分辨不得。
“身为君子，厌恶恶臭、喜爱美好颜色，皆为人之常情。此言是奉劝君子不要自欺，当明真意、探本心，从而可以辨别黑白。”姜满到底答了她，“这是‘君子慎独’的基础。”
沈问睁开了眼：“什么叫‘美好颜色’？”
姜满微愣，道：“便是人们一见心喜的颜色。各人所好不同，无法一概而论。”
“《大学》所书，乃是‘好色’，章句所注，也是‘好色’，到了你口中，是‘好颜色’。”沈问揉着头扫过来，“‘好色’也好，‘好颜色’也好，你也学那君子一回，不要自欺，更不要欺骗他人，与我实情相告——你以为当今世人口中的‘好色’是个什么意思，当真只是偏爱的诸般颜色吗？”
姜满经她一看，尚未回神，已说了真话：“自不会是如此。”
话毕，姜满就咬住唇。
她原本是不愿意说的。
沈问略提起半分残余的兴致：“你以为是什么？”
祸从口出，她心知覆水难收，只得道：“先贤本意，妾身不知，但如今想来，这‘颜色’，指的应当是女子。”
沈问微微颔首：“是了。姜消酒，你还记不记得‘负乘致寇’的道理？”
姜满应声：“女史点拨，不敢忘斯须。”
“负乘致寇，源自《周易》，其中还有一句道理相通的，叫‘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沈问看过来，“你可知其意？”
姜满称是：“先前在建康，承蒙女史指点，‘负乘致寇’其后紧接着的便是‘慢藏诲盗’。妾身事后曾托人请教，已明其意。”
“好。财物收拣不妥，便容易遭来盗贼，这是谁的过错？”
“妾身以为，”姜满略想了想，“双方都有不周全之处，但到底是那行不义之举的贼人过错更大一些。”
沈问复又看她，这一次，目光不曾转移：“生了一副媚相，就容易诱发淫心，这是谁的过错？”
姜满刚要答，忽地怔住。
沈问直视姜满：“还要各打五十大板吗？”
心底刚刚消退的那股愤怒，复又叫姜满回忆起来。
赤膊不雅，尚且可以穿衣遮盖；长相妖冶，干脆便是生来有罪吗？她家境富足，自是可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许多平民儿女日夜都要耕种纺织，哪里又有这份余裕？
“姜消酒。”沈问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我问你最后一次。”
她该躲开的，她该避讳的。
她知道的。
生而为人，姜满最不缺的就是这些教会她吃饭穿衣的伦理道德。
然而她最终也只是一动不动：这时，沈问已近到眼前。
雪仿佛有了颜色。
“你想做的是那好色，是那冶容，是卖给金人抵债的亡国之女，”沈问语气极冷，“还是大盗、淫贼、君子，不分贵贱，却得以自主浮沉？”
姜满不禁回望。女史言语敲打在心上，分明冷冰冰的。
可她一双善睐，为何如此灼人？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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