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女人》灯下黑虎

1、第一章 林小涵大三

　　林小涵大三了，也到该找实习的时候了。她此刻缩在寝室的床里，趴在小书桌上画画。林小涵拿着铅笔绘线稿，那个价格低廉的数位板却被她丢在一边。学校的书桌不够，她只能赖在床上画。天花板的灯光照不进她的床，又被逼着买了个小台灯。床上书桌太矮，老是被迫低着的头终于朝主人发出抗议，脖子又酸又疼。林小涵仰头，只听见咔的一声，当即翻了白眼。

　　“镇静，镇静。常态，常态。这是漫画狗的宿命。”

　　刚好有电话打进来，她拿起一看，备注上写的老妈。

　　“喂，妈，干嘛呀？”

　　“小涵呐，明儿过节，回不回来？”

　　“这不废话嘛，当然回啊。姐回不回，她不是忙吗？”

　　“回，怎么不回。难得过节呢，不回家像话吗！”

　　林小涵回了一句长长的“哦”，

　　“等着啊，我回到家给你们做好吃的。”

　　“出息了，有啥好事啊，这么献殷勤？”

　　“什么呀，这不是孝敬您二老吗？瞧你说的。”

　　董青的笑声从话筒中传过来，“记得早点回啊。”

　　“知道了！”

　　林小涵挂了电话，用铅笔戳戳自己刚画好的兔子，愁眉苦脸。她在学校学画画学了这么些年，画风死活好看不起来。并不是说她画的难看，就是有那么一点点诡异。她的对床居晓艺曾对她的画风进行过以下评价：

　　“小涵，你的画风吧，怎么说呢，走精致风肯定是不行了。要不走走搞笑风，或者灵异恐怖路线。俊男美女什么的就算了，倒是可以画画蜡笔小新续集。”

　　这是赤裸裸的嘲笑，但极为现实。林小涵对此深以为然。过节回到家，她还在这件事上反复挣扎着。吃饭时，董青尝了口林小涵做的糖醋排骨，

　　“不错啊，咱家小涵手艺越来越好了。老林，你也尝尝。”

　　她看向丈夫林元昌。林元昌夹了一筷子，连连点头，让林小涵很是得意。她探头往门外看了看，见还没有人回来，问道：

　　“姐呢，怎么还不回来？”

　　“她在公司忙呢，下午忽然来了点事情，她身为总经理可不得管着啊！”

　　“那爸你怎么不帮帮忙，好让姐早点下班。公司逼迫员工加班，身为董事长你也不管管，亲女儿哩！”

　　董青看了她一眼，林小涵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又说错话了，慌忙闭嘴。

　　“小涵，你——”

　　“妈，事情早就过去了。我很好，好得不得了，多大点事儿啊。倒是你们，老是一惊一乍地，生怕我闹起来。我是孙悟空啊，这么大了还得在家里演一出大闹天宫不成？”

　　董青赏了她一筷子，“就你嘴贫。”

　　林元昌喝了口茶，“我也想帮手，可你姐不让，非撵我回来，说自己搞得定。那批珠宝不知怎么地有了瑕疵，她忙着给人赔礼道歉处理，没什么大事，这会儿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林小涵闷着头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听得车响，两根筷子一敲，“诶，说曹操曹操到！”

　　林子晴在院子停好车，拎着包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林小涵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优雅的身姿，忍不住调戏道：

　　“我家的大美女回来喽！”

　　林子晴不仅继承了林家二老的美貌，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鼻梁高挺，双目晃人，肤如凝脂，唇若红樱，活生生一个美人坯子。林小涵拖着她坐下，

　　“祸国殃民的大美女，快尝尝你妹妹的手艺。人齐了，开饭了啊！”

　　“怎么今天你做饭。冲姨呢？”

　　“今天过节还不给冲姨放假啊，林扒皮。”

　　林子晴点了点林小涵的头，很是无奈，

　　“这不是怕你累着？”

　　“我年轻着呢，要说累，也是你们累啊。一个两个都得上班，就我在大学里优哉游哉地混日子。”

　　“子晴啊，公司的事怎么样了？”

　　“爸，没事。都搞定了。运输过程中遇上了一点事故，不小心把珠宝磕了，可惜当时没检查出来。已经跟保险公司说过了，我们的损失不算太大。客户对我们给出的补偿很满意，也没说什么。下次注意点就是了。”

　　“哼哼，也不看看我姐是谁。这种事，自然是小菜一碟。”

　　董青看了林小涵一眼，眼里带着笑意，“别贫了，赶紧吃饭。”

　　林子晴咽下嘴里的食物，方开口道：

　　“小涵，你也到要找实习的时候了吧？准备去哪个公司？”

　　林子涵扁扁嘴，手中的筷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碗里的饭。

　　董青睨了她一眼，“林小涵，不许戳饭碗。”

　　“诶，小的这就停。”

　　林子晴见她没回，以为她遇到困难，想了想，

　　“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公司。程影文化里边最近有个新出的项目——”

　　“不用了姐，我想自己找。”

　　林子晴一脸戏谑地看着她，柔声道：

　　“你能找得到？”

　　“什么啊，我又不是不学无术。”

　　“你又不考研，不搞学术，可不就是不学无术。”

　　“你少埋汰我！高材生了不起啊！”

　　董青无奈地摇摇头，向林元昌看去，

　　“你瞧她，不求上进也就算了，还很自豪呢。”

　　“反正我自己找，你们谁都别管！”

　　林父看着她，一脸慈爱，“好好好，不管，随你随你！”

　　“小涵，你这眼镜也该摘了，配个隐形眼镜去。再好好打扮打扮，都是要出去实习的人了。”

　　“妈你不懂，隐形眼镜不舒服。再说了，这眼镜可是文化人的象征，摘不得！”

　　“那你这文化人，文化课成绩怎么那么差呀？”

　　“因为姐太聪明了，我的成绩被她吸走了。她得分我一半，那才公平。更何况，我说的文化人，可是在漫画界的文化人！”

　　“行行行，你最有理！”

　　“妈，你就别数落我了。专心点儿，这么好吃的菜都堵不住你的嘴。”

　　吃完饭，林小涵在水池里洗着碗筷，林子晴在一旁帮忙。

　　“姐，在公司累不累啊？”

　　“不累，事情做得得心应手，就不会觉得累了。”

　　“要是累了就给自己放个假啊，别硬撑。”

　　“公司的事你又不懂，倒是老会给人出主意。”

　　林子晴无奈地笑笑，“真的不打算进公司？”

　　“你让我管人，我没那天赋。从小到大，我样样都学不好，除了画画，你也知道的。”

　　“但公司怎么说也有你的一份。”

　　“我不要，我能自己养活自己。”

　　“小涵，你不用因为——”

　　林小涵放下手中的抹布，定定地看着林子晴。

　　“姐，不是因为那件事。我很早以前就想好了，我什么都不要。这不是该得不该得的问题，而是我想靠自己的力量养活自己。咱家的钱都是爸妈跟你赚来的，公司也是你们在付出，与我无关，我不要坐享其成。更何况，对公司我懒得管，也不会管。说着的，你要是给我，我就捐给福利院去。”

　　“你可真倔。”

　　林子晴叹了口气，帮着她将碗筷都整理好后，回到书房处理文件。林元昌敲了敲书房门，林子晴抬头喊了声爸。

　　“小晴，今天的珠宝怎么回事？按理来说，以你的能力，这种问题不应该出现。”

　　“爸，检查的人是公司里的老人，前几日跳槽去了别的地方。大概是想着最后一班，索性不管了。那些瑕疵很小，不是老员工也看不出来。但不管怎么说，是我一时疏忽了。”

　　“下回谨慎点，影响了公司声誉可不好。”

　　“知道了爸，您放心。”

　　“早点睡，像你妹妹说的，钱没了可以再赚，身体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再多的钱也阻止不了疾病的出现。”

　　林元昌佯装严肃，林子晴很识趣地配合着点头。林父回房后，林子晴继续盯着电脑，检查林氏企业的账目以及珠宝名录。从小到大，她学什么都学得极快，舞蹈，钢琴，围棋，茶道，甚至是跆拳道，她都到达了黑带的水平。她明白林父林母对林氏珠宝的看重，于是读大学时选了金融管理，学校一放假就在公司里实习，熟悉林氏业务。爬上总经理这个位置，哪怕聪明如她，也需要九年。公司里的股东可不管你是谁的子女，他们只认你手中的本事，本事不够，你就从那个位置上滚下来。身为一个女人，想坐总经理的位子，要付出的代价比男人多很多。社会的某种莫名其妙的偏见将女人从金融、管理领域驱逐，反而挑选那些更为劣质的男人。林子晴很清楚一点：同等能力下，被选中的不是女性，而是男性。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她得牺牲更多的东西，比如说：时间。公司里那帮老狐狸依旧对她的位子虎视眈眈，她不能犯一丁点儿错。这次的事故已经让人对她颇有异议，她必须得做单大的，来保住自己的地位。

　　林子晴越想越觉得头痛，偏过头，看到桌上有一封酒会请柬。那个酒会对她本人而言其实毫无意义，不过是些莫须有的应酬。但按照人情关系论，唯有去了，才能显出交情深浅。更何况，这次的酒会有几位公子哥回国，难保他们回来后要执掌大权。仅仅是为了这一点，她也要去。所以在接过请柬的时候，她当场便应承了此事。既然答应了，就不能不去。她只盼着到时候别出什么重要的事情才好。

　　林子晴处理了一天的事情，累得不行。她取出一只杯子，开了一瓶红酒，酒进了高脚杯，就被人嘟嘟嘟地灌进嘴里。林子晴其实不喜欢喝酒，闻着酒味她便觉得难受。但她不能不喝，难喝也要喝。她在酒桌上不知道谈过多少份合同，任你十个嘴皮子也磨不过的单子，几杯酒就搞定了，奇妙得很。此后她便信了酒的魔力：能让别人神志不清，让她像巫蛊一样操控别人。但她依旧不喜欢所谓的“酒桌文化”，喝酒谈生意，最容易糊涂。更何况，酒那么难喝。好在红酒对她还有那么一丁点作用，喝了能助眠。自从进了公司，她睡觉没有原先那么容易了，总要几杯酒下肚方能入睡，酒量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练出来。

　　因祸得福吗？

　　她在枕头中暗暗地想，紧接着头一歪，沉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