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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绝症 少年人尚未 ...

  •   自从开学,米嘉就一直没有来过学校。直到这天,米嘉的妈妈来到学校,把米嘉的书全都收拾走了。

      老张在走廊里陪着米嘉母亲说话,同学们侧耳细听,隐约听见“让孩子安心养病”“老师们都很喜欢她,同学们也都盼着她回来”“有没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这类的话。

      米嘉得了脑瘤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将一班同学们的心炸得突突直跳。

      米嘉在微信群里回复同学们的关心:“不用担心,医生说是良性肿瘤。”

      “说实话,我一开始被吓得不轻,还以为我得了癌症或者白血病呢。”她说,“还好还好,只是脑子里长了个瘤嘛,切掉就可以了。”

      她看着群里“嘤嘤嘤”喊着“嘉哥我们想你了”“嘉哥你快回来”的同学们,无可奈何地说:“你们别这个架势啊,搞不清楚的还以为我明天就game over了。”

      “嘉哥你赶紧好起来吧,咱们班不能没有你。”夏煜铭说,“你再不回来,我这头生产队的驴就要撑不住了。”

      米嘉:“怎么?就不能让我这个病号好好休息吗?这么快就让我回去干活?”

      夏煜铭委屈巴巴地说:“主要是你的地位不可撼动,我难以服众。”

      熊初默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熊初默:“嘉嘉,我们重新投票选班长了。这是老张拍下来的结果。”

      “老张让我们每个人投两票,投给‘你认为适合当班长’的人。”夏煜铭补充。

      米嘉一怔,点开了那张照片。

      黑板上用“正”字记录着各位同学的得票数。她的名字赫然位列其上。

      她把图片放大,一个个数过去。她得了49票。

      一班总共36个人。

      不止一位同学把两票全投给了她。

      米嘉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群里还在不停地往外蹦消息。

      “班长,我们谁都不服就服你!”
      “咱们班只有一个班长!”
      “嘉哥,你不能丢下我们啊!”
      “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眼泪夺眶而出,啪嗒啪嗒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同学们的呼唤。米嘉把脸埋在掌心,再抬头已是满面泪痕。

      周末,几个人约好去医院看望米嘉。

      她的状态看上去还不错,看见来人,便扬起了大大的笑容。只是病号服对她来说过于宽大,将她衬得身形瘦弱,肤色苍白。

      同病房的病友是个中年女人,她见这么多人挤在病房里,笑着感叹道:“小姑娘人缘不错啊。”

      夏煜铭礼貌地点了一下头:“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我们不会待很长时间。”

      女人眼里倒映出年轻人朝气蓬勃的身影,她摇头笑着,伸手拿过床头的毛线帽子:“没关系,你们陪她玩就行,我出去逛逛。”

      站在门口的迟熠然帮她开了门。

      米嘉望着她的背影出神,坐在床边的熊初默顺着米嘉的视线看过去。

      “她也是脑瘤,做了开颅手术。”米嘉忽然说,“但是复发了,正在接受化疗。”

      几个人没有出声。楼道里匆忙的脚步声和推车声响起,又是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博弈大戏。

      过了几秒钟,夏煜铭直愣愣地说:“她……戴的假发啊?”

      米嘉“扑哧”笑了:“是啊。所以我也要剃光头了。”

      夏煜铭赶紧说:“嘉哥即使剃光头,也是最帅的!能经受住光头挑战的颜值都是高颜值。”

      熊初默故作生气地撅起嘴:“凭什么她是最帅的,我就是卤蛋啊!”

      夏煜铭一噎:“熊姐,你能不能原谅我的年幼无知?”

      米嘉看他俩斗嘴,忍俊不禁:“什么卤蛋?小熊也剃过光头吗?”

      熊初默说:“是啊,也是因为做手术,不止一次呢。小时候夏煜铭一直以为我是男生,叫我‘聪明的一休’。”

      熊初默坐在米嘉的身边,米嘉就挑起她一缕香香软软的长发,在指尖把玩。

      “你看我的发质是不是很好?”熊初默捋着自己的马尾说,“我小时候头发又细又黄,是名副其实的‘黄毛丫头’,但是剃了几次头发之后,再长出来的头发就特别好,又黑又亮。”

      杨梓萌惊叹:“哇塞!剃光头还有这种功效吗?我也想试一次,改善我的发质。”

      “你们这么说,我也想试试了。”夏煜铭撩着自己的头发,“要不嘉哥我陪你剃光头吧。”

      米嘉笑得一颤一颤的:“你们怎么还上赶着剃光头啊?对了,小熊你是在什么部位做的手术?是什么感觉?”她情不自禁地攥紧了被角,咧着嘴说,“我一想要在脑袋上开刀,嘶——吓死人了。”

      熊初默眼珠一转,笑吟吟地说:“我没在脑袋上做过手术,但我也是全身麻醉。我记得医生给我打上麻醉药,问‘小朋友是哪里人啊’‘上小学了吗’,还夸我聪明,对我说,‘睡吧,睡一觉,病就好了’。没聊几句话我就失去知觉了,再醒来就回到病房啦。”

      “像是睡了一大觉,而且睡得特别香,都没有做梦。”熊初默认真地补充道。

      米嘉不敢相信:“这么轻松吗?”

      “当然了。”熊初默注意到她不自觉紧攥的手指,于是伸出手去,用温热的掌心握住米嘉的指尖。她想了想,提议说,“要不然,我给你看看我身上做手术的地方?”

      “嗯。”米嘉在她清澈如水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熊初默回头扫了一眼,朝门口抬抬下巴,笑道:“你们先出去一下可以吗?”

      夏煜铭会意,一手揽着迟熠然的胳膊,一手推着邵晔:“咱们先回避一下。”

      男生们撤出了病房。

      熊初默故意用恐吓的语气说:“做好准备了吗?先提醒一句,很吓人的哦!”

      米嘉和杨梓萌轻笑:“准备好了。”

      熊初默站在病床前脱掉厚外套,一边说“这是一个小手术留下的”,一边抬着下巴解开衣领,拉开衣服前襟。

      她的脖子下方、两边锁骨上面,赫然趴着对称的两条“毛毛虫”。

      “这两道疤,能让我的双手学会握笔、拿筷子,甚至弹琴。”熊初默说着,将不太灵活的手指挨个动了动,“你们想不到吧,我小时候连笔都拿不稳,现在能唰唰地写卷子。”

      “哇哦!”杨梓萌真心实意地赞叹,“好厉害。”

      熊初默得意地笑:“所以,要相信现代医学的力量!”

      她又转身掀起自己的衣摆,纤细的腰上露出蜿蜒可怖的刀疤。“这是我身上最长的疤,缝了二十多针。做完这个手术,我就可以自己上学啦。”

      米嘉怔怔地抬起手,指尖轻抚上这道长长的疤痕。

      熊初默感觉到了身后微凉的触感。她回过头,看见米嘉眼睛里蓄着晶莹的泪花。

      熊初默慌了神。她原本是想告诉米嘉,做手术没什么好怕的,不想却把人弄哭了。

      “怎么哭了?”熊初默赶紧把衣服放下,拿出纸巾来擦米嘉的眼泪,“有这么难看吗?都把嘉嘉丑哭了。”

      “不难看。”米嘉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她的眼泪就是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熊初默和杨梓萌从来没见过米嘉流泪。她总是那么意气风发,以至于好像永远不会有脆弱的时刻,脆弱得像一片飘絮,风一吹,就会从指缝间溜走,让人想留却留不住。

      米嘉哽了哽,牵住熊初默的袖子问:“小熊,你在手术台上害怕过吗?你怕不怕……一觉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熊初默的心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酸涩和眼泪一齐翻涌上来。她把米嘉揽入怀中,拼命让自己颤抖的声音镇定下来:“不害怕,不害怕,有什么好害怕的?医生说了,睡一觉,病就好了。你不相信医生的话吗?”

      “他们都这么说,说我得的是良性肿瘤,可是……”米嘉呜咽的声音闷在熊初默怀里,“我怎么都找不到病历,他们不让我看检查结果……他们都在瞒着我……”

      熊初默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医生都说是良性的啦,你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干什么?”

      杨梓萌不停地擦拭着脸颊上的泪水,低低地啜泣着:“就是啊,做完手术就好了。”

      “我知道他们在骗我,我什么都知道……”米嘉浑身颤抖,失控的眼泪将熊初默的衣襟洇湿一片,凝成一朵被雨打落的残花。

      熊初默闭着眼睛低下头,用脸颊蹭着米嘉短而柔软的头发,低声安抚:“不会的,不会有事的。我们都等着你回去呢……等你做完手术,我们还要一起上学,一起刷题,一起考试……哦,对了,再过一段时间,杏园里的花就全开了,你记不记得去年,你拉着我和萌萌去杏园看花,我还偷偷带了老熊的手机拍照。”

      杨梓萌不住地点头:“今年我们还一起去。”

      熊初默轻叹:“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呀。”

      “好……”米嘉紧紧抓着熊初默的衣服,咬着牙哽咽道。

      几个人离开的时候,米嘉擦干泪痕,笑着和他们说了再见。米嘉的母亲把他们送出了医院。她的脸上挂着浓重的疲惫和担忧,但还是强撑起笑容,说自己向单位请了假,打算带米嘉去北京做手术。

      再多安慰的话语都无济于事。熊初默坐在车上,回头望向那个身影。米嘉个子很高,大概是遗传了她的母亲。女人高挑的身形在料峭的风里显得愈发单薄,熊初默忽然注意到她鬓边飘散的几缕白发。

      熊初默陡然记起,前几日米嘉母亲来学校收拾东西时,鬓角还是乌黑柔顺的。

      她收回目光,不禁再次潸然泪下。

      “我住过无数次院,从咱们本地的医院,到济南的医院,再到北京的医院。爸妈为了给我治病,把他们的婚房卖掉了,四处向亲戚朋友借钱,到最后,连结婚的金戒指都卖了……那时候我的一盒药钱,就是我爸一个月的工资。我做一次手术,我妈能瘦十斤。每次我进手术室之前,她都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熊初默抹着眼泪,絮絮地说:“我这种病还有个盼头,起码死不了,但是有那么多病,真的是……残忍……”

      她喃喃地重复着:“太残忍了……怎么努力都白费,父母把拼命把血汗钱往无底洞里砸,也没办法让孩子少受一点罪。有句话说,如果能一命换一命,那么儿童医院的天台上一定站满了妈妈……”

      杨梓萌也在无声地落泪。邵晔坐在她身边,满脸怜惜,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好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凭什么啊……”熊初默紧咬着牙关,指甲掐进肉里,颤抖着流泪,“老天爷凭什么这么作弄人啊……”

      夏煜铭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他眨了眨眼,窗外闪过的景色落在他湿润的眼眸中,变得模糊不清。

      “嘉哥不会有事的。”他用肯定的语气,说着最没有底气的陈述句。

      少年人尚未学会离别,却不得不面对生死。

      夏煜铭忽然感到深深的恐慌和无力。他的手不由得探向身旁,像是要急切地确认什么。

      一只手回握住他的手,夏煜铭立刻将手指滑进对方的指缝,紧紧扣住那只手。

      手心里传来的真实有力的温度,他仿佛一个急流中的溺水者,抱紧了浮木,一瞬也不愿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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