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鹿米鸭

1、全文第一章

　　轻轻将笔放下，沈曼珠轻柔地吹了吹墨迹未干的纸张，看着上面的诗句，一字一句都是自己的一片情意。
　　虽然离成亲的日子只剩不到一年的时间了，但沈曼珠却从来没有见过自己未来的夫婿，只能从每次对方带来的诗词中猜想那是一个怎样的人。
　　在江都，说起府尹沈大人的爱女沈曼珠，有谁不知道的呢！论人品、论长相、论文采，不要说是在江都城了，就是整个文珏国那也是少有的。只可惜曼珠小姐早与当今宰相之子订下了亲事，不然托人上门做媒求亲的人恐怕会多到踏烂了沈府的门槛呢！
　　沈曼珠今年也不过十四岁，父亲虽然官拜府尹，但说到底也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在在这天子脚下不起眼的很。
　　沈家也曾是官拜二品的大员，但随着老一辈当家过逝后，后世的子孙便一代不如一代争气，沈家的名声也渐渐没落下去了。多亏现在的家主，沈曼珠的爹爹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攀上了当朝太傅成了太傅的弟子，沈家总算是又有了一点朝气。
　　双方的八字早已经换过了，日子也定下来，沈曼珠数着日子，心里一边盼着那天早些来到，一边却又盼着时间还是慢些走吧！待嫁少女的心思，好难懂。
　　“殿春。”沈曼珠轻声唤道。
　　“小姐，什么事？”一旁守着的小丫鬟走了过来。
　　“去，把这封信交给大少爷。”
　　小丫鬟低着头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呼！沈曼珠长出了一口气，将窗子打开，微微带着水气的凉风徐徐吹来，沈曼珠惬意的闭上了眼睛。
　　从十二岁那年兄长为自己带来他的信到现在已经二年多了，再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要过门。一想到这些，沈曼珠的脸又涨红起来。
　　两日过后，沈曼珠受表姐邀请前去云雀楼共同参加诗会，这是她唯一的娱乐了。
　　诗会其实并不好玩，但对于沈曼珠，这却是她唯一的消遣了。看着那些自命清高的才子们一个个为了在众女面前表现出自己才高八斗的样子而像斗鸡一样争个面红耳赤的，真是比看大戏还有趣。
　　和往常的诗会一样，沈曼珠戴着面纱坐在珠帘之后，而表姐则大方的和其他小姐们坐在一起。因为她有婚约在身，所以不能够让别的男人看到自己的脸
　　诗会在午时三刻结束了，才子们自觉的先行出了云雀楼，剩下沈曼珠几个女子才缓步下楼。
　　回府时，沈曼珠遇到了哥哥，从沈耀祖那里取回了未来夫君给自己的书信。
　　回房打开后，沈曼珠的脸慢慢变的绯红，又羞又喜的看着纸上的那首诗：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卿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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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宝历6年五月初二（半年之后）
　　相府的聘礼已经运到了沈家，沈府上上下下每个人都笑逐颜开。
　　一早沈大人就找来了江都城最有名的裁缝给沈曼珠量身订制嫁衣，沈大人满脸笑容，只不过，他想的更多的是能够在女儿嫁过相府去之后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好处。
　　贴身丫鬟殿春看着自家小姐娇羞不已的样子，再想想等自己随着小姐陪嫁过去后，自己这个通房丫头也许会有成为姨太太的机会，也瞬间红了脸。
　　“殿春。”沈家二奶奶，沈大人的填房沈周氏从西厢出来，叫住了路过小丫鬟。
　　“二奶奶！”殿春恭敬的给二太太行礼。
　　“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说完，二太太转身走回了屋里。
　　二奶奶是已过世沈夫人，沈曼珠和沈耀祖的亲娘沈曹氏的陪嫁丫鬟，在沈夫人生下沈曼珠过世后，沈大人就将她抬房为侧室，照顾沈曼珠和沈耀祖。也正是因为二太太原来的身份，所以她是真心疼爱沈家的两个孩子的。
　　在文珏国，被选中充当陪嫁丫鬟的女子都要服下一碗红花汤绝孕，以防止将来会因为通房丫鬟的野心造成家宅不宁。沈周氏自然也不会例外。
　　“坐吧！”二太太有些冷淡的说。殿春知道二夫人的脾气就这样，所以乖乖的坐了下来。
　　当啷！
　　殿春的心随着二太太手中茶杯放到桌面上的那一声响而猛地一跳。
　　“你该知道我叫你做什么。”二太太面无表情的说。在她的眼里，恐怕除了沈家的少爷小姐外，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了。
　　“殿春……愚钝，请二奶奶指点。”殿春缩在袖子里的手紧紧地抓着裙子，声音颤抖着。
　　“梁聪，拿上来。”二太太淡淡地扫了殿春一眼，朝自己的下人吩咐。
　　不多时，名曰梁聪的侍女就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殿春看着碗里的鲜红颜色，一颗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明白了？”二太太摸摸自己左手上的义甲，看着殿春，依旧面无表情。
　　殿春看看面前的碗，又看看二太太，心一横，咬着牙将一碗绝孕的红花汤倒进了自己的口中。
　　二太太满意的看殿春这么懂事，抬起右手朝梁聪招招手，梁聪会意，回到屋里不多时带着一件红色嫁衣走了出来。
　　“虽然是丫头，我也不会亏待你。这件嫁衣也许你没有机会正大光明的穿上了，但至少这是我和老爷的一点心意。”
　　殿春从梁聪手里接过嫁衣，颤抖的双手捧着火红火红的布料，一颗晶莹的泪珠掉在了嫁衣上，留下了一个深色的印记。
　　沈家欢天喜地的筹备着嫁妆之际，一个天大的噩耗正缓缓朝着沈家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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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宝历六年五月十二，沈曼珠和表姐芸娘一起去耶罗寺上香，却在回程的路上看到了城门口出张贴的大张告示。沈曼珠本来并没有把那张告示当回事，这种东西每天都会有，不足为奇。但车夫良实的惊呼却让沈曼珠顿时意外。
　　“良实，怎么了？”听到惊呼的芸娘好奇地问。
　　“回表小姐，告示上说白相爷私通帝国，意图谋反，已经打入天牢了。”
　　“什么？！”沈曼珠和芸娘同时惊呼出声。芸娘连忙说：“快，快回府。”
　　在表姐的陪同下，沈曼珠快步来到了父亲的书房，沈大人正拿着一封密函皱眉深思。
　　“爹爹。”“姨夫。”二女同时出声。
　　“曼珠？”沈大人听到声音抬头，看到女儿后轻轻地皱了下眉。“你来做什么？”
　　“爹爹，我听人说了城门口的告示，那是不是真的？”沈曼珠俏脸苍白。
　　“确实如此，而且是人赃并获。”沈大人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想着什么。
　　“爹，看在您和相爷一师之徒的情分上，你也不能眼看着相爷一家就这样被处死啊！您帮帮他吧！”
　　“帮？怎么帮？叛国之罪是要诛九族的。”沈大人头痛的看着女儿殷切的脸。“如今之事每个人都生怕和他沾上一点关系，我怎么能放着这一大家子的性命不顾再往里跳？你和斌华的亲事不用再想了，我会去想办法退掉。芸儿，带曼珠回房去！”
　　“爹爹……”
　　五月十五，沈曼珠坐在房里，手里拿着一张纸。这是五日之前相府公子给自己的信，只是没想到成了最后一封信。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淡黄的衣裙上。
　　芸娘推门而进，看着沈曼珠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曼珠。”
　　“表姐。”沈曼珠掩饰的擦掉脸上的水迹，但通红的眼圈是掩饰不掉的。
　　芸娘坐到沈曼珠身边，轻轻拿过沈曼珠手里的纸张：“这些东西以后不要再看了。”
　　“为什么？为什么连一个念想都要剥夺？”
　　难受的看着沈曼珠眼里的愤怒，她当然知道着些信对于表妹意味着什么，可是……
　　“如果你还想留着它们，就听我的，放起来，不要再拿出来看了。”
　　沈曼珠愣住了，呆呆的看着表姐手里的纸。其实，沈曼珠自己也知道芸娘说的话都是为自己好，可是自己却硬是将火气发泄到了表姐身上。
　　“对不起，对……对不起……”沈曼珠再也忍不住了，倒在芸娘怀里失声痛哭。
　　哭吧！哭出来也好，哭出来心里就不那么苦了……芸娘同样心酸的想着。
　　“姨夫……”等到沈曼珠的情绪平复下来了，芸娘开始说，“为你又找了一门亲事。”
　　“怎么？爹爹就这么急吗？”沈曼珠凄凉的一笑。自己爱恋的夫君注定于自己无缘了吗？
　　起身走到窗边，屋外依旧是晴朗的天空，可物是人非，落在沈曼珠的眼里也不过是乌云一片。
　　“那家是谁？”就在芸娘觉得气氛尴尬想要离开之际，沈曼珠突然出声。
　　“当今皇上的亲弟，齐王。”
　　“是吗？”站在窗前的沈曼珠语气淡然。
　　文珏国宰相勾结帝国，意图□□的事已经基本定罪了，宰相白念成与夫人白张氏被判斩首，独生子被判流放塞外。得知了这一消息后沈家大小姐病倒了。
　　“殿春，什么时辰了？”床上，沈曼珠从昏昏沉沉中醒来。
　　“已经辰时三刻了。”殿春用新投的帕子换下沈曼珠额头上的帕子，轻声说道。
　　“表姐呢？”睁开眼睛，还是看不清东西。
　　殿春一边给沈曼珠掖好被子一边回答：“府上来了客人，表小姐被老爷叫去了。”
　　难道是自己未来的夫家？一时间悲从心起。
　　“小姐，您别多想，将身体养好要紧啊！”看到自家小姐又红了眼圈，殿春连忙劝解。
　　“养好了身体又能怎样？”沈曼珠眼波迷离的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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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沈曼珠的房里后，芸娘看着沈曼珠苍白的脸色有些难过的叹了口气。
　　“再过两日，白公子就要被押解出京了。”芸娘平静的说。
　　沈曼珠将头扭到一边暗自流泪。
　　芸娘看看沈曼珠一眼，走到门口看到屋外没人，将门关上后走了回来。
　　“我给爹爹修书让他帮我。”芸娘说。“出京后五天，他们就会到达戎城，到时候，会有一场意外之火在驿站燃起，罪臣白宇奇将死在火场之中。”
　　沈曼珠猛地转头过来紧盯着芸娘：“你想要做什么？”声音嘶哑。
　　芸娘不理她，接着说：“而孟家，会在不久后买进一个念过几年书的下人”
　　“表姐……”话未落，眼泪就先流了出来。窝藏罪臣这种事如果被人知道告发上去会有什么结果沈曼珠心知肚明，所以她更加羞愧，羞愧自己对于芸娘的怀疑。
　　门口，一个人影停留许久，最终悄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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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总是漫长的，对等着表姐消息的沈曼珠来说每一秒都是度日如年。
　　“表姐，怎么样？”芸娘才一从外面回来，沈曼珠马上迫不及待的问。
　　芸娘笑着拍拍她的手说：“放心，一切都安排的好好的，只要过了明天，他就可以换个身份生活了。”
　　只此，沈曼珠才算将心放回了肚子里，长长出了一口气。一抬眼，却见到芸娘欲言又止，连忙问：“怎么了？”
　　看着沈曼珠因为激动而略显红晕的脸庞，芸娘犹豫了半天才说：“你……你想不想和他在一起？”
　　沈曼珠被芸娘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问愣了。自己……还有机会和他在一起吗？她无措的看着芸娘，让芸娘不禁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多说一句。
　　“表姐，你说呀！我真的可以和他在一起？”看出了芸娘的懊悔，沈曼珠连忙追问。
　　“嗯……如果你真的想的话，我可以帮你，用一点小手段。只要你们离开文珏国，天下这么大，谁还能找的到呢！”
　　沈曼珠向往的开始想象自己如果真的和他在一起后会有什么样的生活，但也只是想象。她根本没办法抛下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家人。如果自己就这样不顾一切的走了，那父亲怎么办？七王爷不会放过沈家的。到时候表姐帮自己的事情也会揭露出来，岂不是又害了表姐一家！
　　想着，原本明亮的眼睛暗淡下来。芸娘知道沈曼珠的想法，也觉得自己有些太过天真。
　　“或者……见他一面。你们从定亲一直到他家里出事从来都没见过，难道你不遗憾吗？”
　　见一面？也好，算是了结吧！这样想着，沈曼珠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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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坐上了马车，沈曼珠还有感觉是些不真实。眼神飘渺的看着窗外，家里如果发现自己不见了一定都慌了吧！沈曼珠在心里想着，原来自己也不是善良之辈啊！
　　四匹马优质骏马同时担任拉车的任务自然是比囚车的脚力快很多，不过一天的功夫，沈曼珠到了戎城。在表姐的搀扶下，住进了客栈。
　　傍晚，沈曼珠独自一人来到了玉河边。等着那个和她有缘无份的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沈曼珠有些心急，怎么还不来？就在此时，她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然转过身去……
　　他站在她身后，消瘦的脸颊上带着一丝激动，一件青色的袍子穿在他身上似乎也是风度翩翩的。明明是从未见过的，但却有种熟悉感从心底升起告诉彼此，对方就是自己在等的人。
　　他激动地上前，却马上停住了。玉河的四周突然钻出了众多彪形大汉，沈曼珠愕然，转头看去，却惊讶的发现这些大汉都是自家的家丁。人群分开，沈大人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爹……”沈曼珠惊恐的看着沈大人。
　　大步上前，沈大人二话没说狠狠地给了沈曼珠一个耳光，“把小姐带回驿站。”
　　沈曼珠被如其来的一巴掌打蒙了，毫无反抗地被家丁拖回了驿站。
　　呆在屋子里，沈曼珠清楚的听到落锁的声音，她不安地扑到门边拼命地拍打了门板大声叫着：“放我出去……”
　　夜里，沈曼珠跪坐在门边上休息，突然耳边传来开锁的声音。可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人拖进了马车。
　　才下了马车，沈曼珠就被两个喜娘拉进了房间。一连串的道喜话让沈曼珠不知所措。但她也在这一连串的道喜话中听明白了，因为自己出府的事，父亲连夜送信给王府，将本来在半月之后的迎娶的日期提前了。
　　两个喜娘拿着上好的胭脂水粉在沈曼珠的脸上涂抹着，床上摆着王府送过来的大红嫁衣和制作精美的凤冠。而此刻，沈曼珠除了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喜娘的摆布外什么都不用做。
　　啪嗒！一滴泪从眼中滴落。左侧的喜娘连忙拿起大红的手绢轻轻地擦掉。沈大人有命，只需给小姐上妆，什么话都不许说。
　　穿着大红的嫁衣，头戴镶满东珠的凤冠，手里捧着象征的平安吉祥的苹果，可心里却不停的泛着酸，透着苦。
　　门打开了，一个脚步声慢慢走近。
　　“大喜的日子，小姐怎么不高兴呢？”是殿春。
　　沈曼珠低着头，沉默不语。
　　“小姐真是有福气，当不成宰相的儿媳还有王妃等着。”
　　沈曼珠抬起头看着殿春，眼神微微变化，她……什么意思？
　　“真想不到，才华横溢的宰相公子最后竟落得一个横死的下场。”
　　身体猛然一震，沈曼珠闭上眼，泪顺着脸颊滑下。
　　看她这个样子，殿春觉得十分解气。
　　“为什么？”沈曼珠抬起泪眼问。她已经明白父亲会出现的原因。
　　“因为你害我永远失去了女人最宝贵的东西。”也不管沈曼珠是不是听懂了，殿春转身离开了。
　　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喜娘背着沈曼珠跨过大门上了花轿。一摇三晃的轿子里，沈曼珠脑子里不断重复着殿春的话，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死了……
　　缓缓抬起手，摘下手指上的金戒指吞进了口中，沈曼珠慢慢地闭上眼睛，轻轻地念：“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