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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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州往平州的路途分外平坦，虽然一路上雪仍不停，但是已经小了许多。李世英为了不引起随行其他人的注意，特意安排梓月坐他的马车，又支开了原来的车夫，改让乌利驾车，他自己则骑着踏风，跟在马车前后。
眼看甘州就在眼前，乌利和梓月也已经混个半熟，梓月性子活泼泼的，不愿一个人闷在车中，索性裹着李世英的大狐裘，坐在乌利旁边听他闲聊一路的见闻。乌利整天跟着沉默寡言的李世英，早憋了一肚子闲话无处说，这下多了个小听众，便滔滔不绝地开始谈天说地。他奇怪的口音一下子引起了梓月的注意，再加上李世英说他们到平州后还要向西走……
“乌利，你是哪里人？”梓月直接发问。
“大随，是大随人，眼下就是往大随走呢！”
一直在一旁默默留意他们对话的李世英还来不及有所阻拦，乌利已经用他那拗口的东岚语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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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乌利的回答，梓月似乎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这让李世英松了一口气，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放心得太早。
今天早晨，当他们要从在平州城外过夜的地方启程，李世英拿着五十两银子交给梓月，迟疑了一下，又从拿出那件梓月披过的狐裘交给她，让她独自向东，进平州城，两人也算就此别过。可谁知梓月却不接他的银子和衣物，而是“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世英哥哥，梓月不走，梓月求您带我去大随。”
李世英当即傻了眼，大随东岚两国交恶已多年，除了一些犯险走私的商队通过打点边防驻扎的军队能够进出边界，普通人是根本无法到另一个国家去的。像她这样柔弱的小姑娘，又根本不懂大随的语言风俗，过去那边只怕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李世英不禁苦笑了一下，自己如果真的是商人倒也罢了，可此番回大随，他带的可是军事机密，必须谨慎行事，怎么能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东岚女子待在身边。再说，回去后，他贵为王爷，也不可能把她留在府中。可是这一切，偏偏又无法启齿同她解释。他只好正色，摆出一副冷峻的模样来：
“不可能，我不带女眷，而你私自入大随也是犯法的。你拿了银子走吧。”
说完，不顾梓月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转身走进帐篷，坐在那里看书。可是心浮气躁半晌也没看进去，反而一直听着外边的动静，不一会儿，帐篷外面就只剩下风呼啸的声音了。李世英不由猜想梓月可能已经断了念头，离开了，心中居然有一丝失落。可谁想过了一个多时辰，乌利慌慌张张进来，说梓月竟一直一言不发地在门口跪着，这样大冷的天儿，她又是那么娇弱的身子骨，只怕再跪下去要出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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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用死来威胁，她真的觉得自己的命那么不值钱么？李世英一下子恼怒起来，索性不理她，自己在帐篷里继续读书。就这样，又过去近半个时辰，只把个乌利急得满头冒汗，一会儿看看门外沉默不语的梓月姑娘，一会儿进来看看装着看书的李世英，却又不敢说些什么。
本来想用这样绝决的方式让梓月死心的，结果最终还是李世英先败下阵来，一想到梓月跪在雪地里的情形，他既烦躁又牵挂，竟比呆在冰天雪地里的那个认死理的丫头还要受罪。他只得深深叹了口气，让乌利去将她带进来。
李世英话音还未落，乌利早已经闪出帐外了。不一会儿，他连拖带扶，将口唇青紫的梓月弄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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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它。”
李世英眉头紧皱，递上一杯温酒。
“若我喝了，你便肯带我去大随了么？”
“喝了。”
李世英声音愈发低沉，怒火一触即发——怎么会有这样不知死活的女子？
“我便当你应允了。”
梓月用僵冷的手接过酒杯，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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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大随是为了什么？”
李世英只觉得无奈，他使了个眼色支开乌利，决定独自询问她。
“是去找小女子的哥哥，他五年前……去大随经商，已经有三年音讯全无。我本来在家乡和母亲相依为命，不想去年秋天，母亲染疾身亡，剩我孤身一人，只得去投奔哥哥。”
梓月忍着头晕目眩、浑身发冷的感觉，一口气说完了这许多。
“如今两国交恶，兵荒马乱，你哥哥没有一点消息，会不会已经……已经……”
李世英看着梓月渐渐黯然的眼睛，怎么也无法把“死”字说出口。
“若是哥哥已死，梓月在这世上也就无所牵挂了。”
梓月声声清脆，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泪水收回眼眶。
“你……”
李世英忽然疼惜起这个倔强的女子，她看似娇弱，却总能迸发出不可思议的执着顽强。他走上前去，蹲下身，拉起她的小手来，眉头紧缩地望着她手背上一道道冻得皴裂的伤口。再次叹了口气，他从腰带上解下一个锦囊来，取出里面一只胭脂盒般大小的景泰蓝盒子，从里面挖出一点透明的油脂，轻轻地涂在她手上。
伤口沾上油脂带来的刺痛，让梓月轻哼了一声，李世英随声抬头，正好撞上她清澈黑亮的眼眸，而和自己相距不盈一寸的，是她热烫绯红的脸颊，她细弱的鼻息带着微微的酒香，似有若无地扫在他脸上，让他不由有些发怔。
“这……这是大漠里的沙婆子的脂肪熬成的油，再凝结成脂的，有些……有些腥臭，但疗伤很管用。”
越掩饰越慌乱，李世英竟如稚嫩后生般语无伦次。梓月看着，有些好笑，先前被他抓着手时羞怯的心情反而没有了，第一次这样近地看他的脸，才发现他的眉目那么英挺，真像壁画中那些仙界的武士般好看。梓月的头越来越昏重，思绪全无，只觉得李世英的面容如此可亲，她竟不由地伸出另一只手去，触到了他的脸颊。
感觉到冰凉的小手，李世英并不觉得惊讶，反而有种亲切熟悉的感觉，仿若回到当年，他和玉安也是这般亲密无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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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安……想到玉安，李世英面色一凛，登时黯然了许多。若不是因为过去玉安顽皮，他怎么会养成随身带着珍贵的伤药的习惯；若不是为了玉安，他又怎么会不愿意留在兴庆，而宁愿屈服于李秉谅的猜忌，频频远赴东岚国刺探军情。他不愿意想起玉安，的确，直到这一刻前很久，他都未曾想起关于玉安的点滴。
李世英默默将小盒子放在地上，起身，背对着不知所措的梓月，冷冷地说：
“你自己擦上些药，让乌利带你去休息吧，明天一早上路。你就躲在我的马车中，别让商队其他人看到。”
半天得不到回音，他回头一看，那个瘦弱的小女子早已经晕倒在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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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李世英的允诺，梓月紧绷了多日的心忽然松懈下来，她羸弱的身体也随之失去了支撑，立刻被重病击倒，陷入了高烧不退近乎昏迷的状态。
开朗豪气的乌利早就被这个小女子的勇气收买，不用李世英吩咐，主动担当起了照顾她的职责。白天，他一边驾着马车赶路，一边不时停下来给高热昏睡的梓月喂汤药，或者用雪水浸了棉布敷在她烫热的额头上。晚上，李世英才会回到马车旁，看着乌利扎好几乎密不透风的帐篷，铺上厚厚的毛毡和皮毛褥子，他再轻轻地将梓月抱进帐篷，为她盖好毛毯，然后就静静地坐在她身边。
这个时候，乌利总是识相地退到帐篷外，留下李世英独自一人陪着梓月。李世英满面愁容地看着额角滚烫、昏迷不醒的梓月，听着她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呓：或者是惊声尖叫，或者是喊着她的哥哥和娘，或者泫然而泣，甚至有几次，李世英颇有些惊讶地听她轻声呢喃着自己的名字，那声音竟让他心中有了几分酸楚的痛惜，禁不住伸出手去，握住她纤细的指尖。
直等到夜色深沉，梓月在汤药的作用下渐渐陷入更深的睡梦，李世英才起身，舒展着酸痛的身体，到马车中叫醒蜷在皮袍中打瞌睡的乌利，让他守护在梓月帐篷外，自己才肯安心地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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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在李世英和乌利的精心呵护下，梓月慢慢地康复，虽然身子骨仍然虚弱不堪，但是她的精神在几日后终于恢复了清醒。只是，从那天起李世英没有再来看过她，而乌利遵照李世英的指使，也绝口不提他每一夜的守候，梓月自然以为李世英再没来过。她料定这和那日他忽然转冷的态度有关，知道他有不便同自己讲的心事，却仍然万分感激李世英的收留及救命的恩情，心中纵使失落难以言明，依旧连一丝丝埋怨都不曾有过。
当梓月终于能就着乌利特意为她熬的粥，吃下半个馕饼的那一天，他们一行人也跨过冰封的黑水河，进入了大随的地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