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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妖怪山的真假故事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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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新娘死在与我成婚的前一天晚上,她投河了。
我没有哭,对着红色烛火,我待到了天亮,人家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我算不得男儿,我是个妖怪。
第二日,愤怒的人们举着扫帚,铁锄围在我家门口,领头的是我该喊小舅子的“人”,我家得了一百两金买了他家姑娘,这种没有人道的生意我万般不愿意的,奈何敌不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样的传统。
我命家仆打开门,老仆人怜惜我,又考虑后面可能会发生的种种,他犹豫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死了的姑娘会是个很大的麻烦。
“少爷。”
“我让你开门。”
门才被打开,被我称作“小舅子”的男子扑了上来,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往我脸上啐了一口痰,野狼贪婪思忖猎物,在无尽的丛林中苦等三日,这一刻他终是有了这样的机会。“混蛋。”
打够了,骂够了,他还不愿意放手,我在风中和别人的嘲笑中忍受他的唾骂,在场的所有人皆做了冰冷的看客。这桩你情我愿的买卖终究以一个女子冰冷的身体划了结束语。
我恍惚看见地上草席裹着一副瘦弱的躯体,没错,如砧板上等着称重的肉,毫无尊严的被人放在地上,脚上依旧是那双新鞋,裹挟着几根河藻,草席的周围一片阴冷。
选择以无情告别这个世界,最后又违背她的意愿,重新把她捞了上来,人贪婪的内心还不够我及我这个妖怪的。
“你说我妹妹的命怎么办。”
他似乎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即便把我打死也无法掩盖他妹妹因我而死的原因,不是所谓的爱情,恰恰是几百金束缚了那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她还遨游于和如意郎君共画鸳鸯图,却因为没有生命和温度的几块废铁枉送了性命。
“哥哥的意思。”我斜了他一眼。
他暗暗敲了敲我的钱袋子,妖怪有点石成金的本事,这点很多人明白,往往全部拥有不如一无所有。点石成金是个好本事,然而人修成妖,注定这一世不能和喜欢的女子长相厮守,不能儿女双全。
我望了他一眼,依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半脸在笑,半脸在哭,心在乐,表情伤。这样的姑娘,遇见这样的家庭,邂逅我这样的夫家,着实可怜哪。
“哥哥想要多少。”
“五百金。”
“我能买什么。”
“葬了我妹妹,还有立下誓,此生不再另娶,只我妹妹一人。”
前来看热闹的人纷纷应和。
“给了钱,我们当那个罪人,便说我拆散你们那鸳鸯,我妹妹穿婚衣只为与你长相厮守。”
上面的是个“悲伤”的故事,我刚通过后门入了妖怪山,尚未来得及填饱肚子,便被强硬的塞入这个有几分狗血的故事。
她们说妖怪有只金手指,随便一点,一堆在石头里打滚的小细沙长成了金灿灿的铜,许是这群小妖怪孤独寂寞冷,便被游走的僧人硬生生套了个狗血的故事,连“爱情”也算不上。
来妖怪山的第二天,我来不及领略这里的风土人情,便被好客的同学扯着四肢拉进了某某老师的课堂,听讲台桌前的男人讲“妖怪修炼手册”的由来,他的声线沉闷不已,但凡有懒羊羊的一丢丢可爱,我能克制自己撑开大眼睛听上一听,可惜的事,他更像个大号的复读机。
电脑英文怎么讲来着computer~
讲台桌的黑板上赫然用正正经经的楷体写了“修妖之道”,当然全部是妖怪文,我没一个看得懂,我与他们的文字差距,不亚于汉字和英文。
“王学,你才来修妖术,怎么上课打起瞌睡来了。是我讲的过于无聊了么?”
我当然不敢多说一个“不”字,站在我面前的乃是妖怪学院赫赫有名的四大长老之一——羌不问(这个糟糕的名字)
明明已经是新社会了,他依旧习惯戴复古的圆框眼镜,穿旧式长袍,手持戒尺,像监控一样不放过教室每一个角落,他的眼睛是专为上课不专心的学生生的。
妖怪修炼课堂老师砸学生的有且不限于粉笔头,他面对的是一群差一点火候的小妖,自然要用“仙女棒”这样的大工具敲打学生。坐在第三排的我(一个没什么上进心,只知呼呼大睡的人)成了杀鸡给猴看的“鸡”。
敏捷的我像松柏一样站起来,后面的同学非常不乐意,高个子的我挡住了黑板。
老师生气了,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我,“快,站到最后面去~”
“老师,贴着后黑板我看不见你写的,我修不成妖,会拖低整个班的升妖率。这样你评不上妖界最佳班主任,拿不到校长奖励的三成妖力。”
后面同学的窃笑声不绝于耳,一群学渣暗地里不晓得庆贺了多久,因为垫底的家伙来了,他们的老师有了专心对付的目标了。
三成啊!修不成饕餮还不能修个九尾狐吗?
“你没千里眼和顺风耳吗?”
“没有。”
“你不会后门进来的吧?基础课都不学的?”
又是一片讥笑声……
下课以后我被拉去了妖怪洞——一个偏僻静谧的山洞写开小差反省日记,负责监督我的是老师的同门,我姑且叫做师叔的大女子,听爱八卦的小妖们说我这个师叔她不是修妖者,是个吃了长生丹的人,孤独长久的活着,她出生大概可以追溯到明末清初。
见过满清入关,一览康乾盛世,也无法避免鸦片战争以后,我大中华不得不打开国门的屈辱史,她长久的活着,不同妖,生活是感情的积累,想必脑子里时时刻刻会有一个念头蹿出来结束这种无休无止的“长生人”生活。
她是人类,所以在她面前我毫不避讳,卖力的吐槽羌不问,说他迂腐古板,说他偷学了人的处世之道,却死学,一点不晓得变通,闲来没事看了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幻想女人男妖的爱情故事,一股脑子沉浸其中,完全不知“世间黑暗”。
这个傻老师在那个封建迷信的时代碰了壁,学着洋务运动将人的一套套带来了妖怪的世界。
羌老师亦师亦友的小师妹,令我很奇怪的是她并未修妖,却也不触碰神仙的道道。长此以往,也不见她老去,妖怪山的师兄师姐给她取了个不大好听的名。“半妖”。
以人之容貌,领妖之寿命。她生性恬淡,三庭五眼很是标准,没讲过婚姻之事,从旁人旁敲侧击中,我多嘴问过一句,她倒不生气,只是讲。“无缘”。
大概是同陆游和他表妹唐婉的爱情悲剧吧,最后一首钗头凤收尾。只是小小的妖怪山,住着各色各样的妖怪,有世俗有清高,却没有能容得下缥缈爱情的。
“真真讨厌。”
我才坐热一块石板,屁股又坐到了对面凉嗖嗖的木板上,嘴巴“咕叽咕叽”念着“经”。
“谁?”
她明明晓得,这里滋养了我,有一日必将吞噬我,还问的出来。
“羌~不~问~”我一顿一顿念完了他的名字,又不忘繁琐的加上老师二字。
“他刁难你啦。”
“明知故问。”
“我替他向你赔不是,他和小妖怪相处久了,忘了怎么教育你这个人类。”
“你老师,是个不爱笑的人……说不定你能开发他的幽默细胞。”讲到这里,她若有所思。“不……我该称他为妖怪。”
“那您让他笑啊!让那只守旧妖怪。再不成让他去人类世界进修一下,现在我们人类老师都不敢碰小孩子一个手指头了。”我管不住嘴,多顶了一句。姑娘的性子被我摸透了,实打实的软脾气。
我语出伤人,她也不生气,不纠缠,只是静静眺望他每日下学必经的石子路。
今刚下过雨,鹅卵石铺的路,滑膩潮湿。“他磕到了,身边没个关心的妖,该如何是好。”
“他该知足了,您那么关心她。”
“他有妻,我担忧终究越举,不当想的,不当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