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尽霜天》武宁秋

5、五、往事 五、往事春

　　五、往事
　　春意阑珊。微翠的枝叶在枝头随着春风发出沙沙的响声。蔚蓝的天空一望无际，纯净如同水洗过一般。梳着包子头，穿着白色纱裙的女孩站在香樟树下，仰着头，不知在看些什么。
　　“你在看什么？”这时候一个清瘦的少年从枝叶间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树下站着的女孩。
　　女孩摇摇头，清澈的眼中竟然有与年纪不符的悲伤。
　　那一缕悲伤，渺远如天边的云际，又近若拂过脸颊的微风，却恰到好处地激起了少年的好奇心。
　　“你看起来很难过哦，不如说出来听听，也许我可以帮你？”少年俯下身，尽力去看女孩的眼睛，可是随着他力道缓缓集中向一点，不堪负重的细弱枝干终于“啪”的一声，断裂开来。
　　“啊——”少年惊呼一声，身体已经狠狠砸上地面，鲜血顿时从下身淌开，剧烈地疼痛让他几乎晕厥过去，他看着从自己双腿不停涌出的血液，忍着痛勉励想移动双腿，却发现即使自己使尽全力，自己的腿也不能动弹半分了！
　　难道、难道我的双腿废了？
　　这样的消息对于正值青春期的少年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他咬着牙，试图让自己的腿找回知觉，可是此时此刻，他竟然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可恶，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少年愤恼地捶着地，似乎在怨恨自己的没用，随着他一下一下地捶击，血更加汹涌地流出，在地面上散开出一片潮湿的殷红。
　　“别动了。”女孩看着他的双腿，弯下腰，白色的纱裙瞬间染了个鲜红，但她似乎丝毫不在意，她伸出手，微微的白光如同闪烁的精灵，在少年的腿上拂来拂去，少年吃惊地看着这一切，只见被白光覆盖过的地方，血不再流出，伤口也渐渐愈合，除了裤腿破烂了一些外，好像什么也发生过。
　　“这是、这是什么？我可以动了么？”少年的脸上渐渐兴奋，他几乎立刻就想要站起来，却被女孩用力地一掌按了回去，他完全震惊了，不明白女孩这样小小的身体，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你还不可以站起来，不要乱动。”女孩的眼中涌动着不可思议的成熟，她细小的双手揉捏着少年的双腿，嘴里念念有词地不知在嘀咕些什么，少年抓抓头，他真无法忍受一个比自己小的孩子显得比自己还要成熟，“你到底是谁？你真身是肯定是个大妈对不对？不对，说不定是个婆婆……变幻成女孩的样子诱骗食物的吧？”
　　伴随着他的絮絮叨叨，女孩终于忍无可忍，“你才是大妈呢，我救你一命，不感激还在这啰啰嗦嗦。”
　　少年看着女孩脸上几近抓狂的表情，忽然“扑哧”一下笑出来，“这样才对嘛，这样才符合你这个年纪……没事不要乱装成熟装忧郁撒，搞得我好有压力的……”
　　女孩的眉头越皱越深，终于她用力地一按少年的膝盖，随着少年悲痛不已的一声呼叫道：“你是不是姓唐，叫唐僧？”
　　少年无奈地抓头，“不是啊，我不姓唐，我姓顾，叫顾东城，人称‘城哥’。”
　　顾东城说完，竟半晌没听到女孩的回话，转头去看，才见女孩又望着香樟，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我说，礼尚往来，你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他顿了顿，也顺着女孩的目光朝香樟看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啥名堂，“你老看啊看的，是看到宇宙飞船了还是开到ＵＦＯ了？”
　　女孩收回目光，郁闷了好半晌，才道：“我没有名字，也没有人会叫我。”
　　“谁说没有人会叫你，我现在就想叫你了——不如这样，我给你起个名儿吧？”顾东城脸上大有“我要发挥我才子水平”的神色，开始酝酿起名字来，哪知他名字还没想出来，女孩已经满头黑线地说：“不要。”
　　“那我以后叫你无名氏？或者编号８９７５７？”
　　“你……”女孩气鼓鼓地瞪着他，已经完全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形容他的厚脸皮了。可是顾东城依旧没察觉一般地说：“你喜欢看樟树吧？”他目光登时飘上摔得他很惨的香樟，整个视野一时间尽是新生的樟树叶，微翠而充满生机，“我看你就叫樟叶吧，多符合这情景。”
　　“樟……叶？”女孩的目光也飘向了樟树，终于她点点头：“算你还有点水平，这个名字不错，就樟叶吧。”
　　“ＯＫ，小叶同学，现在相信我的文才了不？”顾东城沾沾自喜地道。
　　小叶闻言只是抿嘴一笑，懒得再搭理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他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个年纪都是半大的孩子仿佛第一次结交上了同伴一般，一点一滴地袒露心扉、了解彼此，因为孩子的心中，总是只有最为纯真的想法——他们只想这样一直无忧无虑的过下去，然而大人们的世界总是残酷而现实的，也是他们所不能够应付和理解的。
　　很快，小叶的巫医身份就被噬魂族的上层察觉到，能力微弱的噬魂族一直致力于提升自己全族的能力，所以小叶作为龙之血脉者、身上似乎源源不断的灵力立刻成了噬魂族长老团渴望得到的力量。长老团甚至发下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巫医身上的灵力得到，万不得已之下，可以选择吞噬！”
　　于是，越来越多渴望得到力量的年轻人也纷纷加入这场捕捉行动之中，让顾东城和樟叶的逃脱变得愈发困难。
　　机智的二人一次又一次地逃过各种围捕和困阵，更从中建立起了生死共患的友谊，长老团不耐，最后竟倾巢触动，布下了集噬魂族全族之力的上古奇阵“缚灵阵”，缚灵阵利用灵力间自古便存在的吸引力，以灵力吸引灵力，简而言之，就是被困在阵中者的灵能越强，缚灵阵的束缚力也就越强。
　　樟叶此时此刻这一身的灵力反倒成了致命的弱点，眼见四面八方人影幢幢，将都是写满了贪婪和渴望的脸孔，试尽所有办法都无法逃脱的二人气喘吁吁，累得几乎是半跪在地上。
　　包围的圈子越来越小，那一张张血盆大口泛着恶臭，充斥着渴求的味道。
　　樟叶忽然拉近顾东城，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小顾，你也有好多天没有吃东西了吧？”
　　“啊？”顾东城有些不明所以，为什么在这紧急关头，樟叶却提起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樟叶不知从哪掏出一个裹着自己身上穿着的白色纱裙的包裹，包裹还在微微发着纯白色的亮光，说：“在山上的时候我杀了一头野猪，取了它的灵魂，就是为了对付这种时刻的，噬魂族过度饥饿的话就没有力量战斗，来，快吃了吧！”
　　顾东城见是樟叶递过来的，时刻紧急，便也不加犹豫，一口将包裹吞了下去，连纱布都不曾取出——然而，他却越来越感觉不对劲，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一般，充满了莫名的力量，随手一下挥击竟可以轻易逼退齐头并进的几名噬魂族长老，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樟叶，却见她的身体微微发白，竟慢慢变得半透明起来！
　　他心下一亮，急忙吼道：“小叶，你给我吃了什么？”
　　“小顾……对不起小顾，骗了你……”樟叶的声音细而微弱，“可是、可是我不想被他们吃掉——你知道，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他们只是想吃我而已，平白牵连了你……”
　　“你在说什么鬼话？！”顾东城满脸怒火，“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不是生死之交吗？”
　　“是……是的！”樟叶见他发火，也显得很着急，“正是因为我们是生死之交，我才不想看着你平白死去……”
　　“难道我就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他们吞噬灵魂？”顾东城气极反问。
　　“所以我才希望被你吃掉……小顾，刚刚你吃掉的只是我七分魂魄，现在还有三分灵识留在我体内，只要你把我全部吃掉，就一定可以破了这个阵逃出去！”
　　原来如此！这个真实如惊雷一般炸响在顾东城的脑海中，让他连连懊悔自己的愚笨——是了，像小叶这样悲天悯人的巫医，怎么会忍心随意杀生？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顾东城立刻想将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我怎么可能吃你？要死一起死，我绝不独活！”
　　樟叶用尽全部力气抓去他伸入自己咽喉的手，“求求你，小顾，求求你，我不能被他们吃掉，这些贪婪的人会将我的灵能用去为害人间的，我宁可自己死也不可能这么做啊……但我知道如果是你，一定会善用我的灵能的，求求你，吃了我，求求你……”
　　顾东城心下一惊，抬头却看见樟叶几近乞求的目光，“不要……不可以，我怎么可能吃你……”
　　“小顾……求求你……”与此同时，包围圈子已经缩小到只容得下他们二人，为首的长老甚至已经伸出手来打算攫取樟叶残留的灵魂。
　　“小顾……快！我不想被他们吃掉，求求你，小顾！”
　　“小顾……求求你……”
　　一次又一次的催逼之下，顾东城闭上眼，颤抖着张开了双唇。
　　最后的一瞬间，樟叶露出了纯白的笑颜，随后便化作一团白光，激射入顾东城的口中。
　　再睁眼之时，顾东城发现自己身边只剩下那条被划破的白色纱裙，上面沾染着斑驳的血迹，“小叶……小叶！”再也忍不住，顾东城仰天大吼，两行激动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了下来，他的双瞳在这一瞬间变成可怕的冰蓝色，“我要杀光你们，为小叶报仇——你们，我、一、个、都、不、放、过。”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所有长老在听到这话之后都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因为那话语间的深深恨意将他们惊得不得不退缩。
　　“顾东城，身为我噬魂族子民……”“砰！”说话的长老却连话都没有说完，就已经被一道白光碾成了一团血雾，喷散在了空气中。
　　众长老都为这一幕惊呆了，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一秒钟的时间，眼前这人的力量已经强大到了他们根本不可能抵抗的地步！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们互看一眼，急忙开始结印，伴随着冗长而繁复的咒语，竟是在结界行阵！顾东城见状连忙阻止，无奈已经为时过晚，余下的长老一个接一个的消失，尽皆逃离了人间界。
　　“这些年来，我遍寻各界，终于将他们一个一个的手刃，为小叶报了仇……现在我回来，就是要完成我的誓言，将整个噬魂族灭族！”伴随着缓缓的诉说，顾东城已经迷离的眼神又重新凝聚起来，布满了杀意。
　　“我听见、小叶在哭。”谢新霜闻言，却悲怜地摇了摇头。
　　“你说什么？”谢新霜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正好切中顾东城的内心深处，让他忍不住重视，“你刚刚说什么？”
　　“我听见、小叶在哭。”谢新霜又重复了一遍。
　　“胡说八道！”顾东城闻言激动地揪着谢新霜的衣领，满脸怒气。
　　“他没有胡说！”陈寂此时冷冷地说，手下却已经做好了一战的准备，“新霜从来不说谎，而且，同为龙之血脉者对相互的想法有感应，我想小叶以前应该也跟你提到过。”
　　顾东城眼神一迟疑，却明显已经信了七八分。陈寂连忙收起手中的匕首，转而进入劝说模式：“小叶身为巫医，生性善良，原本就不希望你去报仇，可你现在已经遍寻他界，杀光了与当年之事有关的所有噬魂长老，还不够么？小叶会希望你来杀这些无辜的噬魂子民么？看看你杀的这些人，有些才十多岁，当年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们甚至没出生，你也要将他们牵连进来么？难道他们生来就该死么？”
　　说至此时，见顾东城的眼神已经有了明显的动摇，陈寂再接再厉，“小叶在你的身体里哭泣……当初，她恳求你吃了她，是希望你继承她的遗愿——她治病救人的遗愿活下去，才会这样恳求你，如今你变成这样，她在后悔，后悔地哭！”
　　陈寂的话如针尖一般，一字一字刺入了顾东城的心中，让他惊痛，也让他渐渐清醒。
　　“还有街头那些无辜猝死的女子，又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只想报仇么？为什么要杀那些无辜的人类？”陈寂继续逼问道。
　　“那些人根本不是我杀的！上星期李星夜收回去的那个噬魂才是始作俑者，应该是噬魂族意识到我将回来兑现灭族的誓言，才故意将那个人犯下的罪责推到我身上，以请动你们三大巫师出手，来缓解这一难……”顾东城衰弱地说。
　　“果然如此……”陈寂点点头，正待再说些什么，这时候谢新霜已经插嘴道：“小顾，收手吧……”
　　这一声“小顾”叫出，顾东城仿佛被雷电劈中在心头，“你叫我什么？”
　　“小顾……别再杀人了……”说着谢新霜伸出手，微微白光萦绕在让纤长的指尖，那指尖拂上顾东城的左胸口，“闭上眼睛，认真感受自己的心吧，杀光了所有与当年有关的人，你觉得快乐么？”
　　顾东城闻言竟真地闭上了双眼，然而才一闭眼，泪水便像细线一样自眼角涌出，那泪是无意识的，他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
　　“为了小叶，也为了自己，用这身灵力好好地生活，不好么？十多年了……还不够么？”谢新霜的声音此刻听来飘渺而充满魔力，有一种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在这温柔中带着熟悉味道的人身边，总觉得、好开心。顾东城缓缓睁开眼，眼神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澄澈清明。“谢谢你……”他轻声说，“你让我听到了小叶的声音”。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地方，在上演着十多年前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一幕，人间界，呵呵……也不过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啊。”不知怎么的，看见释然了的顾东城，陈寂忽然感慨道。
　　“但是阿寂，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不正是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吗？”谢新霜转头看陈寂，不解道。
　　“别把我们说得这么伟大，我们也不过是收钱办事——”话音一转，“不过，偶尔也会管管这种闲事吧。”
　　“你们……”顾东城迟疑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谢新霜和陈寂对望一眼，齐声道，“我们是妖灵事务所人间界办事处。”
　　“那……我可以加入你们么？”
　　“应聘啊？找人事科。”陈寂挥挥手，表示“这方面不归我管”。然而谢新霜却很无奈地补充道：“可是星夜还在地上躺着诶。”
　　“嘁。”陈寂闷哼了一声，“他是Ｓｐｉｄｅｒ　ｍａｎ，这种小伤死不了。”她话音未落，整个过程都在地上呆躺着、血流了一地看起来伤得很严重的李星夜却像不倒翁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喂喂，这叫什么话？什么叫不重，你看看这伤不重吗？胸口破了一个大洞诶……而且这算工伤吧？应该批带薪休假吧？是不是该有医疗补助啊？”
　　“什么？带薪休假？医疗补助？你这点伤新霜帮你治不就好了，又没伤及肺腑，皮外伤好不好？受点伤就这么坑钱，事务所被你砸坏的窗和车都不止治你几十次了！”陈寂闻言立刻气愤地反驳。
　　“这是合法的员工福利好不好？要不要我拿雇工简章福利篇翻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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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两人吵得热火朝天，谢新霜却悄悄拉过顾东城，一脸苦笑地说：“不要理他们，他们两个经常这样，既然他们能当着你的面满不在乎地吵得热火朝天，就说明他们已经把你当成自己人了，只不过我们毕竟是个办事处，隶属于妖灵事务所总部，程序上你还是得到总部去参加下公务员考试。”
　　“公务员考试？”顾东城一脸迷惘。
　　“放心……这个考试虽然很纠结，但上面有特殊培训，而且有我们三个人的联名推荐，给你开个后门说是‘引进人才’什么的，没有问题的。”
　　“哦……”顾东城点点头，这才放心下来，然后他转头看看吵得愈发不可开交地陈李二人，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说：“不过……你们的气氛还真是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