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欢》忽惊小桃枝

17、第十七章

　　冷风裹着霜雪拂过，冷意瞬间惊醒了明欢。
　　她看着自己落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呆愣地抬头望向明执。

　　他正盯着她目不转睛，眸底好似有什么融化了一般。白衣被风牵起，冷白色衣摆飘在空中划过的弧度都显得温柔。四周静得出奇，猎猎声响在这远离人世喧嚣的高塔之上尤为清晰。

　　皎洁月儿好似就在手边，悠哉地看她热闹。

　　明欢恍惚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脸“腾”的一下热了。

　　这是不伦！不伦！

　　她在心底将自己骂了个狗血喷头，忽地听见清冽男声响起：“你说什么？”

　　原来皇兄没听清呀！

　　明欢松了口气，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费尽心思找补：“我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的衣裳料子。”

　　“等回去我便让人送到你宫里。”

　　“好，谢谢皇兄！”她见他神色无异彻底放下心来，扯下碍事的面纱开始帮着明执摆弄这盏孔明灯。

　　眼前的少女低下头，从明执的角度恰巧能看见她细嫩白皙的脖颈。
　　两人挨得极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水蜜桃果香。

　　明执眼帘低垂，遮掩了一闪而过的黯然。

　　果然是一时兴起……

　　明欢亲手点了灯座中的小油灯，她松开手，孔明灯摇摇晃晃飘起。
　　她看着它乘风而去，飞上夜空汇入漫漫灯河之中。

　　明欢闭上眼，双手合十，在心中跟父皇说着悄悄话：父皇，我如今过得很好，姐妹和睦，皇兄也很疼我。我知道了自己不是您的亲生女儿，但是您永远都是我的父皇。阿欢也只有您这一个爹爹。

　　可是……父皇怎么办？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皇兄了。

　　思及此处，她悄悄张开眼睛去看明执，却不巧撞入他眸中。

　　漆黑瞳仁，映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月华，璀璨的让人移不开眼。

　　明欢忘了动作就这样静静看着，在那双落满星辰的眸中看见了自己。

　　“扑通扑通……”
　　心跳声吵吵闹闹。
　　她手忙脚乱地按住胸口，面红耳赤地退了几步，只想掩饰这有如雷鼓、将她出卖得干干净净的心跳声。

　　“不舒服？”明执见她脸色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抬手探了探她脸颊的温度。

　　他的指尖如白玉透着点点清凉，明欢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更红。

　　“你别过来。”

　　她心跳得狠了，慌慌张张后退只想离他远一点。

　　明执手僵在半空中，胸膛中那颗会跳的东西缓缓跌落：她又避我如猛兽了……

　　明欢转过头不再看他，果然好受许多。她松口气：“皇兄我们……”

　　话未完，她就感觉身上一暖，整个人都被他的斗篷罩得严严实实。

　　“高处风大。”

　　面前的人没有多余的话，只认真地为她系了好看的蝴蝶结，细心地抚平褶皱。

　　心生欢喜，就只在这一瞬间。

　　鼻尖涌动着他身上的味道，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被他拥入怀中。

　　心里春潮悸动，明欢努力压抑控制，低头看了看不禁笑了：“皇兄，你的斗篷太大啦！”

　　明执垂眸看去，他穿着仅到脚踝的斗篷在她身上却是长了一大截，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

　　他笑笑，又见小姑娘不高兴地扁扁唇：“会脏的。”

　　明执弯腰，提起曳地斗篷攥在手中：“这样便不会脏了。”

　　明欢怔怔地看着他，提衣裳裙摆这种奴婢们做的事，他竟也愿意做。

　　他抬头望月，目光未落在她身上。
　　但明欢却莫名感觉他眼中的是月亮，心中的是她……

　　她扬眉微笑，也跟着他抬头赏月。

　　“手冷不冷？”
　　明执偏头，还未等他反应手背便覆上一片温暖。

　　他低眸看去，明欢握着他的手，努力地想将他全部包裹在她的手心。

　　可她的手却小小一个，仅能握住一半。
　　明执由她握着，忍不住弯起唇角。

　　两人立于塔上，月光银晖洋洋洒落。他们俯瞰万家灯火，以及父皇留给他们的锦绣山河。

　　夜已深，鼎沸人声逐渐散去。再回到御街上时，灯火依旧煌煌如白日。小贩三两而归，笑谈着今日卖得了多少银子。

　　东京城内湄水巷，地处偏僻少有人来，是被莹煌之光遗忘的鬼街。

　　巷里，一名男子轻叩门扉，声音幽幽荡荡。

　　门“吱”一声打开，冷风阴森嚎叫。

　　院内走出一人，皮肤白得透着青色。他看着门前颓丧男子扯起唇角：“可见着你的小公主了？”

　　“与你无关。”

　　男子冷笑，越过他走入院中。他静立，手握成拳。

　　良久，他兀地轻笑。
　　当初，还真不如死了。

　　＊

　　日头高悬，撒下万里金辉。

　　明欢赖在床上，怎么都睡不醒。

　　“殿下，都晌午了。”春李与夏桃没法子，只得找来了云姑姑。

　　云氏笑着理理她纷乱的长发，温柔地唤着：“我的好殿下，该起了。吃了东西再睡，不然要饿坏了肠胃。”

　　“姑姑！”明欢不想起，抱着被子往里侧滚去。

　　“囡囡！”云氏眼疾手快地拉住明欢，嗔怪道，“皇上是与你一同回来的，批折子熬了一宿没睡去上了早朝，下朝便又批折子，他都不困，只你一睡便睡到了晌午。将来嫁了人，我看你如何给公婆晨昏定省！”

　　“那便嫁给个父母早亡的！”明欢被云氏唠叨的耳朵生茧，扁着唇爬起来抱着云氏的胳膊懒洋洋地依偎在她怀里，“最好还有个孩子，我去了岂不是占便宜了？”

　　“尽说些浑话！”云氏气地点点她的脑门儿，怀中少女香香软软，犯困撒娇的小模样同她幼时一模一样。她的心化成一团，抱着明欢像哄婴孩睡觉似的悠晃两下，“都十八岁了，我的囡囡还像个小孩子呢。”

　　明欢已经清醒了多，她抱着云氏，语气亲昵：“只要姑姑在，我永远都是小孩子。”

　　“好，我永远都在。”云氏笑眯眯地哄着，向春李使了个眼色让她摆膳，自己则与夏桃为她穿衣梳洗。

　　“皇兄一夜未睡吗？”明欢挑了支飞鸾步摇递给云氏。

　　“一夜未睡，听御膳房那边说紫宸宫还未传膳。”云氏说着也叹口气，“御前急得团团转，方才李善还亲自过来问安，估摸是想探探殿下睡醒了没有，让您去趟御前劝劝。”

　　明欢听了焦急：“那现在就去吧？”

　　她风风火火地往出走，边走边嘟囔着：“多大的人了，自己不照顾自己的身子，像个小孩子！”

　　云氏“噗嗤”笑出声，方才还赖着床不起的哪里有资格去说别人？

　　明欢刚一踏入紫宸宫大门，有血腥味扑鼻而来。她抬眼望去，只见是名太监被绑在长凳上，腰部以下血肉模糊。

　　她蹙起眉，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黏糊糊得难受。

　　李善瞧见明欢慌忙小跑着过来，不懂声色地挡住那片鲜血淋漓，使了个眼色命人把他抬走。

　　他堆了笑：“殿下您来了。”

　　明欢收回目光：“听说皇兄没用膳，我过来瞧瞧。他在里头吗？”

　　“在、在！”李善弓着腰走在前头为她带路。

　　周围味道让明欢有些不适，脚下步子也快了些许。

　　“启禀皇上，昭阳公主来了。”
　　李善战战兢兢，方才明执动怒，杖责十数人。御前人人如履薄冰，大气都不敢出。好在他们的救星来了。

　　果然，上头那位听见明欢的名字脸色稍霁，满殿冷厉如刀的寒意也退了些许。

　　明执下意识地皱眉，他并不想让她瞧见那些。

　　他想着，明欢已经走到他旁边坐下。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用膳了吗？”

　　“没有。”明欢抬头朝他弯弯眼睛，“想跟皇兄一起吃。”

　　“好。”明执没有半点犹豫，扬声唤李善传膳。

　　李善喜滋滋地应下，忙不迭退了下去。

　　明欢扫了一眼大殿，发现东侧窗边多了张桌子。她好奇地走过去瞧了瞧，上面铺满了摊开的奏章，水渍淋漓、墨迹晕散。

　　许是那小太监不小心弄湿了奏折，所以皇兄才勃然大怒。也不怪皇兄动怒，若是换了她，辛辛苦苦写好的东西被泡了水，也是要生气许久的！

　　可是……打得也忒狠了点。
　　她想起方才匆匆瞧见的惨状不由得一叹，那小太监即便侥幸活下来，估摸着也要落个残疾。

　　又多了个可怜人。

　　“真是毛手毛脚，这么多奏章得批多久呀！”明欢娇声娇气地嚷嚷着回头瞥了眼明执，见他脸色好看些又挪了回去，“可是皇兄，罚人有很多种法子，他们已经够可怜了。”

　　明执就知她会劝。他放下手中朱笔，眼前少女笑得乖巧可爱，鹿眼盛着的皆是良善天真。

　　“阿欢，不流血，他们永远都不会怕你，莫要让好脾气纵出刁奴。”

　　“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怕你呢？”明欢不懂，她的上阳宫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宫人偶有犯错她也只是罚两个月的月钱，或是罚他们抄书。她从不动板子，宫人们也都尽忠职守没有目中无主的。

　　“深宫人情薄凉，他在你这挨了罚定不会有人敢私下里帮他。那样重的伤又长久无药，伤口发脓溃烂会死人的。”她拉住明执的衣袖，声音轻轻，“只打十板子都好啊，或者罚去做苦役。”

　　明执看着她的眼睛，这双眸黑白分明，澄澈得像汪清泉。他实在不忍污了她干净的眸。

　　良久，他缓缓点头：“罢了，都依你便是。”

　　“那以后宫人们如果不是犯了非死不可的罪，就罚他们去做苦役，洗衣裳、扫马厩、刷恭桶……”

　　“好。”明执尾音微微拉长，透着宠溺。

　　明欢存了心思逗他，见他摇头轻笑自己也跟着笑：“皇兄笑起来最好看了！”

　　李善在门口往里瞥了一眼不禁有些晃神：皇上与公主好像越来越不像兄妹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去念了两句经。

　　明欢用过膳出了紫宸宫。轿辇摇摇晃晃，她睡意朦胧，忽地又想起了什么。

　　她低头看向春李：“春李，去打听打听那个小太监被扔在哪儿了，你送些药过去，再去请吕太医帮忙给看看。”

　　“是。”

　　“等等。”明欢叫住就要走远的春李，想了想道，“若他能侥幸活下来，便调他去内务司。”

　　“是。”

　　＊

　　紫宸宫内，殿下跪了名一身黑衣的男子，乃是密卫队佥事。

　　“启禀皇上，城内发现赢族余孽的踪迹。”男子顿了顿，又道，“罪臣江尧白，逃了。”

　　明执皱眉，笔下一捺断成两截。

　　墨眸幽深不见底，他冷笑：回来跟我抢阿欢是么？

　　明执薄唇轻启，眼中寒光乍泄：“逃犯罪无可恕，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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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又把明欢打成皎皎了，宋命连夜鲨到我家门口，明执把我送上断头台，楚悖牵着狮子在旁边拍手看热闹，好家伙，都是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