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眠集》圣穆登西

6、化界

　　再醒来，本来以为会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没想到睁眼就是殊华帝君黑白分明的眸子。
　　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我赶快闭上了眼，定是这睁眼睁得太快，留下残影了。
　　再睁眼，殊华帝君周正的脸就远了一些，黑白分明的眸子依旧盯着。
　　一句话都没有。
　　着实诡异得紧。
　　想着好歹师徒一场，没什么苦大仇深，
　　这么大眼瞪小眼实在不是个办法，难道他就没什么要问的吗？比如我为什么要烧那个斗行仙尊的尸身。
　　如果他诚心诚意地问我，我可以大发慈悲地告诉他，那是聚魂尸，烧了是除魔，留着是祸害。
　　可惜这仙脑袋转的有点慢，平生最爱干的的事就是盯着人看，看得人都觉得莫不是有什么天大的渊源关系，结果这人只是没想出来自己要说什么，可能是你剔了仙骨，疼吗？你没吃饭，饿吗？这类的屁话。于是我也就把这个搪塞的答案按下不表。
　　相顾无言半晌，我伸了个懒腰，坐起来，出去找水洗脸。
　　殊华帝君是外神，平素不与天庭相勾连。他这嵯峨仙境就悬在碧海之上，陪在月影之下，日日九龙回旋，夜夜鲲鹏飞举。
　　跳上鲲背，环视，一圈，海阔天空，晴阳风畅，正感慨这灵韵天地的无限风光，就瞥见：这仙域漂浮，上下皆为宫殿模样，只是上宫是正，端正大方，靛砖蓝瓦，温润的灵光在殿体流转，飘忽的仙雾于梁间徘徊，风吹檐上铁马叮咚，令人心旷神怡，一见忘忧。
　　而那盘挂在下方的宫殿，赤砖墨瓦，红得要渗出血，黑得要拧出汁儿。构型尖锐诡谲，说是巨人死后盘插的兵器化成的像楼阁的残骸也不差多少。鼻翼轻翕，似乎还有冲天的锈带着发苦的潮湿腐气。望一眼就憋闷得很，仔细去看时，又影匿于阴影之中。
　　如果不去看宫殿的底座，这儿水清沙幼到恍若大漠荒丘。碧波的光影就像空中漂浮的银练，随风飘展。
　　从鲲背上翻下来，站在殿宇伸出的椽子上，发着呆。
　　我知道帝君就站在下面，我也知道他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就把卡在嗓子眼里的问题生吞了回去。
　　毕竟剔骨九百三十五次，他才一句“这是天道。”
　　要不是神力尽失，动弹不得，我当时定要抽他一巴掌，再吐他一脸血。
　　这人也纠结得很，当时明明是他推的，现在又带在身边。
　　啊，奇奇怪怪的帝君，我的手划拉着聚集来的小鱼，觉得试试问一下也无妨，放在心里实在痒难当，伸了个懒腰往五彩玉瓦上一躺“帝君，这宫殿不会白天是这样，晚上就会翻个个儿来，变成滔天血海，森罗鬼殿吧。”
　　“不会。”他淡淡的声音传来。
　　“哦。”太无聊了，好看虽然好看，但能翻转过来才更灵动好玩，正如他这个人，要把从前的事掏出来，看他那遗世独立的身形岿然崩塌那般天崩地裂，血雨腥风才有趣。
　　我在殿上翻了个身，逗着绕着我转的小鱼。
　　心想完了，不亏是堕仙，剔了一身仙骨，连思想都变得残念了起来，人家藏得那么辛苦，干嘛非要让人家玉山倾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