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想集》小猪兔

40、复健 但仰卧起坐

　　晴子离开家的那天，是个阴雨绵绵的日子。

　　她一个人打着洋伞，越过大门时，最后回顾了一眼那沉默伫立的华馆。二楼卧房里的母亲形容苍白，轻轻一触，凉得像冰，轻飘如羽毛，就像不曾来过这世上一样的重量。

　　金漆的藤原家门牌闪映着雨点的辉光，四周的边角已经剥脱掉色了，但只要不走近细看，还能够为这份华族的体面留足一二粉饰。
　　她摸了摸，或是隔着薄薄一层手套，总疑心这金属也并不比人体更冰凉。

　　隔槛相望片刻，晴子对候在一旁的司机淡淡吩咐：“走吧。请送我去平野家宅邸。”

　　她坐上车，倦怠已极，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垂下的面容之上，点缀着优美而冷然的神情。

　　茫然。

　　车窗外天色已擦黑。

　　晴子冷静而茫然地想：「除了那里，我又有哪里可以去呢？」

　　母亲在去世之前，为她精心安排了一门婚事。那男孩是平野家的幼子，比晴子还年少一岁，真正为婚事做主的是他的父亲平野家家主。

　　寻求未婚夫家的帮助，本来也不是什么极不体面的事，毕竟早晚都要嫁去成为他家的夫人；女子依附于夫家是天经地义的，更何况是在她这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了。
　　然而——或许因为她只是位突遭家族变故的华族千金，亦是个无法掌控自我人生的年轻少女——直到现在，晴子也仍感到有一种奇怪的尊严不愿放下，作出这样的决定后，隐约有细小的秘密虫豸，在噬咬煎熬着她那颗并不比金石更冷硬的心。

　　「这样......是唯一最好的选择了。」

　　扑朔的夜雾，层楼在其中虚光陆离的剪影。

　　晴子打定决心，没有回头看。

　　吱呀——
　　车辆几乎是刚刚发动，却又被迫停下了。司机摇下车窗，对什么感到为难似的略伸出头向前喊，“请——”

　　......疲惫。

　　比起真正关心具体阻停车辆的事物，她只希望这横生的波折不会再更多耗费她的心神——晴子勉力抬起眼皮。

　　绵绵细雨中，挡在她车前的，是一个被雨水浸透的细小身影。身影抬起脸，油然而生一股混合着哀伤与固执的甜蜜神气。那少女张大双臂，丝毫没有理睬司机，见晴子终于注意过去，口型喃喃地呼叫着：“晴子大人——”

　　路灯一寸寸照亮她，从发顶，到沾染雨幕的眼睫，而少女的脸上现出了心也被淋湿一般的神情。

　　对于晴子来说，这并非一张陌生的脸孔，但也说不上如何熟悉......无论熟悉程度，这道身影都是那么地娇美、纤细，以至于对其放着不管这一选择，是任一正常人都不愿作出的。

　　与少女相伴的回忆，仍旧在脑海中闪动着彩虹色的光晕。

　　胸腔中涌起阵阵不知来由的温暖。也许是安慰感，总之是温暖的困惑。持续在这种心绪中，晴子的声音依旧很稳，“......先停车吧。”

　　她重新支开洋伞，迈入雨中。

　　世界伴随着雨声重新清晰起来，晴子绕到车前，见到少女的尸体躺在那里，无声无息。

　　*

　　存在着一位名为伊织真夜的、纯洁甜蜜的魔女。

　　她同藤原晴子初次相见那时，正是一个闪烁着星星的深夜。

　　母亲躺在深红色的天鹅绒床单上，半掀开眼睛，目光虚焦，一动不动地注意着这里。

　　魔女对她无声挥了挥手，从窗外的夜空中飞渡进来。她天真甜美的笑容印刻在脸上，与晴子犹带泪痕的明眸两相对视时，那微笑也不曾有分毫失色。

　　晴子几乎要为她的笑容感到愤怒起来，但看了一眼母亲的情状，只约束着不平的心绪，冷森森地目视着她——她只是天然地笑着，声音忽远忽近地落在晴子耳边：“母亲大人就要死了哦。晴子，你真是美丽呀。”

　　真夜走过去，抚摸了母亲的面庞。女子的眼睛在她手中很快颤抖着合上了，睡吧。

　　室内三人，有二人的胸膛在微弱地起伏着，另一人的神色正如注视着满意的事物。

　　燔祭的羔羊，在此时诞生了。

　　“我爱——爱你呀。”真夜拉长了软绵绵的声调，“我天然地爱着你，晴子大人。”

　　这样的称呼显然不合规矩，但此时这样简单的念头也无法激动晴子的心。

　　真夜凝视着她盈满痛楚的眸子，惊异而若有所悟：“你为她感到痛苦了，你爱着她。可我并不为此难过，为什么？明明我也该像爱你一样天然地爱她。”

　　「就像结契要杀人，复仇要自残立誓，亲近也要用痛苦作筹码。」

　　晴子无法理解她的言语......不过，她不再哭泣了。自从彼时彼刻，她的胴体从羊水中破壳而出，才意识到自己对于母亲的那些爱不过是浮光掠影的错觉，轻轻一揭就散开了。

　　然后，她们开始了整日整夜的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