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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完结 小人之心 ...

  •   去时的暴雨在回程时显得温柔,雨打玻璃的节奏渐渐慢下。

      迟鲤的脸皮已经在医院磨没了,全程昏睡,哪怕道路颠簸得车玻璃猛击脑袋,她仍然“睡”得死沉,避免和李得俊多说什么。

      估算着快到家,就“忽然惊醒”,还不忘抚着吕玥的胳膊对李得俊说:“我到学校得明天,要是中间有什么问题给我微信说……”

      车子离开水泥道,带着心怀鬼胎的迟鲤一头扎进泥地里,车轮在泥水里滑出三道深深的沟。
      迟鲤跳下车开门,顾不得其他,先把邓怀竹没能收拾好的东西搜罗起来,打开行李箱把东西扔进去——给邓怀竹做收纳完全是熟练工。

      李得俊用肩膀顶着雨帘冲进家,迟鲤赶紧抖开雨披跟着他去把吕玥抱回家里。

      迟鲤便给他介绍自己置办的东西,一次性护理垫,成人纸尿裤,专门翻找出破壁机,方便把所有饭都打成糊糊,若干药品,病历本等等……

      还有家钥匙。
      迟鲤把钥匙交给李得俊:“二叔,我走后,你要是有空,就翻翻院子里水泥底下。”

      “下面有什么?”
      “我妈的秘密。”

      迟鲤眨眨眼,说玩笑似的把钥匙一松,落进李得俊手心。

      邓怀竹的行李箱站在堂屋,迟鲤回头打量检查一遍,目光定在那空神龛上。

      她站在神龛前,双手合十闭眼。
      “你希望我说的秘密,我已经告诉别人了……往后,我不会再回来了。我从来不想成为你们两个的孩子,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

      她默默祈祷着,李得俊忽然从她说:“你爸照片呢?”
      “啊……”迟鲤睁开眼,“前几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打碎了吧,不知道我妈在想什么,一个坐牢的人摆那个照片干什么,前面还供着果子。从来没有见过。”

      李得俊果然注意过那张照片但没人和她提起,也不知道迟跃群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噩梦里的是真是假。

      “那你在拜什么?”
      “我打碎了照片,怪不吉利的,这几天没供什么,走之前拜一拜。”

      不知道李得俊究竟知道还是不知道,他说:“给死人才上供呢,给活人照片上供,人的命格承担不住的。”

      “我也想不通我妈怎么了。”
      “你爸爸……”李得俊欲言又止,迟鲤全当没听见,拉起行李箱说声要走了。

      “你爸爸他——”李得俊拉高声音,迟鲤回头等下文,听见四个字,“不是好人。”

      最后也只说了个迟鲤早就知道的事实。
      当女儿的噗嗤一笑:“我早就知道了,不知道我妈做了什么亏心事,要祭拜个坏人。”

      李得俊说:“去了学校以后多联系。”
      “好。”

      李得俊让迟鲤自己把车开回县里还给李骋辉,这样的天气也没人会出来查驾照。

      迟鲤正好省得打车费事,把行李箱带好,李得俊撑着后备箱还说:“你妈妈我尽心照看,不管怎么样……”

      迟鲤接茬:“不管怎么样,给我修自行车的人不是我妈……您要是辛苦,把她送疗养院就好,我想办法打钱回来。”

      一片温情的话语后,迟鲤坐上驾驶座,从泥水里甩出轮胎,把两条泥泞的车辙留在村口的水泥路上。

      许久不开车,她都有点忘了,开得很慢,渐渐就熟悉了,速度却仍然压得很稳。雨还在下,雨刷器刮过玻璃,迟鲤给邓怀竹打去语音。

      心里不敢相信地雀跃着,却有点怕忽然飞来一块小小石头,就击碎她的幻梦,不敢提速。

      邓怀竹秒接,问她在哪里。
      她如实说了,她正在开李骋辉的车去县里,给他把车加满油就放到火车站停车场,她会坐最近一趟车到市里,如果邓怀竹还没到机场就等她一下。

      “我到机场了,我还没吃晚饭!中午光睡觉了有点饿,你快点来!我想吃辣牛肉汤。”

      “你那里还下雨吗?”
      “不下了,太阳都出来了……哎呀彩虹,我要拍下来当头像拜拜一会儿见。”

      等迟鲤到市里,早已没什么彩虹可看,天色一黑,往机场的路上一路亮着两条长长的流光,邓怀竹已经在机场等她,肩头挎着她的背包,手里捏两张身份证。

      这时候眼睛湿了抵赖不了雨水,天气预报说今天后半夜还要降雨,在这短暂的晴朗里,迟鲤绝不会让眼泪坏了风景,用力擦擦眼睛,迎着邓怀竹走过去。

      “买好机票啦?”迟鲤温声问,她没看短信通知,知道邓怀竹一定买了,却还要例行问一句什么来缓冲情绪。

      “嗯。”邓怀竹出示手机,目的地竟然不是A市而是D市!

      “啊!?”
      “我妈过几天就回来了,我想让你和她正式见见……”邓怀竹把机票直接订回家里,迟鲤大惊失色地扯了扯身上衣服又嗅嗅衣裳,邓怀竹笑着打她:“身上一股烟味!李骋辉的车就那么好开吗!”

      “还好还有几天……可以好好换洗一下。”迟鲤说。
      邓怀竹大翻白眼,这又不是新学期开学报到!

      “我提前订酒店噢。”迟鲤说了声,邓怀竹用力推她:“我家有客房,你住那个房间就好了!你钱多要故意烧掉啊?”

      “要住你家的话,得阿姨正式认可才可以……现在不好。”迟鲤严肃地说完,邓怀竹气得重重捶她:“我妈没见过的好朋友来家里也都可以直接住啊,要是她知道我把你赶去睡酒店她一定说我不会待客!”

      迟鲤变了脸色:“好朋友?我是好朋友吗?”
      邓怀竹本想理所当然地说句对啊,不是好朋友连她家门都不要踏进去。但还是吞回那个充满误会的字眼:“我意思是,就算!就算是普通朋友,我也没有道理让人住外面吧?”

      “你就答应我吧……总要有分寸的,我有我的想法。”迟鲤央求着,邓怀竹说声懒得理她,算是同意了。

      但她又想不通:“但我住你家,我妈都没跟你见外,不知道你在见外什么。”
      “因为我家……只需要我同意就可以。因为我家能表达意见的只有我自己。但你家,你家很好……要,要……要和你在一起,阿姨如果不同意,我擅自不考虑她的想法就住进去,对她很不尊重。你想想,如果我换成男生,忽然住进你家,那不是忽然就添麻烦了吗?孤男寡女的,多没边界感!”

      邓怀竹本来尊重她的意见,听到借口之后直接翻白眼推翻刚刚的尊重,一手推开要上前一本正经讲道理,另一手按着手机给邓女士发微信:“亲爱的邓总,我可以带迟鲤回家住吗?迟鲤想订酒店出去住但我觉得太浪费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打扫家里,迟鲤也很爱干净的不会弄得乱七八糟,她就住客房可以吗?”

      那头没多久发来语音回复:“可以呀可以,你已经玩累了?有迟鲤作伴挺好的,别熬夜太晚,我还有五天左右就回去了,记得看冰箱有没有断电,我前段时间冻了一点牛腩和卤鸡腿记得找一找吃掉,对了还有几个快递在驿站给我取一下……还有……唉晚点再说我到时候发你,在家里注意关好水电,迟鲤有洗漱用品吗我有备用的你去囤货那里找,别的再说吧。”

      一串话紧赶慢赶撑够了六十秒,邓怀竹放大声音给迟鲤听的时候第二条语音发来:“跟迟鲤说千万不要客气,我一个人在家里不怎么吃肉但又囤了好多,酒可以喝但不要喝多啊,就当在自己家。啊对了虽然我不好意思和你说但还是要跟你确认一下,你要有分寸的吧?再多了我就不说了,要注意分寸啊!”

      迟鲤听不懂“要注意分寸”是什么意思,邓怀竹刷地收回手机把音量调最低装回兜里。

      迟鲤还无知无觉地逗邓怀竹:“阿姨这算不算引狼入室啊!她应该想不到我是这么一个包藏祸心……别有用心的人。”

      邓怀竹不理她,噔噔噔往前迈几步远离迟鲤,发语音说:“还,还没有到这种阶段!不要胡说八道啦!”

      迟鲤在这方面竟然愚钝得吓人,不知道是因为涉及到亲子关系而愚钝还是其他,满脸懵懂却还不知道酝酿什么坏话要等着挨揍。

      邓怀竹飞快抢白打断她:“我妈知道。”
      “啊?”迟鲤失落了,“我以为我至少在她心目中算是个正经人……”

      还没说完,迟鲤手机震动,邓女士单独给她发消息来:“迟鲤啊,你不要去住酒店,现在假期,涨价很严重不划算啊,你就住我家吧,我叫竹子把客房收拾出来给你,很方便的,直接点外卖都可以,要是你不嫌麻烦可以做饭吃,用我的购物卡,超市也很近,还有市图书馆啊博物馆也很近啊,地铁不用换乘,都可以直达,来我家就多玩玩吧,脏了不用自己打扫,叫钟点工阿姨来,不要太拘谨。我还在国外,等我回来带你们一起去露营啊,不要跟阿姨客气。”

      邓怀竹点评:“你看,你在她心里就是正经人,还图书馆博物馆的,我在她心里就一点分寸没有。”

      迟鲤愈发纠结起来:“阿姨这么信任我……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开口什么?”
      “一般……一般不是会觉得女儿的……对象把自己女儿抢走,带坏了吗?”

      邓怀竹瞪着她的圆眼睛。
      迟鲤无辜地眨眨眼。

      两人瞪了一会儿,邓怀竹忽然反应过来:“我没有和你说吗?我妈妈知道我喜欢你。她同意。她尊重我的选择。同时她也挺认可你的,接受你来我家……没道理交了女朋友我就不是我妈的女儿了吧……什么年代了,我是泼出去的水,还是胳膊肘往外伸的白眼狼啊?”

      即便迟鲤总觉得邓怀竹家庭幸福人格完整,但还是很容易被超出想象的东西晃得睁不开眼睛。

      直到过完安检,邓怀竹开开心心等着牛肉汤叫号,迟鲤才概括明白她的拘谨大概是什么。

      小家子气?
      她想半天,没敢和邓怀竹说这个结论,只慢慢舒展十指,从左数到右,从十再数回一,放平心绪,忽然笑了。

      她又一次离开H县了,不是吗?
      洗掉那些东西……只要洗干净,她从不比别人差。

      邓怀竹问她笑什么。
      她揪过小票去取餐,回来后,诚挚地告诉邓怀竹:“我一想到接下来的幸福生活,就忍不住想笑。”

      “那你笑吧。”邓怀竹当然支持,迟鲤在她耳朵上捏了捏,邓怀竹顺势歪头夹住她的手,歪着脑袋搅拌牛肉汤。

      迟鲤说:“喜欢的话,到时候我陪你打耳洞吧。”
      “忽然说这个干嘛?你不是说很疼吗?”

      “我总是拿自己的恐惧替你担心……”迟鲤松手,笑眯眯地用勺子挖勺牛肉汤吃,“小人之心嘛!刚刚路过看见Tiffany的海报,觉得你戴上会好看,怪可惜的,要是上回不阻拦你,等我有钱了我就可以给你买好多漂亮的耳环。”

      迟鲤是七岁打的耳洞,吕玥一时兴起,忽然扮演了个慈母要把她当玩具娃娃一样打扮。她害怕打耳洞会疼,不停挣扎,吕玥烦了,骂她比案板上的死鲤鱼还能蹦跶,怪不得叫这个晦气名字。

      她揪着她的耳朵,迟鲤又真的像一条活鱼一样挺身逃窜。
      耳垂被撕裂了一个豁口,血甩在地板上。

      一滴一滴,像桌子上的酱油点。
      她用纸巾擦擦桌子,邓怀竹说:“有点钱就给我买首饰啊?你存起来好不好?你多存一点,以后在我家同小区买房,咱俩单独住,我想怎么没有分寸就怎么没有分寸,偶尔还可以回我妈那里吃饭。”

      迟鲤笑着允诺:“好。”
      “啊,对了,你不是认贼作父了吗?二……李得俊那里你想好怎么办了吗?不要太有压力啊,我们日子还长呢。”

      认贼作父……迟鲤真想对这个用词翻个白眼:“不管。”

      “万一他叫你回去,还报警让你赡养他什么的呢?”邓怀竹促狭地笑,迟鲤在医院用尽毕生演技,她可看得清清楚楚。

      “他照顾好吕玥,我就会象征性给他打点钱。直到毕业,但我一个学生,能给他多少?更何况我妈借给他的钱他还没还呢!而且他刚把店盘出去,手头又不是没有钱,不会虐待吕玥。当然,如果他因为某种原因没照顾好吕玥,虐待她,那我更有理由不给他钱了。再怎么说亲妈也比后爸亲,对不对?那我只能‘痛心疾首’‘远在他乡’‘鞭长莫及’……这么说可能有点冷漠,但,这已经是目前能想到最好的解决方法了。有钱是有钱的过法,没钱是没钱的过法,等我有钱了我当然可以按着我的消费水平把吕玥接过来,做慈善一样照顾她……但我总要优先真正重要的事。难道要为一个从没好好对我的人,耗尽全部,背上半辈子还不清的债务吗?”

      邓怀竹笑:“也就是说你是说好话骗李得俊啊?”

      “那个是最理想的可能……他没有孩子,又很焦虑后代这件事,如果他真的做得很好,哪怕只是像小时候那样敷衍,那我也会履行我说出来的话,等他老了,我会相应地管他……我没有骗他,毕竟是说出来的话。”

      “如果吕玥死在他手上?”邓怀竹问。

      迟鲤怔了怔,失笑:“你觉得他会这么做?”
      “谁知道呢?”邓怀竹狡黠一笑,“反正这种事全凭良心,有良心的人,回头就报答良心给他。没有良心,那就对不起咯!叫他也尝尝煎熬的滋味,不要再躲在你后面……不像话。”

      迟鲤长舒一口气:“快吃吧!”
      邓怀竹其实一直吃着没停过,就是边吃边说,小半碗米饭下肚,过来挖走迟鲤碗里的牛肉片。

      “我不会瞻前顾后的。”迟鲤挑拣着肉,堆满邓怀竹的碗。

      “我不问咯,出了H县,就把它忘掉吧。”

      “你放心。”迟鲤郑重地说。
      “切,你cos贾宝玉呐?我又不是黛玉。”

      “我不会乱许诺……你放心,往后……都是清爽的好日子。”迟鲤捉住邓怀竹的左手,邓怀竹含笑咬着勺子吃牛肉汤泡饭,撂下勺子,在她手背上掐一下。

      “疼不疼?”
      “不疼。”迟鲤痴痴笑,邓怀竹说她应该说疼,这样就知道不是做梦。

      “我做梦反而不想这么好的事情。”迟鲤幽怨着,邓怀竹一看时间:“啊快登机了!赶紧吃,怎么才吃那么一点……”

      “有情饮水饱……”迟鲤说笑。
      “屁,少来!算了随便垫两口明早我带你吃好吃的。”

      匆匆收拾起身,迟鲤快跑几步,把邓怀竹的包往身上一抛,邓怀竹不敢跑太快,又着急,抓着迟鲤不让她加速,两个人你推我挤地跨过半个机场冲到登机口,正好开始排队登机。

      邓怀竹气喘吁吁地站稳,冲迟鲤要她的包,忽然又想起句陈年往事,小声说:“我看现在这样跟私奔没区别嘛!”

      背包凭空落下,横在两人中间,迟鲤挡住脸:“我看也是。”

      “你看了吗你就说‘也是’!”
      围绕这一个包,邓怀竹和迟鲤争来抢去,终于赶在登机前抢回背包。

      找好座位把背包一放,邓怀竹忽然摸到包里的硬物,拉开拉链瞥一眼,无奈地合拢:“干嘛!私定终身啊!”

      迟鲤难为情地嗯一声。
      邓怀竹就取出来放在身上,放好背包后对着舷窗玻璃一件件戴好。

      还剩一个戒指,她扭身回来:“这回你可以戴了。不过出门穿金戴银的还是不方便,回去后好好放起来。”

      迟鲤伸出手,看素圈套进无名指,对着它愣了愣神。
      身旁的人懒懒散散地歪头往她肩膀一枕:“到了这份上,还有别的秘密要告诉我吗?”

      “有的。”
      “什么?”邓怀竹难以置信,她立即坐直,质问迟鲤到底还有什么瞒着她。

      迟鲤环顾四周,这趟飞机上有不少空位,她旁边无人,于是她压低声音交代:“其实我有时候也会穿带海绵的内衣……嗷——”

      当然被暴雨似的重重捶打了一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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