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镜 野王邓怀竹 ...
-
不知道是迟鲤的河神亲戚起作用了,还是火腿肠起了作用,这天的收获是两大一小三条鱼,正好够两个饥肠辘辘的人填饱肚子。
冰箱里的配菜吃得差不多了,迟鲤在日历上划拉着,一边扫尾一边给李骋辉发微信,让他第二天来接她。
邓怀竹心存不满:“我可以坐班车进城,起早点没事,干嘛老坐他的。”
“进城的班车可不是大巴,”迟鲤抬抬眼,“会晕车的,一个面包车里拆了座椅还塞着板凳,倒着坐,司机还一直抽烟,人多的时候还挤着,你受不了的,连我都会晕得要命。”
“李骋辉也抽烟。”邓怀竹微弱地抗辩一声,接受了这个安排。不坐白不坐。
迟鲤叼着筷子刷手机,刷了会儿,给快递打了个电话,让放在县里的代取点而不是送回村里。
“是什么?”
“鱼丸,粿条,大地鱼粉,蒜头酥,去超市再买一点沙茶酱,还缺什么吗?”
“哎呀,我那时候逗你呢。”
“总得吃上,”迟鲤眨眨眼笑,“是在你之前推荐过的店买的,F省发货,口味应该有保证吧?”
邓怀竹不是F省人,只是户口本上的籍贯写着那里。
那是邓小然女士的家乡,村里的房子有她五万块钱的贡献,族谱上浑然没有她的名字,断亲远走高飞,邓小然走的婚姻这条路。走一步,看一步,在家里时,婚姻是往前的那一步,生下邓怀竹后,婚姻就成了拖后腿的那一步。在邓小然的影响下,邓怀竹从不觉得抛弃那些吸血鬼一样的家人有什么不好的。
以前朋友听说她的事,半开玩笑地说,许怀竹这个名字更诗意好听像小说女主,邓怀竹听着就降格为女配了。她便闻言仔细回忆了一下她生父,忍不住摇头:“那我还是当女配吧,女主总是很倒霉。”
所以她其实不太理解迟鲤对吕玥为什么这么纠结,只能谨言慎行少发表对别人家庭的指指点点。隔岸观火,烧的不是她,身在一片粘稠中的也不是她,少说幸福的风凉话了。
贫穷其实是天上下刀子,但有人在屋子里,有人在屋子外。她记得贫穷的感觉,贫穷会让邓女士在医院痛哭,蟑螂会爬过脚面,呼吸会胸口疼,针扎在手上时,血管里汩汩流着不断增加的负债。贫穷从没有伤害到她,邓女士的爱包裹了一个安全屋给她,她没有长过冻疮,也没有饿过肚子,她妈妈会说她是妈妈的骄傲,考试考好了可以去迪士尼,考试考砸了也可以吃水果蛋糕。答应她的事情借钱也会完成,再穷的十平米的屋子也要拉开帘子有一张安静的书桌……当然,她的身体也很争气,两次手术之后她撑过来,像个正常小孩一样生活,不用频频跑医院,贫穷的日子如幻觉一样过去。
吕玥在屋子那头发出几声呛咳,迟鲤起来处理。她透过门缝看到迟鲤的处理方式是,把吕玥的头压在炕沿,戴上一次性手套和一块小硅胶片,伸手进喉咙里掏,把痰刮出来。至于干净不干净,吕玥是否好过一些,迟鲤不管后续。
只为了走一遍“病人有反应之后做女儿的应该去处理”的流程。
照这么照顾下去,吕玥某日腐烂而死,迟鲤的第一反应说不定是喷除臭剂。
邓怀竹背过身去,忍着没有发表感想。
剩下的清洁用品还有一点,迟鲤把它用在了门口生锈的秋千架上,它曾经担任过晾衣架的作用,现在早就被大队门口的健身器材淘汰了。迟鲤给它喷除锈剂,用铲刀刮了,重新上漆,一团洁白的秋千突兀地歪着脖子站在门口,像个吊丧的,迟鲤关上大门不看。
垃圾车横在秋千与大门面前,不必大规模清扫院子,垃圾车里还陈着昨日的垃圾。
邓怀竹重新审视迟鲤的家。
在大队后的两排房子后,本该和其他房子挨在一起,但另外的一间房子坍塌一半,早已废弃,村里建起新的低保房,标准整洁,崭新地立在村子另一头,而村子这里的房子各个灰扑扑,四面八方,每天人流量也只有晃过的寥寥几个人影。
她不失幽默地想了下,农村宅基地算不算得上是迟鲤的财产,四舍五入迟鲤也有个房。
一扯到财产,她又想起那八千块钱的,还没骑一趟,就在车棚里风吹雨淋的那辆电动车。
有车有房。邓怀竹偏心地扒拉一阵算盘,把迟鲤包装得仅供参考。
这趟进城,迟鲤破天荒地跟李骋辉客气起来,竟然甩开邓怀竹,往副驾驶一坐,边拉安全带边说:“这几趟都太麻烦你了,哥,得亏是你,搁别人都得说我占便宜没够,你可别嫌弃。”
邓怀竹略一扫视,安静地戴上耳机闭眼听歌,把音量拉到最低。
李骋辉对着后视镜用小梳子拨刘海,没好气地说:“说什么呢,我不帮你谁帮你,咱是什么情谊。对了,店盘出去了,挺顺利的,明天我来接你上城里吃饭。”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去不合适吧。”
“不是二叔请客,是常求海请客,说人越多越好,带着孩子们,我爸妈和我都去,一桌还坐不下,你也来,搂席嘛,不寒碜,”李骋辉说着,又瞥一眼邓怀竹,邓怀竹垂着眼哼哼歌,他就斜眼看迟鲤,“小邓要是不介意也一块,都没事。”
迟鲤没接这茬,催着李骋辉开车,过会儿看看手机,说她有不少快递要取,还得买东西,几乎都是吃的。
邓怀竹想起成人纸尿裤不多了,发微信提醒迟鲤,迟鲤说好,最后购物车里也只放了一包,两天就能用完了。
这趟,迟鲤进城特意带她回了一趟王季酒店。
二叔还在看店,手上在玩《王者荣耀》,用的还是原皮的后羿,不停地咻咻咻地放箭,听见门开了就起身,看见是这三个孩子进来,一屁股坐回去,让李骋辉接替他玩,手机屏幕一晃,给三人亮出1-10-1的战绩。他摸索着抽屉,找出小饼干来给她俩,和善地问:“家里都安顿好了?”
邓怀竹瞥一眼迟鲤,“好”与“不好”的标准全在迟鲤身上,如果把吕玥这个人无视掉,家里当然安顿得很好,但加上吕玥,完全可以说得上糟糕。但没有吕玥,也就谈不上“安顿”。
迟鲤说:“你还不知道我啊,不安顿好我哪好意思过来见你。明天吃饭我不去嗷。”
“啧,自己天天在家做饭烟熏火燎的,有现成饭你还不吃。”
迟鲤再三推拒,二叔也不说什么了。
邓怀竹再把目光放回二叔李得俊,吕玥的旧情人皮相多情,五官底子很好,看迟鲤的目光又很复杂,邓怀竹往前站了一步,跟二叔说:“您玩王者啊,我也玩,我来试试呗。”
于是从李骋辉手里接过手机,最终以3-20-6的显赫战绩输得一塌糊涂,还被队友举报成功。
李得俊眨巴着眼不好发作,李骋辉倒是直言:“你平时打的是假的王者吧。”
“这不是你俩的底子打得不好嘛,我一个人怎么能力挽狂澜的?”她理直气壮,因着是客人,犯不着为了局游戏说她什么。
迟鲤笑眯眯地对着电梯门的反光整理衣服,把饼干袋子丢进垃圾桶回身:“之前我也试过玩这个游戏的,打得不好,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喜欢。”
李骋辉有点惊奇:“你也玩?我怎么不知道,上线没见过你……哎,咱拉个群开黑得了。”说着掏出手机面对面建群,群成员四个,邓怀竹看一眼多出的陌生头像再看二叔,二叔笑眯眯地招招手。
迟鲤不在微信区玩,晚上特意创建了一个号,她不太记得操作,邓怀竹上号带着她,让她先买一个瑶。
床上两个人挤着,邓怀竹指点她的屏幕:“然后你就点这个,挂我头上就行。”
“然后呢?”
“然后我带你飞。”
邓怀竹之前也和迟鲤在另一个区一起玩过,但迟鲤的兴趣最多是“这个真的很热门我决定尝试一下”,玩了几天,没有从中享受到乐趣就卸载掉。邓怀竹也是偶尔无聊了开两把,但以前的基础还在,比迟鲤的水平好得多,迟鲤日理万机,不是兼职就是学习,再要么就不知道干什么活动去了,玩游戏的时间奢侈,邓怀竹很少和她碰在一起。
今天机会难得,迟鲤在群里应着李骋辉的邀请,结果以段位不够婉拒,变成邓怀竹和迟鲤两人在游戏里遨游。
白天拆的快递都分门别类放好了,还买了毛豆和鸡爪,迟鲤试着做糟卤,宝鼎的香糟卤一泡,放在冰箱里,感觉吃糟卤就很文人雅趣,吃打卤面就得一会儿去拉黄包车。
也买了点零食,邓怀竹不干活的时候吃不动太多,也不能吃辣的,却很想吃咸的,买了半只盐水鸭,一边吃一边玩,吮着指头翘着食指在屏幕上划拉,被操控的小人抖动碎镜片,放出分身冲入敌阵,嗖嗖嗖,响起了击杀播报,敌人的头像都灰了。
迟鲤解放双手,任由自己操控的人物待在邓怀竹的小人头顶,等掉下来之后她再放技能上去,哪个亮了点哪里:“喔……原来这游戏是这么玩的。”
“爽吧。”邓怀竹用肩膀撞撞迟鲤,迟鲤嗯一声,歪在她肩膀上举着手机划拉屏幕。
好一阵,邓怀竹发现头上的小鹿女被敌人打下来,站在原地不动后,被敌人伺机打死了。
“没事,有时候会卡,一波了,你都不用复活就赢了……”她说着,察觉到肩膀上变得很沉。
迟鲤不知道什么时候垂下手机,枕在她肩窝睡着了。
屏幕上亮起胜利的标志,退出游戏。
邓怀竹握着手机保持原样,黑屏的手机反光折射着两个女孩的影子。
她静了片刻,最后,轻轻伸手从床垫下摸出一块三角的碎镜子。
在迟鲤涂了丑秋千不愿直视地关上门回去做饭时,她在门外的垃圾车里,翻找到了神龛中镜子的碎片。
就像那个被赋予了梦的定义的吻,梦是自欺的帷幕,遮了迟鲤的心意,却不能遮住她的眼睛。
镜子正面对着迟鲤和她:迟鲤不存在于她肩上。
她再三看清,将镜子重新塞回床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