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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妈妈 最好的妈妈 ...

  •   有一次,迟鲤很好奇地问邓怀竹的自拍为什么眼睛里总有一圈明亮的光,但她并没有戴美瞳。
      迟鲤的镜子还是在学院的二手群里三块钱收的普通折叠镜,没有打光。
      邓怀竹给她拧开自己的化妆灯,对着灯自拍,反光到眼底的就是灯的那一圈亮,迟鲤噢了一声,这才想起来任文思化妆时也是这样的镜子。

      “那你平时不是还给她朋友圈点赞,我以为你早就发现了呢?”邓怀竹问。
      “没有放大细看过。”迟鲤老实说。

      合着她会放大细看邓怀竹的自拍。
      邓怀竹就抬着下巴说:“你再放大我也不会有瑕疵的,我p图技术是完美的。”

      “我以为原图呢。”
      “什么时候这么高情商了……微P,微微一点点……”邓怀竹捏着小指比划她美颜的程度 ,比划得自己都觉得无耻了,“还原美貌而已!”

      迟鲤也没反驳她,她就自己心虚,她老是为自己沉不住气而生气地更沉不住气。
      很多理所应当的事情因为迟鲤不知道,她就加以解释,一旦开始解释,好像合情合理的正当性就被动摇。甚至还不是人家动摇她,她说点什么都动摇。
      不管什么技能,就因为迟鲤不擅长,她的擅长就变得岌岌可危。同理还有拥有的东西,迟鲤没有而她有,她就在迟鲤面前很需要一番解释她拥有这些的合理性……明明对方根本不需要她解释,她就自己举一反三地说一大堆。

      她有时候也挺讨厌这一点,她总怀疑自己像个讨好型人格,要为自己的幸福又丰富的人生感到很抱歉。后来的某日她终于突发灵感明白了“原来我只是个善良的小女孩”,而迟鲤也根本没有敏感到需要她解释那么多。

      邓怀竹对着新拍的迟鲤还原起了美貌,宿舍里安静很久,等她意识到过于安静抬起头时,直直撞上了镜子里迟鲤的目光。
      迟鲤一直在看镜子里的她,大多数时候,邓怀竹会把迟鲤的神情概括为“沉静”,和她吵架时概括为“嬉皮笑脸”,但她想把刚刚的迟鲤概括为“认真”,仿佛她脸上写着今天上课的讲义。邓怀竹不讨厌这种认真的目光,但总觉得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小时候生病睡着半梦半醒,分明没睁眼,却知道邓女士坐在床边注视着她一样。

      被人喜欢绝不会一无所知,可她不敢确信那种喜欢的性质是什么。
      有时候友情的浓度也会强烈到令人混淆,邓怀竹的判定标准里,迟鲤从没有越界表达过亲密的欲望。

      在向邓女士出柜时,邓女士开会一般整理手边文件,当时在家里,手里只有水果可以整理,邓女士就一会儿把苹果放在橘子面前,一会儿把橘子列于香蕉身后,手里忙乱,脸上还要摆出此方案有待商榷的表情:“竹子,我都支持,但有个问题,你别怪我多问,我主要是想请教学习一下。”

      即便从小到大都被爱得很丰沛,严肃出柜也非同小可,邓怀竹脸蛋红红气喘吁吁,还沉浸在妈妈接受认可的喜讯里,点着头接受采访。
      邓女士说:“那你怎么区分你是想跟对方交朋友,还是想处对象呢?我不懂啊,比如说,小安然,还有书棠,难道说当时你带她们来家里玩,也是……”

      “不是不是!”邓怀竹赶忙纠正,“这两个真的只是好朋友!”
      安然是她的小学兼初中同学,小学时还关系一般,初中又在同班还是同桌,就玩得格外好。
      书棠是高中同学。
      现在她还和这两个朋友保持联系,只是一个搬家到外地也考了更远的学校,另一个出国去了,关系和过去总腻在一起相比已经疏远很多了。

      邓女士等她的下文:“那么是什么让你自我认知为……女同性恋的呢?还是说有什么喜欢的女明星……或者最近有什么具体的女孩子……”
      “也不是!”

      站在家里做汇报的邓怀竹绞尽脑汁地想用一些得体的话回答妈妈,不能说什么做春梦的时候全是女的,这太让人害羞了,健康的母女关系总还是要保持一点隐私的!
      于是她说:“我以后的女朋友,也一定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最好的朋友,却不一定是我的女朋友。前面很好理解吧,妈妈,要和谁一起生活,做各种事情,肯定要谈得来,又很认可,如果不是朋友,单为了谈而谈,那太奇怪了。后面的话……”

      “取决于,我跟对方相处时,那个,那个……会不会很脸红心跳,啥的。”她脸涨得更红了,索性原地踱步走来走去,掩饰着还没说出去的话。
      “那就是有具体的女孩子咯,谁呀?我认识吗?”

      “有是有,但我不想和这样的人成为好朋友。”邓怀竹说。
      “我真是不理解。”
      “有些人,很有性张力吧,”邓怀竹想了想,“班里有很漂亮的女生,也有很帅的女生。我举个例子吧,班里有个女生很有魅力,上体育课的时候要两人一组,我总是和她分一组,有时候不小心亲密一点,我就感觉心怦怦跳。但,要我和她交往,完全不行,我很不认同她的……做事方法,虽然,因为,因为见色起意那点心跳,我会忍不住带滤镜看她,好像做我不认可的事情也很可爱了……但稍微离远一点冷静下来细想,要和她长期这样相处,我是受不了的。”

      邓女士肃然起敬,剥开橘子吃:“感情的事竟然用理性来衡量。是为了学习吗?还是真的只是看不上这个人。”
      “妈!话糙一点就是,就是如果她,她愿意和我,那个,接吻的话,我可能会很愿意,但是要说交往,完全不行吧。我只是提前告诉您我的性取向,要是有一天找了女朋友,一定让您知道,她也一定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下邓女士完全明白了,邓怀竹想得很清楚,而不会因为性吸引就一时上头找一些不好的人,她立即放心了。

      邓怀竹很容易把别人当朋友。
      公园里,阿姨在唱《烽火情天》的时候,邓怀竹想着她偷偷放在迟鲤衣服里的零钱。
      谁都没说话,迟鲤说没有什么能打垮她,旁边的人挪了挪,决定跟迟鲤当室友的进阶级别,好朋友!
      ……单方面地决定了,没通知迟鲤。

      迟鲤有时候会有点表演性质地油滑一点,比如最开始和她不熟的时候被她亲昵地打两下,会发出“冤枉啊”一类的叫声来活跃气氛,时间久了就死皮赖脸地笑笑,全当蚊子在身上搓了点灰,习惯了,人就会沉下来,偶尔和她插科打诨几句,但那仿佛是观测原理下的非常态,若是无人在看,迟鲤是很沉静的,越和迟鲤相熟,迟鲤就越频繁地露出那安静的一面。

      她有点回忆不起是什么让她把迟鲤升级为最好的朋友的。

      是新学期迟鲤跟她开始当同桌了?
      是迟鲤跟她发火酒吧事件,她觉得失去迟鲤这个好朋友非常痛苦的时候?
      还是新年夜迟鲤一个人在宿舍,她心疼得替人流泪的时候?

      她不记得,好像自然而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宿舍四个人就自然而然地分成三股水流,她和迟鲤默认绑在一起,回过神时已经是最好的朋友了,还必须是“最”,会吃任文思的醋,可友谊不也是会吃醋的吗?
      她意识到自己很纠结这种感情,分明以前在妈妈面前叉着腰言之凿凿的,好像正缘来了仿佛下雨,她伸个盆出去就能轻轻松松接住似的,现在她反而更多的是迷惘,等回过神,她觉得迟鲤和安然不一样,和书棠不一样……但安然和书棠彼此之间也不一样……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被自己的感情堵得郁闷,想为它找个定义。

      由于迟鲤和她在微信上说得相对少,在现实里相处比较多,她没办法打包若干条聊天记录过去,让朋友为自己参谋分析,若要转述,总觉得缺失信息,对方会评判迟鲤是怎样的人,会看见几句家庭条件差或者外貌好,就得出片面的结论,她们又不认识迟鲤!
      她也非常不喜欢网上那些把私事投稿出去的人,尤其涉及到双方矛盾争议,这不是找着外人给自己朋友找骂吗?分不清里外的东西!她编辑过很长很长的文字,想找AI帮她答疑她是不是喜欢迟鲤,可AI谄媚的同时又没有什么感情,越聊越把她往死胡同拽去。

      熟人……太熟的,知道前因后果的人,又容易把事情告诉迟鲤。任文思跟迟鲤比跟她好,廖语倒是公平公正,可廖语是个铁直女,哪里会有公允的意见啦!
      她不明白迟鲤的心,在有十分把握之前,贸然行动连朋友也没得做。

      偏偏迟鲤有着好皮相,却不擅于运用,连个wink都得学半天,也不会撩人,只老老实实地像直立的木头人,偶尔会冷不丁地抓她手腕一下……但哪个朋友不握握手的。可她却总想捶打对方,撕咬两口,显得她很狂躁。

      于是她找到了世界上最公平,最公允,也最爱她,也很爱迟鲤的一个人来为她参谋她的感情。

      “老邓,我给你发个故事,请你短暂从我妈这个视角下来,帮我看看我的朋友小兰和她的朋友小早到底怎么回事。”
      “太难听了吧,叫我小邓。”
      “但你叫小邓了我叫什么。”
      “你不是叫小兰了吗。”

      邓怀竹噎了半天,闷头把她早就写好的东西长长一篇分段丢出去,关上手机躺下了。

      过了很久,卧室门被敲响了,新晋小邓女士扶着门含笑走近。
      “您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明明以前很,很确定地说过,好像,我很了解感情似的,现在又自己打自己的脸。我只是觉得,您应该不会因为我现在很……很困惑,就,就否认我,说我压根不是女同,只是赶时髦之类的话吧……”

      “少来一口一个‘您’的,你也从‘女儿’这个视角下来。好了不提了,按照你以前的标准,是不心动吗还是不能相处能朋友呢?”
      “我不明白……我很困惑。”
      “当朋友的那部分是没问题的吧?”
      “嗯,没问题。”
      “以前跟别的朋友相处,也不会忽然想到谈恋爱的方向吧?唉,就算再怎么假设,要是我想象书棠跟你……嘶……”

      母女两个一同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将呕的动静。
      邓怀竹:“简直……哕……不行了,光是想象都感觉我犯了什么□□罪……不是的,我不是在这个问题上有,有怀疑。”
      “那问题在于什么?”

      邓怀竹想了很久,最后说:“迟鲤让我很困惑。我感觉她喜欢我。但我实际上,又感觉她不喜欢我,只是对我很好。我喜欢小猫,小猫再笨,时间久了也能知道我喜欢它,而且我也不是小猫那么笨……但在迟鲤身上我经常觉得很奇怪,她对我好,我是知道的。有时候,就是有时候,我的第六感会非常,非常明显地提醒我,她表达了一些超过朋友的喜欢。但等我想回头捉住这个感觉时,这个感觉就像幻觉一样,好像不存在,如果说一次两次是我自作多情,但……次数多了,我就想不通。我觉得人是不可能完全不留下痕迹的,但迟鲤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就完全是,像个随时会消失的幻觉。”

      她赶忙补充:“而且,跟网上说的那些爱撩又不负责的人不一样,她那根本也不是撩的程度……我在想我是不是被她这种飘忽的态度影响,只是觉得她很神秘才有一些别的想法呢?有没有可能,就只是我的幻觉,她只是我的朋友,我根本不喜欢她,有没有这种可能?老……老总。”

      邓女士起身去厨房拿来一大一小两个保鲜袋。
      她撑开小号的保鲜袋,对着袋子轻吹气,吹了两三口就鼓起来,剩下的风顺着袋口流出来,像个无色的粗糙鲤鱼旗。
      又打开大号的保鲜袋,把袋口捂在嘴边,严丝合缝地堵住呼吸再吹气堵住,直到鼓得塞不下,仍然往里吹去。

      “好!”邓怀竹为这番表演鼓掌,“您是看了意林的哪个育儿小故事,要讲什么寓言吗?”
      邓女士顺势用讲故事的夸张口吻表演起了心灵鸡汤风味:“表演失败了……肺活量不够,唉,也是我从小就肺炎,遗传你也不好……”
      “我不是肺病,是心脏病,妈妈,不用硬说这些……”

      气氛松快,邓女士扯着塑料袋说:“本来我想把那个大塑料袋吹破,让它漏个小孔,吹吹吹,再堵住,堵住的时候,你是不是就感觉不到我吹出来的气流?但你是向自己说的话说不完,就表达给别人,从来不会堵住,那些憋闷在心的话自然而然流出来,不光是语言,行动也是,从不会故意憋着,所以你理解不了……这种会憋破塑料袋的人。”

      “你说迟鲤是个塑料袋。”
      “对,迟鲤就是这个塑料袋。”

      “你是说她喜欢我。”
      “我没说,我说人人都只是塑料袋。”
      “迟鲤还是破塑料袋。”邓怀竹促狭地故意惹邓女士生气。

      “你就没有塑料袋,什么话都能对我说,哪有感情问题咨询亲妈的。”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同意你当我妈的。”
      “你最好的朋友太多了哦,”邓女士没好气地敲她脑壳,“哪有这么多‘最’的?”

      “那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邓怀竹从不吝啬在妈妈面前尽情撒娇的样子,“我说真的,我还要说很多遍。”
      “谢谢,我会继续努力的。”邓女士端起虚拟的奖杯,感动地对着观众邓怀竹致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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