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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合照 阴沉脸 ...

  •   麦子地,迟鲤,烧过麦穗剩下的满手黑,明亮的天光,还有跟在头顶的忠诚的云。邓怀竹常拍照,她的构图下,迟鲤背着手居于画面正中,麦子的轮廓和天分别做了乖巧的引导线。

      到了这份上,邓怀竹觉得可以问那个系统了。
      “你的系统,真的存在吗?”

      彼时,迟鲤在收拾背包,笑眯眯的:“你猜。”
      说是“你猜”,还是从背包里拿出一截手指,吓她一跳后,迟鲤戴上,找了张纸在手里揉揉揉,变不见了。

      “我就知道是魔术。干嘛说是系统啊?你要不说什么系统的话,我还不来呢。”
      迟鲤摘下道具指套:“是存在的,也有奖惩系统,但我不能和你多说。”
      “屁。瞧把你神秘的。”

      邓怀竹坐在床上晃腿,过会儿就翘起一只脚玩手机,气血不足的人总喜欢这样折叠。

      迟鲤对她说二叔来,如果你不想见他,可以先在大队里待着,邓怀竹没有什么要走动的亲戚,对见别人的亲戚也没有尴尬,就留在这里。迟鲤收了晾干的衣裳,重新扫一遍院子。

      二十分钟后,二叔拖着大包小包从班车上下来。
      迟鲤迎接他手里的大包扛在肩头。

      二叔带来迟鲤的东西:旧毛衣摇身一变,成了暄软蓬松的垫子。她在院子里拍拍打打,往床上一放,二叔也撂下东西,隔窗看看吕玥:“怎么会变成这样……唉,也是可怜,难为你天天照料她,很辛苦吧。”

      二叔在这热天里,尽量保持了点体面,穿着长袖的衬衫和西裤,在农村的院子里一坐,像个不谙世事的干部。今天不是大背头,而是三七分,看背影让人恍惚觉得是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看正面,也有了不少皱纹,双手叉在腰间,把行李撂下后,先冲两个女孩点点头,正式打了招呼。

      迟鲤往院子里的垃圾一指,应当还有很多省略在前提前沟通好的事。邓怀竹没看见前因,直接见了后果:二叔了然地挽起袖子行动,扯下遮蔽的防水布:“行,这些是你干不动的?你们也真挺能干的,剩下这点我来就行。”

      他干活时,迟鲤把备菜下锅,切得薄,备得早,不到二十分钟就端上桌。
      邓怀竹照例被她赶出去在院子门口用边角料喂猫,偶尔看二叔干活的架势,挽着袖子流汗,很是任劳任怨的模样。

      吃饭时,二叔自己开了瓶白酒,倒了一盅,先不急着喝,磕出一根烟叼起,迟鲤笼着手给他点烟,他笑眯眯的。

      迟鲤摇灭火柴,把那上面陈年的美女广告合拢在手心,随意说:“我听人说那天是看见我妈上屋顶去了。”
      “上屋顶做什么?”一阵烟雾笼着男人的脸,迟鲤回身收拾灶边的锅碗瓢盆。
      “听说是换风轮,倒是换好了,结果瓦片上打滑摔下来了。”

      “她也是见外,要是给我打个电话,我过来给她换了就行,又不是仇人,”二叔磕烟灰,“不过你也知道你妈的个性,不想看见我,脾气臭。”

      正说话着,邓怀竹送走三只猫,拍打着满身的猫毛进来,跟二叔打招呼:“叔叔好。”
      二叔让她也坐下吃,她说吃过了。迟鲤的目光凝着,又转回邓怀竹,邓怀竹审视地看着二叔李得俊,再看看迟鲤,如临大敌的样子藏得很好,迟鲤歪歪头跟她说:“班群里刚刚发了个通知,你快看看手机,不知道又要什么材料。”

      邓怀竹坐在床边看手机,并没有看到什么新通知。
      她知道这是让自己理直气壮地坐在这儿玩手机的借口,二叔也不会来打扰她。

      醋溜肉片,尖椒肉丝,干锅娃娃菜,不管味道如何,做它的初衷就是这三个,二叔吃得很慢。
      迟鲤跟二叔说方言,有一种共同的不标准感,凑在一起听才能听得出来。一些方言的字词被凭空替换成普通话再直译过来,在字句之间微妙地卡着壳。是离乡太久说了太多普通话的人都有的那生涩,和从未去外地被污染过口音的老人截然不同。
      也正是这样的塑料方言能让邓怀竹听懂大半。

      迟鲤在灶边收拾着,仿佛和二叔当惯了同处一室的家人,随意地说几句闲篇后又说:“就是很可惜,我小时候还以为你们就一辈子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没想到。”
      二叔也笑:“你还是小孩子,不知道大人的事情。谈恋爱了没有?你也是大姑娘了,等你多谈几个,就知道了。”
      “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就是觉得可惜。”
      “没有什么可惜的,都是命。”二叔风卷残云地扫光饭,夸赞迟鲤的手艺,打小就会做菜。

      “当时说不定还是我阻拦你的前程,你妈要把你送去技校去,说不定学厨,现在都能挣套楼房了。”
      “又说笑,”迟鲤认了二叔的这句自矜,“还是要谢谢你,不然我真要去端盘子了。我妈那人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是啊。”

      “我听说五金店最近有人要买了?怎么好好的,要盘出去了呢,守着一个店多好呀。”迟鲤换了话题。
      “回不了本,要是自己的房子就好了,租门面总是划不来,”二叔长长叹息,“我没有做生意的本事。”

      一问一答,二叔这人几乎不怎么主动和迟鲤说好说歹,只是被动地回答问题,性子有点沉闷。
      迟鲤放弃问问题了,转而说起了家里的杂活,院子里要怎么干,东边的屋子如何清出来。
      在一片细碎的砖头啊垃圾的关键词里,夹杂着几声含糊的嗯嗯。

      起先邓怀竹以为是迟鲤敷衍的用词,再细听,声音却来自墙壁那头。
      她看迟鲤,迟鲤却仍然靠在灶台边抱着胳膊跟二叔有说有笑,只接受面前的信号,背后的一律接触不良。

      痛苦的嗯声,喉咙里有痰,声音也夹着泪,很着急。
      邓怀竹不想去听,声音却往她耳朵深处钻过去。

      这是自她住这里的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听到吕玥发出这么明晰的声音。邓怀竹有意用爱屋及乌的恨去屏蔽这声音,然而屋子里只她一个安静的人,那声音便变本加厉地往她嗓子眼里涌,她自己也跟着酸楚和痛苦起来。隔着门,隔着墙,吕玥的脸和故事都忽然模糊了,有那么一个瞬间变成了她妈妈邓女士的模样。

      邓怀竹起身往西房去,迟鲤瞥她一眼,说句:“别管她。”
      “我知道。”邓怀竹硬着心肠进门,回身关上,怕自己没忍住对吕玥露出同情的脸被迟鲤看见——这简直就是背叛。

      回身压在门板上,她和吕玥独处一室。
      炕上的吕玥竭力地瞪大眼,露出过多的眼白,嘴巴张开,涌出粘稠的唾沫和痰顺着唇角流到脖子窝。她仿佛想说什么,却只有那一声接着一声着急的“嗯嗯”声,鼻翼翕张着,涌出一道道粗重而无力的气息。

      邓怀竹扫视屋子,寻到纸巾擦去脸上的秽物,犹豫再三,又扯了几张洗脸巾伸进嘴里试着掏两下,贴耳过去,试图从吕玥的发音里解读出秘密。
      可她失望了,什么也没听出,那嗯嗯声大约只是痰堵了喉咙发出的响声。

      邓怀竹很少进这个房间,上次进来还被垃圾堆满,这次已然被清理得能走动,尽管仍然堆满杂物。
      正对着炕有个五斗柜,上面摆着奶粉,量杯,保温壶。
      抽屉里是各种囤货,成人纸尿裤,卫生巾,不用放在冰箱的干货。

      一般她去别人家不会乱翻看抽屉,但这几天她清理出太多私密物品丢进垃圾桶,她对抽屉也失去神秘的敬畏,上锁了就另说,不上锁的她就拉开看。

      最下面的抽屉里是一团未整理的杂物,笔记本,断油的笔,梳子,尺子,针线,各类文件。
      还有个倒扣着的相框,她翻到正面,看见吕玥和一个陌生男子站在一块。吕玥年轻时漂亮得惊人,像个多重美颜版的迟鲤,穿着吊带站在一簇海棠前,男子怀里抱着个婴儿,还吮着奶嘴,伸出一只手探向旁边的吕玥。
      除了带笑的婴儿,男人和女人都阴沉着脸,像刚打过一架又碍于摄影师在前所以拍了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拍摄日期,邓怀竹明白了这张照片摄于迟鲤刚满月当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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